第207章 你們都發達了，就我在原地？
秦德寶自打從南鑼鼓巷離開，整個人就神思不寧了。
他那雙機靈的眼珠子，平日裡滴溜溜轉個不停，見了什麼都要瞄上兩眼、琢磨兩下。
可這天走在路上，卻跟丟了魂似的，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讓路邊的排水溝絆了跟頭。
他那個城裡哥們跟他說話，他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前言不搭後語，滿腦子都是那個藍布衣衫的身影。
那白生生的臉龐，那被風吹起的碎發，那往巷口輕輕一瞥的眼神，像有人在他心裡頭放了一盞走馬燈，轉來轉去。
秦美茹。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嚼著，嚼得舌尖發苦。
說起來，秦美茹跟他家，正好不是親屬，不過是都姓了一個「秦」字。
在秦家屯那片地界上，五百年前或許是一家，如今卻早已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著。
兩人年歲相當，都是十八。
十八歲的姑娘，在村里正是說親的年紀。
秦德寶走著走著蹲下來，越想越不是滋味。
要是早幾年，讓他爹秦龍山去秦老三家說和說和，這門親事未必就不能成。
秦老三家那時候是什麼光景？窮得叮噹響，秦老三又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軟和人。
他爹秦龍山在村里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真要是託了媒人上門，秦老三還不得上趕著把閨女許給他？
可是，偏偏沒有。
他四年前就離開了村子，跑到外頭，當起了挑貨郎。
一個扁擔兩隻筐，走街串巷，風裡雨里。
從這個公社轉到那個公社，從這座山翻到那座山，賣點針頭線腦、頂針發卡、火柴胰子，賺幾個辛苦錢。
那幾年他走南闖北，也算是見過些世面的。可越是在外頭跑，心裡那股子勁就越往一個地方拱。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當個挑貨郎，不甘心回到秦家屯去土裡刨食。
那時候，村里正流行「外娶外嫁」的風氣，有閨女的人家，卯足了勁要把閨女嫁進城去，有兒子的人家，也削尖了腦袋想娶個城裡媳婦。
秦五斤家的秦淮茹嫁進了北京城，全村人羨慕得眼珠子都紅了，走到哪兒都有人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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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秦德寶，自然也做著同樣的夢。
他想著，自己雖然是個挑貨郎，可到底年輕，腦子活絡，嘴皮子也利索，保不齊真能在城裡說上一門親事。
要是成了，就能在城裡安家，弄一份城裡工作，從此徹底摘掉「泥腿子」的帽子。
比在外頭風餐露宿地挑貨，強一百倍。
因為這個，他那時根本沒把秦美茹放在眼裡。
印象里的秦美茹，不過是個清清秀秀的鄉下丫頭，瘦瘦小小的，扎著兩根黃毛辮子，見人就低著頭，說話跟蚊子哼哼似的。
這樣的姑娘，村里一抓一大把，哪裡配得上他那些雄心勃勃的打算？
他正眼都沒瞧過她幾回。
那時候他一心想娶的是城裡姑娘，是那種穿著燈芯絨衣裳、臉上擦著雪花膏、走起路來昂著下巴的姑娘。秦美茹那樣的，他看不上。
可如今呢？
如今他站在四九城的街道上，兜里比臉還乾淨，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而那個他當年看不上的秦美茹，穿著淺藍布衫，白得像雪，俊得像畫。
從九十五號院裡出來，輕飄飄地往巷口那麼一站，就把他的魂兒整個勾走了。
更讓他心裡發堵的，是聽村里人說的，秦美茹也有正經工作了。
不是臨時工，不是糊紙盒、糊火柴盒的零活，是公安部門的正式工作。
