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下回給您弄塊更大的來
何雨柱家的肉香像是長了腳，順著門縫、窗縫、牆縫，無孔不入，鑽進了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
那味道濃得化不開，哪怕前、中、後院，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著，
可不管門窗多嚴實，那味道總能找到縫隙鑽進去。
這年月，誰家的灶台上不是寡淡的白菜糊糊，和摻了麩子的窩頭？
肚子裡那點清湯寡水，被這肉香一激，立刻翻騰起來。
前院，三大爺閻埠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嘴裡嘟囔著，「君子食無求飽」，
可他的鼻子不受君子管，每隔幾秒，就深吸一下，把空氣中殘留的肉味一絲不剩地吸進肺里。
片刻，他屈服了。
催促家裡人，「多吸點，別浪費了，這可是肉香。」
後院，二大爺劉海中剛打完兒子，正舒服點。
聞到肉香，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頓，罵道：「該死的傻柱，又吃肉！」。
接著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中院，易中海愈發心神不寧。
自己都七級工了，眼看要八級，已經要走到大院所有人的前面。
現在卻還吃不起肉，這算什麼事？
可這年代的人，到底是要臉的。
誰家有本事吃肉，沒明著炫耀，那是人家的本事。
鄰居聞見了，饞歸饞，但誰也不會涎著臉去敲門討一口。
那是叫花子才幹的事，傳出去，能在胡同里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所以這一晚，四合院裡雖然有一大半人都被肉香攪得睡不著覺，卻沒有一個人走到何雨柱家門口去。
除了賈家。
賈張氏可不在乎什麼臉面不臉面。從聞到肉香的第一分鐘起，就在屋裡坐不住了。
打開窗戶，探出半個腦袋，往何雨柱家的方向使勁嗅。
然後，把窗戶啪地關上，轉過身來對秦淮茹說：「淮茹，你去傻柱家，給我要點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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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正在給棒梗補衣服，聞言，搖了搖頭。
「媽，柱子跟咱家關係都這樣了，怎麼可能會給肉。」
她聲音疲倦，卻帶著清醒，「媽，他現在對咱們家是什麼態度，您也不是不知道，去了不光要不到肉，還得挨一頓罵，到時候全院的人看笑話。」
賈張氏被這話噎了一下，嘴皮子翻了翻，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她當然知道秦淮茹說的是實話——何雨柱現在見了她連招呼都不打，在院裡走個對臉都繞著走，這種關係上門去要肉，不是自取其辱是什麼？
可她就是不甘心，那股肉香在她鼻子裡打轉，轉得她抓心撓肝。
「那你說怎麼辦？」
賈張氏一屁股坐回炕上，把鞋一踢，鞋底子在炕沿上磕出兩聲悶響，
「總不能就這麼幹聞著吧？棒梗都多久沒沾過葷腥了，你看他那小臉，蠟黃蠟黃的，走路都打晃。小當也是，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你肚子裡還懷著一個，不吃點好的，這孩子能長得好？」
秦淮茹沒有回答。把針線往針線筐里一放，靠在炕頭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何雨柱家的燈光從門帘縫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斑，那片光斑里偶爾有人影晃動，伴隨著隱隱約約的說笑聲——是秦美茹的聲音，甜甜的，帶著一種被寵著的女人才有的輕快。
「我也沒有法子。」
秦淮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似的平靜，
「我得先接近秦美茹。她是柱子媳婦，要緩和關係，只能從她身上想辦法。可她也要上班，我也要上班，回來了就那麼一小會兒工夫，柱子又在家——他們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我根本找不到單獨跟她說話的機會。」
賈張氏翻了個白眼，她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用那種能把人從頭到腳刮掉一層皮的語氣說：
「我看你就會說虛話。這個法那個法，說來說去一個法也沒有。我還不知道你？你就是拉不下那張臉，覺得去求秦美茹丟人。可丟人怕什麼？丟人能換肉吃，我也願意丟！你要是真豁得出去，這會端著碗就去了，傻柱還能把你打出來不成？」
秦淮茹卻沒有接話，她靠在炕頭上，目光越過窗戶，落在何雨柱家那片昏黃的燈光上，陷入了沉思。
賈張氏看她實在不接茬，也不再多說了。
第二天清晨，許大茂早早起來。
