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可憐啊
三大媽看她被唬住了，心裡暗暗點頭。
不是嚇唬你，是這世道就這樣，你不設門檻，門檻就被人踩平了。
她拍了拍秦美茹的手背，語氣放緩下來：
「這事簡單，你聽三大媽的。你跟我家關係好，三大媽心裡跟明鏡似的，我來用縫紉機，你不收我的錢，是咱們兩家的情分，可你對別人不能這麼說——對外頭的人，你就說都收錢了，用一次兩分錢。要是用得久，比如做一整件衣裳，你就喊一毛。」
「這麼算，真心想用的人，該用還用，兩分錢也不多，誰都拿得出來。可那些光想占便宜的人，一聽說要收錢，自己就不來了。」
「這樣一來，你這縫紉機既幫了需要的人，你也能賺幾個零花錢貼補家用，還不招人恨，一舉三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秦美茹聽得似懂非懂，腦袋認真點著，感覺學到了好多。
難怪柱子哥說，有不懂的就問三大媽，柱子哥說的話從來沒出錯，三大媽果然靠得住。
三大媽看她點頭，心裡更高興了。她剛才那番話裡頭，其實還夾了一層意思——她三大媽來用縫紉機，不收錢。
秦美茹這頭一點，就等於默認了這一條。三大媽心裡那本帳又翻過一頁：以後補衣裳、做鞋面、縫被套，再不用一針一線地熬了，往美茹這屋裡一坐，嗒嗒嗒踩幾下就完事，既不花錢，又跟何雨柱家走得近。
這買賣怎麼算，都是她閻家賺。
說完這事，兩人又聊了一些做衣服的心得，秦淮茹拿出自己做的小衣服，一起在縫紉機上嘗試。
等過了幾個小時，該說的說完了，楊瑞華站起身，又跟秦美茹掰扯了些閒話，接著便回去了。
一回到家，她便把今天的事全跟閻埠貴說了。
閻埠貴聽了，點頭，十分讚許：「不愧是我閻埠貴的媳婦，就是會算計。」
稍晚時分，何雨柱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
一進屋，秦美茹也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跟他說了。
何雨柱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聽完點頭：「媳婦，你做得很好。」
秦美茹給他倒了杯水，何雨柱喝了口，確定地說：「秦淮茹這種人，千萬別理她。她那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你跟她說一句話，她能給你編出十句來。以後再碰到她，你就讓他來找我，別跟她多說話。」
「有不懂的，就問三大媽，閻家人都是算盤成精的，懂這些道道。」
秦美茹認真地點頭，在心裡把何雨柱的話又默念了一遍，記在心裡。
接著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件疊得整齊的小衣裳，捧到何雨柱面前。
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雀躍：「柱子哥，你看，我給孩子做的小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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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接過來展開，是一件白色的小褂子，棉布的，又軟又薄，針腳有些歪。
有幾處還跳了線，可領口、袖口、下擺都收得齊整，扣子也釘得牢，一看就是下了笨功夫的。
何雨柱笑了，美茹對孩子真是上心，夸道：「做得不錯嘛，像模像樣的。」
秦美茹得了表揚，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她拉過椅子挨著何雨柱坐下，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做這件小衣服的心得。
說是三大媽教她做的衣服，三大媽雖然不會用縫紉機，可對做衣服卻很懂。
又說她娘也會做衣裳，就是家裡以前沒布，沒多少練手的時候。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顧盼生輝，充滿了年輕女人的鮮活氣。
何雨柱對這些針線活其實沒什麼興趣，可他就愛看她說話的樣子，長得漂亮的人幹什麼都好看，聲音又好聽，就是容易抓人眼球。