她不但嫁進了城，還通過這門親事真找著了城裡的飯碗。一個鄉下丫頭，沒讀過幾天書，沒經過什麼世面，就憑著一張臉，就把什麼都占了。
想到這裡，秦德寶的胸口就堵得慌。
就連秦淮茹，工作都是在她丈夫死後，才繼承來的。
而秦美茹呢，比秦淮茹走得還順、還穩、還風光。
她男人活著，活得好好的，她就工作、吃食、新衣裳，什麼都有了。
這一連串念頭在秦德寶腦子裡翻來滾去，攪得他一整天都精神恍惚。
他那雙機靈的眼睛失了神，走路時肩膀也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他那個城裡哥們是個眼神活泛的，早看出他不對勁了。
兩人走到街邊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哥們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半真半假地笑起來：「德子，別喪著臉了。不就一個女人嘛，天底下女人多的是。」
「走，哥給你買點喝的，吃點東西，心情立馬就好。」
秦德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到了街邊的供銷社門口。
這供銷社不大，門臉也舊，可玻璃櫃檯里擺著的東西，在秦德寶眼裡還是金燦燦的。
他那哥們朝櫃檯後頭的售貨員打了個響指，從兜里摸出幾毛錢來，要了一瓶北冰洋汽水。
售貨員從冰櫃裡取出一瓶，瓶身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秋日稀薄的陽光里泛著涼颼颼的光。
哥們接過汽水，拿牙咬開瓶蓋，往秦德寶手裡一塞，又不知從身上哪個口袋裡摸出一個粗糧餅來，也遞了過去。
秦德寶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粗糧餅沉沉壓在手心裡，涼了，可聞著有股子糧食特有的厚實香氣。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形象，張嘴就是一大口，餅屑從嘴角撲簌簌地往下掉。
那滋味，又香又實，嚼在嘴裡沙沙響。
吞下去的時候，胃裡那股子整日空落落的火燒感，就像被一瓢溫水澆下去，別提多熨帖。
在自家裡，頓頓都是野菜糊糊，這粗糧餅，都忘了上回吃是什麼時候。
再仰脖灌下一口北冰洋汽水，那冰涼的、甜絲絲的、冒著細密氣泡的液體順著嗓子眼往下淌，激得他渾身一激靈。
秦德寶如獲至寶，舉起那瓶汽水認真看，自己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
一口氣灌了小半瓶，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打了聲嗝。看著手裡那半瓶汽水，又詫異地看向他那哥們，眼裡帶著一種又羨慕又佩服的神色：
「兄弟，你發達了？這才多長時間沒見，你連汽水都喝上了。」
那哥們卻只是笑了笑，頗為低調，接過秦德寶手裡那半瓶汽水，也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呵呵，算是吧。」
「發達談不上，不過吃點什麼、喝點什麼，還是能做到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的，可秦德寶聽到耳朵里，心裡那酸水卻跟開了閘似的，咕嚕咕嚕的往外冒。
當初在老家一起挑貨的時候，這哥們跟他一樣，蹲在道口，啃硬的能砸死狗的窩頭，連塊鹹菜都捨不得買。
這才幾年功夫，人家在城裡站穩了，汽水說買就買，粗糧餅說拿就拿。
再想想自己，混了四年，還是那副窮酸樣。
這倒也罷了，他給自己找補著，畢竟在城裡打拼和在外頭挑貨不一樣，人家有路子，只怪自己時運不濟。
可偏偏，連他當年看不上眼的秦美茹也發達了。
嫁了好人家，進了公安局，吃好的穿好的，連她男人買自行車都跟買白菜似的。
這怎麼這天底下的好事都繞著秦美茹和他這哥們轉，偏就跟他秦德寶一點不沾邊？
他琢磨著，又喝了口汽水，沒忍住問了一句：「我一直想問你，當初咱們分開以後，你到底是咋混到城裡來的？才幾年，就混出這麼大名堂了？」