天還沒大亮，就躡手躡腳地從被窩裡鑽出來，找到何雨柱給的山羊肉，趁著婁曉娥還睡著，摸出菜刀，手起刀落，就切了一半。
這一半藏起來，才搖醒婁曉娥。
「娥子，今天要下鄉放電影，咱們順道拿肉看你爸去。」
說著把包著肉的油紙包在婁曉娥面前晃了晃，就塞進公文包。
婁曉娥迷糊著，沒看清，嘟囔：「怎麼感覺肉變小了，不會被誰偷吃了吧。」
兩人收拾好東西，推起放映的三輪車，就吱嘎吱嘎地走了。
一路到了婁家門前，抬手敲了敲門。開門的正是婁軍，他老丈人。
婁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袍，手裡捏著一隻紫砂小壺，看到許大茂，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往許大茂身後看了一眼，確認沒別的人跟著，才把他讓進了屋裡。
許大茂進了堂屋，也不急著坐，先從公文包里掏出那個油紙包，往八仙桌上一放。
「嘭咚。」
油紙包落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
許大茂也不說話，只是微抬著頭，示意婁軍，「你自己看」。
他這態度，旁邊婁曉娥的母親見到，便微微皺眉。
婁軍倒是面色不變，依舊微微帶笑，動手去解麻繩。
解開，便看到那塊山羊肉，拿鹽醃過，色澤新鮮。
這時才重新看向許大茂，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大茂，」
他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鄭重道，「你這個女婿，我真是找對了。」
「這年月，誰還能弄來肉？供銷社的肉案上都長蜘蛛網了，黑市上連根骨頭都見不著。只有你們工人階級——只有工人老大哥，才有工人老大哥的朋友，才能在這種光景下弄到這樣的好東西。」
「工人階級屬性好啊，根正苗紅，走到哪兒腰杆都是直的。」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自嘲和感慨：「哎，不像我們這些老工商業者，身份擺在這兒，平時出門辦事總歸是有些不方便的。」
「去工商聯聽個報告，都要被人盤問半天，去銀行取錢也要看人臉色。哪像你們工人，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辦什麼事都理直氣壯。」
許大茂聞言，心裡自然舒坦，說：「哪裡，岳父你過謙了，不過確實，這個年代，你們資產階級不行了，你們那是剝削者，是受到批判的，還是咱們工農聯盟根正苗紅……」
這說起來，不僅是婁母，婁曉娥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大茂是來砸場子的嗎？
連忙伸手拉了拉許大茂。
許大茂這才停下，看到婁軍面色，呵呵笑了兩聲：「老丈人，我說話直，你別見怪。」
婁軍自然不見怪，語氣更親切：「大茂，今天這肉難為你費心了。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情分，我記下了，曉娥嫁給你，我放心。」
聽著老丈人這番話，許大茂自然又是舒坦。
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心裡得意。
婁半城——當年的「半城之主」。
整個四九城裡叫得上名號的資本家，鼎盛時期，婁家的產業占了半條街。
就這宅子裡的紅木家具，許大茂能看出來，都是不知道哪裡運來的好料，不是普通人能隨意弄到的。
這樣一個曾經誰都不放在眼裡的老爺子，現在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個女婿找對了」、說，「你這情分我記下了」。
情分？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情分有個屁用。
他不稀罕婁軍的情分，他稀罕的是讓這個曾經呼風喚雨的老資本家，在自己面前低下頭來，說恭維話的那種感覺。
這種滋味比老白乾還衝，比紅燒肉還香，比收音機里的樣板戲還讓人上癮。
他把腿翹得更高了，腳尖一顛一顛的，嘴上卻說得客氣：「爸，您說這話就見外了。咱都是一家人，一塊肉算什麼？以後想吃，您跟我說，我再想辦法。」
婁軍從柜子里取出一瓶珍藏的好酒，瓷瓶裝的，封口上還帶著蠟印，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
婁母接過去，給許大茂斟了一杯，又給婁軍倒了一杯，婁軍端起來，道：「來，大茂，喝一杯。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好酒，當年婁家還在的時候存下的，喝一瓶少一瓶。」
許大茂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辣得齜牙咧嘴，可那股豪氣卻從喉嚨一路燒到了胃裡。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再灌下去，兩杯酒下肚，臉就紅了，說話也開始大舌頭：