他配合地「嗯」、「對」、「是吧」，地應著，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看著看著手就不老實了，順著衣襟的縫隙滑了進去。
「嗚，柱子哥……」
秦美茹嚇了一跳，很快就眼眸泛出水潤，不記得自己在說什麼了。
一夜春宵。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精神抖擻地出門。
上午在食堂里忙活了一陣，下午抽了個空，去百貨大樓拿號，
順利地領到了一張自行車購買憑證——飛鴿牌女式，墨綠色車身，過兩天就能提車。
把憑證折好塞進兜里，又拐了個彎，往濟世堂走去。
何雨柱到達濟世堂後，徑直走到後堂。
見到賀濟，便拿出第二本《青囊書》，放到椅子上。
賀濟正在整理藥材，低頭一看，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
拿起來看了片刻，點頭：「是第二本。」
也不墨跡，找地快速謄抄起來。
抄完了書，何雨柱拿回原本，賀濟又拉著他講了小半個時辰採藥的細節——挖藥、處理和保存藥材的方法。
何雨柱認真記下，打算自己就記挖藥的，其餘等會都說給三叔，交給他弄去。
約定了下回進山給賀濟帶幾味急缺的藥材，這才起身告辭。
另一邊，秦淮茹一大早就去了車間辦公室，跟新上任的車間主任，也就是易中海，請了一天假。
易中海終於上位了，如願出任金工車間主任，一整天都難掩喜色，無比舒坦。
哪怕只是安靜地坐著，他的嘴角也止不住地微微上揚，那份春風得意，完全寫在了臉上。
因此對於秦淮茹的假，自然大方批准。
接著秦淮茹出廠門就往長途汽車站趕。這趟回鄉她沒有提前寫信通知，也沒告訴婆婆和孩子。
她一個人，拎著個半舊的布包袱，坐在顛簸的長途汽車上，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枯黃田野。
此時，鄉下，秦家屯。
秦大斗昨天就從城裡回來了，回來以後跟往常一樣，不多說話，今天難得休息天，便躺在炕上休息。
昨天進城，沒收到秦五斤家的送信費，被賈張氏當著面指桑罵槐。
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不舒服。
他是個老實人，在村里收糞拉了十幾年車，給鄉親們捎信從來不圖什麼。
一分錢的送信費，也就是個跑腿的辛苦錢，誰也不指望靠這一分錢發財。
可被人家指著鼻子罵貪錢，這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當時沒說什麼，把信往賈張氏手裡一塞，轉身就走。可心裡打定了主意，以後秦五斤家的信，再也不送了。
這趟回鄉，也沒跟秦五斤提這事，只是默默地回了家，心裡暗自憋氣。
昨天在炕上翻來覆去，想了一晚上都睡不著，決定以後少跟秦五斤家往來。
以後見了他，繞道走。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可這天一大早，秦五斤自己找上門來了。
天剛蒙蒙亮，秦大斗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拿石頭磨糞叉上的鏽，就看見秦五斤穿著件舊褂子，倒背著手，沿著村道往他家走。
秦五斤走得慢，臉上掛著一種刻意做出來的從容，像是閒來無事溜達過來的。可他這麼一大早往人家裡跑，怎麼看都不是「閒來無事」。
秦大斗假裝沒看見，低著頭繼續磨他的糞叉，石頭在鐵鏽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秦五斤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量隨意的語氣開口了：「大斗，你昨天進城送信，見到我家淮茹沒？」
「她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讓你帶什麼東西回來？」
秦大斗停下磨糞叉的手，抬起頭來。看了秦五斤一眼，那目光不是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冷淡到了極點的疏遠。
他把糞叉靠在牆根上，站起身，連連擺手：「秦五斤，你以後可別叫我送信了。我賺不起你家這個錢。」
秦五斤愣了一下，臉上的從容褪去了一層，面露困惑：「怎麼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連老支書見了他都得喊一聲「五斤」。秦大斗以前也一直很給他面子，讓他送信從來沒拒絕過，怎麼忽然就翻臉了？