那哥們還是笑笑，把瓶蓋往地上一扔，沒接他這話茬。
只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說：「嗨，你不用知道。這一行，你干不來。」
說完後，又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這態度，既不客氣，也不生硬，就是擺明著告訴他，此路不通，別問了。
秦德寶更好奇了，心裡跟貓抓似的。
暗暗琢磨著，這哥們莫不是不想帶他入行，怕多了個分錢搶食的？
又或者，這行當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地方？
他斜眼看了看那哥們，見他穿得確實比一般城裡人利索，腳上那雙布鞋還是半新的，臉上氣色也好，不像那些餓得東倒西歪的人。
他心裡猜測，這小子，該不會是入了什麼幫派吧？
四九城裡的黑幫，他當挑貨郎時也隱約聽人提過，跟地痞無賴不同，有組織、有地盤，吃香喝辣都是有的。
這行當確實不是他一個良家子弟該沾的。若真是如此，那倒怪不得他這哥們不肯細說了。
可越是這樣，秦德寶心裡就越是不安。越是不安，就越是嫉妒。這城裡，果然是什麼路子都有，可惜他哪條都沒摸著。
到了下午，秦德寶強打著精神，又跟著他那個好哥們到南鑼鼓巷附近溜達。
說是溜達，其實就是繼續監視。奇怪的是，那哥們也沒有正經的營生，就陪著他在這附近一帶轉悠。
秦德寶憋不住，又問了一句：「你白天不幹活，就跟我這麼晃，沒事？」
那哥們沒想什麼，順嘴說：「有啥事，晃晃就來錢。」
話一出口，像是察覺到說漏了嘴，趕緊找補了一句：「別多問。你是良家子弟，我不想拖你下水。」
秦德寶心裡更疑惑了，先前的猜測也更實了幾分。他不敢再問，只在心裡暗地不停琢磨。
正琢磨著，他就看見了那神奇的一幕。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胡同深處走過來，推著一輛嶄新鋥亮的自行車。
車身在午後的斜陽下，反射著一片又一片明晃晃的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那人走得腳步鬆快，左手扶著車把，右手拿一塊干布，時不時在車樑上擦一下，那動作，滿是愛惜和得意。
秦德寶定睛一看，正是何雨柱。
這輛車是前兩天在百貨大樓取號預定的，何雨柱怕再不去取車，出現什麼意外，下午連忙取了車回來。
提完車，又到公安所打了鋼印，車樑上「咔噠」一聲，蓋上了一串號碼，車錢帶手續費，花了他足足一百三十六塊。
這還是女款的，要是男款的載重型，價格更貴。
秦德寶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嗡」了一下。
自行車 一輛嶄新的、鋥亮的、閃著光的自行車！
這年月，四九城裡自行車雖然不算稀罕，但大多都是舊的，車漆掉了補，補了掉，車圈鏽得發黃，騎起來滿街響。
新的自行車，那是真正的稀罕貨。
鋼鐵產量少，自行車這種要鋼材的物件，分到市面上來的，少之又少。
在秦德寶眼裡，別說這種新自行車了，就連那種生鏽發黃的老自行車，都讓他無比羨慕。
村里，也就老支書家有一輛，還不知道是哪裡淘來的，都快散架了，從來不讓他們摸。
而今天，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就這樣明晃晃的堆在他眼前。
那烏黑髮亮的車架，銀光閃閃的車圈，簡直像從夢裡推出來的。
他呼吸變得又粗又重，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
第三層暴擊。
沒想到啊，繼好兄弟之後，秦美茹的丈夫，更發達！
特麼的，有一種全世界都起飛了，就他還落在原地，掉在泥坑裡的感覺。
那自行車自然引發了轟動，周圍許多人都去看，連對面大院，隔壁院的人，有點力氣，好熱鬧的，都跑來圍觀。
秦德寶仗著何雨柱沒見過他，不認識，也跟著上前，好兄弟自然也跟了過去。
他聽到周圍有人議論。
「天啊嘍，何師傅家裡又添了一輛自行車啊。」
「正常，正常。他家這幾天，實在是不得了。先是縫紉機、手錶，又是大衣櫃，這會兒連自行車都推回來了。三轉一響，就差個收音機了吧。」
「不止呢，我琢磨著，『三十六條腿』他家也快置辦齊了。」
「嘖嘖嘖，這得是什麼富裕人家喲。」
「你瞧何師傅那體格子，那叫一個壯實，一看就是不缺吃食的。人家可是軋鋼廠的食堂主任，專管吃飯的行當，能餓得著他？」
「怪不得他家媳婦養得那麼水靈，瞧那白的，肯定是沒斷過油水。」
這些話語一陣又一陣的，湧入秦德寶的耳朵里，信息量太大，讓秦德寶消化不過來。
何雨柱——他推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粗聲粗氣的應酬著。
秦德寶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大高個，寬肩膀，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子都繃得緊緊的，腳上那雙鞋看著也是半新的。
這何雨柱，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是個不缺吃食的主兒。
食堂主任，反特英雄，會打獵，又有錢，又有人脈，如今連大件都一件接一件的往家裡搬。
他忽然想到了秦美茹——她每天回的就是這個家，踩著他們說的縫紉機，睡著大衣櫃後面的炕。
他心裡那股酸水，就跟北海漲潮一樣，嘩啦啦的往上涌，壓都壓不住。
他盯著何雨柱那壯實的身板，心裡頭竟然冒出一個荒唐透頂的念頭——要是自己是個女的就好了，要是自己是個女的，他都想嫁給何雨柱了！
何雨柱這麼大的體格子，能打獵，能賺錢，還會疼媳婦，嫁給他不就有工作了，不就有吃的了，不就能在這四九城過上好日子了？
可惜，他是個男的，他家也沒有適齡的姐妹。
秦龍山這輩子生了三個兒子，就是沒閨女，要是有個閨女，他爹還用得著這麼費盡心機的鑽研？
還用得著讓他出來打聽這個，監視那個，早把閨女往何雨柱跟前一送，不比什麼都強？也不用處心積慮地找秦老三的茬了。
可這世上的便宜，咋就全讓秦美茹一個人占了，秦老三家那麼多女兒，光老大就嫁的這麼好，這叫什麼理？
他站在人群里，望著那輛越來越亮的自行車，胸口像打翻了一壇陳年老醋，酸得他五臟六腑都皺成了一團。
他那雙機靈的眼珠子，平日裡滴溜溜轉個不停，見了什麼都要瞄上兩眼、琢磨兩下。
可這天走在路上，卻跟丟了魂似的，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讓路邊的排水溝絆了跟頭。
他那個城裡哥們跟他說話，他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前言不搭後語，滿腦子都是那個藍布衣衫的身影。
那白生生的臉龐，那被風吹起的碎發，那往巷口輕輕一瞥的眼神，像有人在他心裡頭放了一盞走馬燈，轉來轉去。
秦美茹。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嚼著，嚼得舌尖發苦。
說起來，秦美茹跟他家，正好不是親屬，不過是都姓了一個「秦」字。
在秦家屯那片地界上，五百年前或許是一家，如今卻早已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著。
兩人年歲相當，都是十八。
十八歲的姑娘，在村里正是說親的年紀。
秦德寶走著走著蹲下來，越想越不是滋味。
要是早幾年，讓他爹秦龍山去秦老三家說和說和，這門親事未必就不能成。
秦老三家那時候是什麼光景？窮得叮噹響，秦老三又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軟和人。
他爹秦龍山在村里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真要是託了媒人上門，秦老三還不得上趕著把閨女許給他？
可是，偏偏沒有。
他四年前就離開了村子，跑到外頭，當起了挑貨郎。
一個扁擔兩隻筐，走街串巷，風裡雨里。
從這個公社轉到那個公社，從這座山翻到那座山，賣點針頭線腦、頂針發卡、火柴胰子，賺幾個辛苦錢。