他想不通。
秦大斗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客氣。把手裡的石頭往地上一丟，站直了身子。
那張被糞車和風吹日曬磨得粗糙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忍了很久，終於不忍了的痛快表情：
「你家的人我可招惹不起。我秦大斗在城裡收糞拉了十幾年車，給鄉親們捎信從來不圖什麼，可我也不是沒皮沒臉的人。」
「我送一封信，得專門從糞站繞一大圈，跑到你女兒住的那個什麼南鑼鼓巷去，多走了多少路，耽誤了多少工夫，我是看在咱們一個村的面子上才費這般辛苦，難道是貪你那一分錢嗎？」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旁邊幾戶在門口曬太陽，昏昏欲睡的鄰居都被驚醒了，豎起耳朵朝這邊看。
秦大斗吸了口氣，把最難聽的那句話甩了出來：「你女兒家婆婆倒好，說我拿了你家一分錢，當著我的面罵你女兒，說她浪費錢，不曉得過日子。秦五斤，你說——這不是變著法子罵我嗎？」
「我秦大斗雖然窮，可我窮得有志氣，還不至於受這個氣！以後這差事你可別找我了，我接不起你秦五斤家的活計！」
這話一出，周圍幾戶人家都來了精神。這年月，人人都餓得沒力氣，忽然聽到有這種八卦，誰能不上心？
有人端著碗就走過來了，有人假裝在掃院子把掃帚伸得老長，有人靠在牆根上拿草帽蓋著臉，耳朵卻全神貫注。
秦五斤站在秦大斗家的院門口，臉色一點一點地漲紅了。
他張了好幾次嘴，每次都是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他腦子裡嗡嗡地響，像是有一窩馬蜂在他耳朵里築了巢。
一分錢——就一分錢。他家淮茹在城裡上班，一個月工資好幾十塊，到頭來連一分錢的送信費都要被婆婆當眾罵？
那她平時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秦五斤終於開口，聲音很大，像是被誰踩住了尾巴，又尖又刺耳，
「不過一分錢，我那親家我都不捨得出？」
「你在城裡待久了，四合院裡人多嘴雜，你會不會看錯人了？會不會是哪家鄰居說的，你聽岔了？」
他辯論著，女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絕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
秦大斗卻不吃他這一套，一肚子火氣，說：「我怎麼看錯人？每次都是她接的信，你女兒那個婆婆，門板似地，一臉橫肉，接過信就開始罵罵咧咧，數銅錢一樣把她兒媳從頭數落到腳。」
「我不跟她多說，給完信就走，她那一分錢還沒給我呢！」
他還沒說完。既然開了口，索性把憋在肚子裡的話全倒了出來：
「還不止。你那親家還逼著你閨女去跟人要肉吃，你閨女不想去，你那親家就在那罵。」
這話一落地，秦五斤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棒槌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下。
猛地身體晃了一晃，腳下退了半步，一隻手扶住了旁邊的土牆才站穩。
他張著嘴，瞪著秦大斗，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女兒可是城裡軋鋼廠的正經工人！」
他終於憋出了這麼一句，
「她自己的工資花都花不完，哪能到別人家討口子……」
秦大斗卻不跟他爭，只擺手：「行了，你別跟我說。你們家我可招惹不起，沒來由被罵一頓。」
說完轉身進屋，反手把門關上了。
同時，周圍響起嗡嗡地議論聲，留下秦五斤在原地，聽著這些聲音，他真想死了一般。
他想往回走，旁邊卻有人湊過來，
「五斤叔，你家咋連一分錢都捨不得出啊？」
一個年輕後生蹲在牆根下，笑嘻嘻地問。他倒不是故意要戳秦五斤的肺管子，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五斤，你閨女在城裡還得去別人家討飯吃？」
另一個中年婦女的語氣里就沒有那麼客氣了，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尖酸。
「就是咯，你還天天問你閨女要錢要糧，又要修房子的，沒想到你閨女在外面過得這麼苦哦。」