那幾年他走南闖北，也算是見過些世面的。可越是在外頭跑，心裡那股子勁就越往一個地方拱。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當個挑貨郎，不甘心回到秦家屯去土裡刨食。
那時候，村里正流行「外娶外嫁」的風氣，有閨女的人家，卯足了勁要把閨女嫁進城去，有兒子的人家，也削尖了腦袋想娶個城裡媳婦。
秦五斤家的秦淮茹嫁進了北京城，全村人羨慕得眼珠子都紅了，走到哪兒都有人念叨。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而他秦德寶，自然也做著同樣的夢。
他想著，自己雖然是個挑貨郎，可到底年輕，腦子活絡，嘴皮子也利索，保不齊真能在城裡說上一門親事。
要是成了，就能在城裡安家，弄一份城裡工作，從此徹底摘掉「泥腿子」的帽子。
比在外頭風餐露宿地挑貨，強一百倍。
因為這個，他那時根本沒把秦美茹放在眼裡。
印象里的秦美茹，不過是個清清秀秀的鄉下丫頭，瘦瘦小小的，扎著兩根黃毛辮子，見人就低著頭，說話跟蚊子哼哼似的。
這樣的姑娘，村里一抓一大把，哪裡配得上他那些雄心勃勃的打算？
他正眼都沒瞧過她幾回。
那時候他一心想娶的是城裡姑娘，是那種穿著燈芯絨衣裳、臉上擦著雪花膏、走起路來昂著下巴的姑娘。秦美茹那樣的，他看不上。
可如今呢？
如今他站在四九城的街道上，兜里比臉還乾淨，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而那個他當年看不上的秦美茹，穿著淺藍布衫，白得像雪，俊得像畫。
從九十五號院裡出來，輕飄飄地往巷口那麼一站，就把他的魂兒整個勾走了。
更讓他心裡發堵的，是聽村里人說的，秦美茹也有正經工作了。
不是臨時工，不是糊紙盒、糊火柴盒的零活，是公安部門的正式工作。
她不但嫁進了城，還通過這門親事真找著了城裡的飯碗。一個鄉下丫頭，沒讀過幾天書，沒經過什麼世面，就憑著一張臉，就把什麼都占了。
想到這裡，秦德寶的胸口就堵得慌。
就連秦淮茹，工作都是在她丈夫死後，才繼承來的。
而秦美茹呢，比秦淮茹走得還順、還穩、還風光。
她男人活著，活得好好的，她就工作、吃食、新衣裳，什麼都有了。
這一連串念頭在秦德寶腦子裡翻來滾去，攪得他一整天都精神恍惚。
他那雙機靈的眼睛失了神，走路時肩膀也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他那個城裡哥們是個眼神活泛的，早看出他不對勁了。
兩人走到街邊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哥們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半真半假地笑起來：「德子，別喪著臉了。不就一個女人嘛，天底下女人多的是。」
「走，哥給你買點喝的，吃點東西，心情立馬就好。」
秦德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到了街邊的供銷社門口。
這供銷社不大，門臉也舊，可玻璃櫃檯里擺著的東西，在秦德寶眼裡還是金燦燦的。
他那哥們朝櫃檯後頭的售貨員打了個響指，從兜里摸出幾毛錢來，要了一瓶北冰洋汽水。
售貨員從冰櫃裡取出一瓶，瓶身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秋日稀薄的陽光里泛著涼颼颼的光。
哥們接過汽水，拿牙咬開瓶蓋，往秦德寶手裡一塞，又不知從身上哪個口袋裡摸出一個粗糧餅來，也遞了過去。
秦德寶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粗糧餅沉沉壓在手心裡，涼了，可聞著有股子糧食特有的厚實香氣。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形象，張嘴就是一大口，餅屑從嘴角撲簌簌地往下掉。
那滋味，又香又實，嚼在嘴裡沙沙響。
吞下去的時候，胃裡那股子整日空落落的火燒感，就像被一瓢溫水澆下去，別提多熨帖。
在自家裡，頓頓都是野菜糊糊，這粗糧餅，都忘了上回吃是什麼時候。
再仰脖灌下一口北冰洋汽水，那冰涼的、甜絲絲的、冒著細密氣泡的液體順著嗓子眼往下淌，激得他渾身一激靈。
秦德寶如獲至寶，舉起那瓶汽水認真看，自己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
一口氣灌了小半瓶，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打了聲嗝。看著手裡那半瓶汽水，又詫異地看向他那哥們，眼裡帶著一種又羨慕又佩服的神色：
「兄弟，你發達了？這才多長時間沒見，你連汽水都喝上了。」
那哥們卻只是笑了笑，頗為低調，接過秦德寶手裡那半瓶汽水，也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呵呵，算是吧。」
「發達談不上，不過吃點什麼、喝點什麼，還是能做到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的，可秦德寶聽到耳朵里，心裡那酸水卻跟開了閘似的，咕嚕咕嚕的往外冒。
當初在老家一起挑貨的時候，這哥們跟他一樣，蹲在道口，啃硬的能砸死狗的窩頭，連塊鹹菜都捨不得買。
這才幾年功夫，人家在城裡站穩了，汽水說買就買，粗糧餅說拿就拿。
再想想自己，混了四年，還是那副窮酸樣。
這倒也罷了，他給自己找補著，畢竟在城裡打拼和在外頭挑貨不一樣，人家有路子，只怪自己時運不濟。
可偏偏，連他當年看不上眼的秦美茹也發達了。
嫁了好人家，進了公安局，吃好的穿好的，連她男人買自行車都跟買白菜似的。
這怎麼這天底下的好事都繞著秦美茹和他這哥們轉，偏就跟他秦德寶一點不沾邊？
他琢磨著，又喝了口汽水，沒忍住問了一句：「我一直想問你，當初咱們分開以後，你到底是咋混到城裡來的？才幾年，就混出這麼大名堂了？」
那哥們還是笑笑，把瓶蓋往地上一扔，沒接他這話茬。
只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說：「嗨，你不用知道。這一行，你干不來。」
說完後，又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這態度，既不客氣，也不生硬，就是擺明著告訴他，此路不通，別問了。
秦德寶更好奇了，心裡跟貓抓似的。
暗暗琢磨著，這哥們莫不是不想帶他入行，怕多了個分錢搶食的？
又或者，這行當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地方？
他斜眼看了看那哥們，見他穿得確實比一般城裡人利索，腳上那雙布鞋還是半新的，臉上氣色也好，不像那些餓得東倒西歪的人。
他心裡猜測，這小子，該不會是入了什麼幫派吧？
四九城裡的黑幫，他當挑貨郎時也隱約聽人提過，跟地痞無賴不同，有組織、有地盤，吃香喝辣都是有的。
這行當確實不是他一個良家子弟該沾的。若真是如此，那倒怪不得他這哥們不肯細說了。
可越是這樣，秦德寶心裡就越是不安。越是不安，就越是嫉妒。這城裡，果然是什麼路子都有，可惜他哪條都沒摸著。
到了下午，秦德寶強打著精神，又跟著他那個好哥們到南鑼鼓巷附近溜達。
說是溜達，其實就是繼續監視。奇怪的是，那哥們也沒有正經的營生，就陪著他在這附近一帶轉悠。
秦德寶憋不住，又問了一句：「你白天不幹活，就跟我這麼晃，沒事？」
那哥們沒想什麼，順嘴說：「有啥事，晃晃就來錢。」
話一出口，像是察覺到說漏了嘴，趕緊找補了一句：「別多問。你是良家子弟，我不想拖你下水。」
秦德寶心裡更疑惑了，先前的猜測也更實了幾分。他不敢再問，只在心裡暗地不停琢磨。
正琢磨著，他就看見了那神奇的一幕。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胡同深處走過來，推著一輛嶄新鋥亮的自行車。
車身在午後的斜陽下，反射著一片又一片明晃晃的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那人走得腳步鬆快，左手扶著車把，右手拿一塊干布，時不時在車樑上擦一下，那動作，滿是愛惜和得意。
秦德寶定睛一看，正是何雨柱。