有人跟著搖頭，語氣里有真實的同情。
可那同情落在秦五斤的耳朵里，比罵他還難受。
「可憐啊。」眾人嘆息。
不是嚇唬你，是這世道就這樣，你不設門檻，門檻就被人踩平了。
她拍了拍秦美茹的手背，語氣放緩下來：
「這事簡單，你聽三大媽的。你跟我家關係好，三大媽心裡跟明鏡似的，我來用縫紉機，你不收我的錢，是咱們兩家的情分，可你對別人不能這麼說——對外頭的人，你就說都收錢了，用一次兩分錢。要是用得久，比如做一整件衣裳，你就喊一毛。」
「這麼算，真心想用的人，該用還用，兩分錢也不多，誰都拿得出來。可那些光想占便宜的人，一聽說要收錢，自己就不來了。」
「這樣一來，你這縫紉機既幫了需要的人，你也能賺幾個零花錢貼補家用，還不招人恨，一舉三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秦美茹聽得似懂非懂，腦袋認真點著，感覺學到了好多。
難怪柱子哥說，有不懂的就問三大媽，柱子哥說的話從來沒出錯，三大媽果然靠得住。
三大媽看她點頭，心裡更高興了。她剛才那番話裡頭，其實還夾了一層意思——她三大媽來用縫紉機，不收錢。
秦美茹這頭一點，就等於默認了這一條。三大媽心裡那本帳又翻過一頁：以後補衣裳、做鞋面、縫被套，再不用一針一線地熬了，往美茹這屋裡一坐，嗒嗒嗒踩幾下就完事，既不花錢，又跟何雨柱家走得近。
這買賣怎麼算，都是她閻家賺。
說完這事，兩人又聊了一些做衣服的心得，秦淮茹拿出自己做的小衣服，一起在縫紉機上嘗試。
等過了幾個小時，該說的說完了，楊瑞華站起身，又跟秦美茹掰扯了些閒話，接著便回去了。
一回到家，她便把今天的事全跟閻埠貴說了。
閻埠貴聽了，點頭，十分讚許：「不愧是我閻埠貴的媳婦，就是會算計。」
稍晚時分，何雨柱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
一進屋，秦美茹也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跟他說了。
何雨柱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聽完點頭：「媳婦，你做得很好。」
秦美茹給他倒了杯水，何雨柱喝了口，確定地說：「秦淮茹這種人，千萬別理她。她那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你跟她說一句話，她能給你編出十句來。以後再碰到她，你就讓他來找我，別跟她多說話。」
「有不懂的，就問三大媽，閻家人都是算盤成精的，懂這些道道。」
秦美茹認真地點頭，在心裡把何雨柱的話又默念了一遍，記在心裡。
接著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件疊得整齊的小衣裳，捧到何雨柱面前。
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雀躍：「柱子哥，你看，我給孩子做的小衣服。」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何雨柱接過來展開，是一件白色的小褂子，棉布的，又軟又薄，針腳有些歪。
有幾處還跳了線，可領口、袖口、下擺都收得齊整，扣子也釘得牢，一看就是下了笨功夫的。
何雨柱笑了，美茹對孩子真是上心，夸道：「做得不錯嘛，像模像樣的。」
秦美茹得了表揚，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她拉過椅子挨著何雨柱坐下，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做這件小衣服的心得。
說是三大媽教她做的衣服，三大媽雖然不會用縫紉機，可對做衣服卻很懂。
又說她娘也會做衣裳，就是家裡以前沒布，沒多少練手的時候。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顧盼生輝，充滿了年輕女人的鮮活氣。
何雨柱對這些針線活其實沒什麼興趣，可他就愛看她說話的樣子，長得漂亮的人幹什麼都好看，聲音又好聽，就是容易抓人眼球。
他配合地「嗯」、「對」、「是吧」，地應著，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看著看著手就不老實了，順著衣襟的縫隙滑了進去。
「嗚，柱子哥……」
秦美茹嚇了一跳，很快就眼眸泛出水潤，不記得自己在說什麼了。
一夜春宵。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精神抖擻地出門。
上午在食堂里忙活了一陣，下午抽了個空，去百貨大樓拿號，
順利地領到了一張自行車購買憑證——飛鴿牌女式，墨綠色車身，過兩天就能提車。
把憑證折好塞進兜里，又拐了個彎，往濟世堂走去。
何雨柱到達濟世堂後，徑直走到後堂。
見到賀濟，便拿出第二本《青囊書》，放到椅子上。
賀濟正在整理藥材，低頭一看，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
拿起來看了片刻，點頭：「是第二本。」
也不墨跡，找地快速謄抄起來。
抄完了書，何雨柱拿回原本，賀濟又拉著他講了小半個時辰採藥的細節——挖藥、處理和保存藥材的方法。
何雨柱認真記下，打算自己就記挖藥的，其餘等會都說給三叔，交給他弄去。
約定了下回進山給賀濟帶幾味急缺的藥材，這才起身告辭。
另一邊，秦淮茹一大早就去了車間辦公室，跟新上任的車間主任，也就是易中海，請了一天假。
易中海終於上位了，如願出任金工車間主任，一整天都難掩喜色，無比舒坦。
哪怕只是安靜地坐著，他的嘴角也止不住地微微上揚，那份春風得意，完全寫在了臉上。
因此對於秦淮茹的假，自然大方批准。
接著秦淮茹出廠門就往長途汽車站趕。這趟回鄉她沒有提前寫信通知，也沒告訴婆婆和孩子。
她一個人，拎著個半舊的布包袱，坐在顛簸的長途汽車上，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枯黃田野。
此時，鄉下，秦家屯。
秦大斗昨天就從城裡回來了，回來以後跟往常一樣，不多說話，今天難得休息天，便躺在炕上休息。
昨天進城，沒收到秦五斤家的送信費，被賈張氏當著面指桑罵槐。
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不舒服。
他是個老實人，在村里收糞拉了十幾年車，給鄉親們捎信從來不圖什麼。
一分錢的送信費，也就是個跑腿的辛苦錢，誰也不指望靠這一分錢發財。
可被人家指著鼻子罵貪錢，這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當時沒說什麼，把信往賈張氏手裡一塞，轉身就走。可心裡打定了主意，以後秦五斤家的信，再也不送了。
這趟回鄉，也沒跟秦五斤提這事，只是默默地回了家，心裡暗自憋氣。
昨天在炕上翻來覆去，想了一晚上都睡不著，決定以後少跟秦五斤家往來。
以後見了他，繞道走。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可這天一大早，秦五斤自己找上門來了。
天剛蒙蒙亮，秦大斗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拿石頭磨糞叉上的鏽，就看見秦五斤穿著件舊褂子，倒背著手，沿著村道往他家走。
秦五斤走得慢，臉上掛著一種刻意做出來的從容，像是閒來無事溜達過來的。可他這麼一大早往人家裡跑，怎麼看都不是「閒來無事」。
秦大斗假裝沒看見，低著頭繼續磨他的糞叉，石頭在鐵鏽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秦五斤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量隨意的語氣開口了：「大斗，你昨天進城送信，見到我家淮茹沒？」
「她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讓你帶什麼東西回來？」
秦大斗停下磨糞叉的手，抬起頭來。看了秦五斤一眼，那目光不是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冷淡到了極點的疏遠。
他把糞叉靠在牆根上，站起身，連連擺手：「秦五斤，你以後可別叫我送信了。我賺不起你家這個錢。」
秦五斤愣了一下，臉上的從容褪去了一層，面露困惑：「怎麼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連老支書見了他都得喊一聲「五斤」。秦大斗以前也一直很給他面子，讓他送信從來沒拒絕過，怎麼忽然就翻臉了？
他想不通。
秦大斗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客氣。把手裡的石頭往地上一丟，站直了身子。