這輛車是前兩天在百貨大樓取號預定的，何雨柱怕再不去取車，出現什麼意外，下午連忙取了車回來。
提完車，又到公安所打了鋼印，車樑上「咔噠」一聲，蓋上了一串號碼，車錢帶手續費，花了他足足一百三十六塊。
這還是女款的，要是男款的載重型，價格更貴。
秦德寶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嗡」了一下。
自行車 一輛嶄新的、鋥亮的、閃著光的自行車！
這年月，四九城裡自行車雖然不算稀罕，但大多都是舊的，車漆掉了補，補了掉，車圈鏽得發黃，騎起來滿街響。
新的自行車，那是真正的稀罕貨。
鋼鐵產量少，自行車這種要鋼材的物件，分到市面上來的，少之又少。
在秦德寶眼裡，別說這種新自行車了，就連那種生鏽發黃的老自行車，都讓他無比羨慕。
村里，也就老支書家有一輛，還不知道是哪裡淘來的，都快散架了，從來不讓他們摸。
而今天，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就這樣明晃晃的堆在他眼前。
那烏黑髮亮的車架，銀光閃閃的車圈，簡直像從夢裡推出來的。
他呼吸變得又粗又重，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
第三層暴擊。
沒想到啊，繼好兄弟之後，秦美茹的丈夫，更發達！
特麼的，有一種全世界都起飛了，就他還落在原地，掉在泥坑裡的感覺。
那自行車自然引發了轟動，周圍許多人都去看，連對面大院，隔壁院的人，有點力氣，好熱鬧的，都跑來圍觀。
秦德寶仗著何雨柱沒見過他，不認識，也跟著上前，好兄弟自然也跟了過去。
他聽到周圍有人議論。
「天啊嘍，何師傅家裡又添了一輛自行車啊。」
「正常，正常。他家這幾天，實在是不得了。先是縫紉機、手錶，又是大衣櫃，這會兒連自行車都推回來了。三轉一響，就差個收音機了吧。」
「不止呢，我琢磨著，『三十六條腿』他家也快置辦齊了。」
「嘖嘖嘖，這得是什麼富裕人家喲。」
「你瞧何師傅那體格子，那叫一個壯實，一看就是不缺吃食的。人家可是軋鋼廠的食堂主任，專管吃飯的行當，能餓得著他？」
「怪不得他家媳婦養得那麼水靈，瞧那白的，肯定是沒斷過油水。」
這些話語一陣又一陣的，湧入秦德寶的耳朵里，信息量太大，讓秦德寶消化不過來。
何雨柱——他推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粗聲粗氣的應酬著。
秦德寶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大高個，寬肩膀，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子都繃得緊緊的，腳上那雙鞋看著也是半新的。
這何雨柱，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是個不缺吃食的主兒。
食堂主任，反特英雄，會打獵，又有錢，又有人脈，如今連大件都一件接一件的往家裡搬。
他忽然想到了秦美茹——她每天回的就是這個家，踩著他們說的縫紉機，睡著大衣櫃後面的炕。
他心裡那股酸水，就跟北海漲潮一樣，嘩啦啦的往上涌，壓都壓不住。
他盯著何雨柱那壯實的身板，心裡頭竟然冒出一個荒唐透頂的念頭——要是自己是個女的就好了，要是自己是個女的，他都想嫁給何雨柱了！
何雨柱這麼大的體格子，能打獵，能賺錢，還會疼媳婦，嫁給他不就有工作了，不就有吃的了，不就能在這四九城過上好日子了？
可惜，他是個男的，他家也沒有適齡的姐妹。
秦龍山這輩子生了三個兒子，就是沒閨女，要是有個閨女，他爹還用得著這麼費盡心機的鑽研？
還用得著讓他出來打聽這個，監視那個，早把閨女往何雨柱跟前一送，不比什麼都強？也不用處心積慮地找秦老三的茬了。
可這世上的便宜，咋就全讓秦美茹一個人占了，秦老三家那麼多女兒，光老大就嫁的這麼好，這叫什麼理？
他站在人群里，望著那輛越來越亮的自行車，胸口像打翻了一壇陳年老醋，酸得他五臟六腑都皺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