那張被糞車和風吹日曬磨得粗糙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忍了很久，終於不忍了的痛快表情：
「你家的人我可招惹不起。我秦大斗在城裡收糞拉了十幾年車，給鄉親們捎信從來不圖什麼，可我也不是沒皮沒臉的人。」
「我送一封信，得專門從糞站繞一大圈，跑到你女兒住的那個什麼南鑼鼓巷去，多走了多少路，耽誤了多少工夫，我是看在咱們一個村的面子上才費這般辛苦，難道是貪你那一分錢嗎？」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旁邊幾戶在門口曬太陽，昏昏欲睡的鄰居都被驚醒了，豎起耳朵朝這邊看。
秦大斗吸了口氣，把最難聽的那句話甩了出來：「你女兒家婆婆倒好，說我拿了你家一分錢，當著我的面罵你女兒，說她浪費錢，不曉得過日子。秦五斤，你說——這不是變著法子罵我嗎？」
「我秦大斗雖然窮，可我窮得有志氣，還不至於受這個氣！以後這差事你可別找我了，我接不起你秦五斤家的活計！」
這話一出，周圍幾戶人家都來了精神。這年月，人人都餓得沒力氣，忽然聽到有這種八卦，誰能不上心？
有人端著碗就走過來了，有人假裝在掃院子把掃帚伸得老長，有人靠在牆根上拿草帽蓋著臉，耳朵卻全神貫注。
秦五斤站在秦大斗家的院門口，臉色一點一點地漲紅了。
他張了好幾次嘴，每次都是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他腦子裡嗡嗡地響，像是有一窩馬蜂在他耳朵里築了巢。
一分錢——就一分錢。他家淮茹在城裡上班，一個月工資好幾十塊，到頭來連一分錢的送信費都要被婆婆當眾罵？
那她平時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秦五斤終於開口，聲音很大，像是被誰踩住了尾巴，又尖又刺耳，
「不過一分錢，我那親家我都不捨得出？」
「你在城裡待久了，四合院裡人多嘴雜，你會不會看錯人了？會不會是哪家鄰居說的，你聽岔了？」
他辯論著，女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絕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
秦大斗卻不吃他這一套，一肚子火氣，說：「我怎麼看錯人？每次都是她接的信，你女兒那個婆婆，門板似地，一臉橫肉，接過信就開始罵罵咧咧，數銅錢一樣把她兒媳從頭數落到腳。」
「我不跟她多說，給完信就走，她那一分錢還沒給我呢！」
他還沒說完。既然開了口，索性把憋在肚子裡的話全倒了出來：
「還不止。你那親家還逼著你閨女去跟人要肉吃，你閨女不想去，你那親家就在那罵。」
這話一落地，秦五斤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棒槌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下。
猛地身體晃了一晃，腳下退了半步，一隻手扶住了旁邊的土牆才站穩。
他張著嘴，瞪著秦大斗，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女兒可是城裡軋鋼廠的正經工人！」
他終於憋出了這麼一句，
「她自己的工資花都花不完，哪能到別人家討口子……」
秦大斗卻不跟他爭，只擺手：「行了，你別跟我說。你們家我可招惹不起，沒來由被罵一頓。」
說完轉身進屋，反手把門關上了。
同時，周圍響起嗡嗡地議論聲，留下秦五斤在原地，聽著這些聲音，他真想死了一般。
他想往回走，旁邊卻有人湊過來，
「五斤叔，你家咋連一分錢都捨不得出啊？」
一個年輕後生蹲在牆根下，笑嘻嘻地問。他倒不是故意要戳秦五斤的肺管子，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五斤，你閨女在城裡還得去別人家討飯吃？」
另一個中年婦女的語氣里就沒有那麼客氣了，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尖酸。
「就是咯，你還天天問你閨女要錢要糧，又要修房子的，沒想到你閨女在外面過得這麼苦哦。」
有人跟著搖頭，語氣里有真實的同情。
可那同情落在秦五斤的耳朵里，比罵他還難受。
「可憐啊。」眾人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