「爸，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是肉嗎？我許大茂在放映隊幹了多少年了，鄉下什麼路子沒有？」
「您等著，下回我再給您弄塊更大的來，保准比這塊還肥！」
婁軍只是笑著點頭，又給他斟了一杯。
許大茂在婁家喝了小半天酒，直到頭暈眼花，才起身告辭。
婁軍把他送到門口，又說了幾句體己話，才目送著他歪歪扭扭地走出巷口。
許大茂走遠了以後，婁軍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又恢復到了平時的冷淡。
他轉身進屋，婁曉娥的母親譚氏和婁軍的正房太太李氏都走近，兩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李氏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緞面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堂屋裡，目光在桌上那快肉上停了一瞬，然後冷冷地哼了一聲：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要是擱在以前，這種泥腿子——我連正眼都不會瞧他一下，更別說讓你親自陪他喝酒、拍他的肩膀說恭維話。他也配？」
譚氏也跟著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不甘和心疼：「是啊，要不是搞什麼革命，搞什麼公私合營，咱們婁家何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娥子是咱們的掌上明珠，從小琴棋書畫哪樣沒學？放在從前，怎麼也得嫁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現在倒好，嫁了這麼個……一個放電影的，還是個鄉下出身。也不知道娥子在他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婁軍卻是臉色一沉，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行了！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麼？隔牆有耳，你們是嫌外面抓我把柄的人還不夠多？」
他壓低了聲音，目光在兩個女人臉上掃了一圈，那目光里有警告，也有無奈，
「現在是什麼光景？外頭連樹皮都擼光了，還提什麼老黃曆！」
「公方代表天天盯著，居委會連咱家買幾兩棒子麵都記著。就這節骨眼，誰敢多說半個字？」
「聽我一句勸，把嘴閉嚴實，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熬過這陣子。只要人還在，比什麼都強！」
李氏和譚氏被他這一呵斥，都低下了頭，不敢再吭聲。
婁軍拿起桌上那塊肉，在手裡掂了掂，轉身遞給了李氏：「讓廚子做了吧。中午燒一半，其餘的用鹽醃上，省著點吃。」
說完便背著手，邁步進書房，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何雨柱正常上班。
伊萬換廚子許久，這會兒總算恢復了正常飲食。
也就是這天下午，百貨大樓的三輪車又停在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門口。
這回送來的是一個大衣櫃，兩個工人抬下來，樟木的，四門櫃，櫃門上鑲著黃銅合頁。
拉手也是弧形的黃銅件，擦得鋥亮，在午後的夕陽底下，閃著金燦燦的光。
兩個工人抬進大院，真是亮眼，像是把一截不屬於這個院子的富麗堂皇，硬生生塞了進來。
院子裡自然又是一番議論，昨天是手錶和縫紉機，今天是大衣櫃，大夥都麻了。
第三天的早上，送信的老鄉又來了。
他在院門口按了兩下車鈴，從帆布郵包里抽出一封信，對著院裡喊了一聲：「賈家！秦家屯來的信！」
那味道濃得化不開，哪怕前、中、後院，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著，
可不管門窗多嚴實，那味道總能找到縫隙鑽進去。
這年月，誰家的灶台上不是寡淡的白菜糊糊，和摻了麩子的窩頭？
肚子裡那點清湯寡水，被這肉香一激，立刻翻騰起來。
前院，三大爺閻埠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嘴裡嘟囔著，「君子食無求飽」，
可他的鼻子不受君子管，每隔幾秒，就深吸一下，把空氣中殘留的肉味一絲不剩地吸進肺里。
片刻，他屈服了。
催促家裡人，「多吸點，別浪費了，這可是肉香。」
後院，二大爺劉海中剛打完兒子，正舒服點。
聞到肉香，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頓，罵道：「該死的傻柱，又吃肉！」。
接著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中院，易中海愈發心神不寧。
自己都七級工了，眼看要八級，已經要走到大院所有人的前面。
現在卻還吃不起肉，這算什麼事？
可這年代的人，到底是要臉的。
誰家有本事吃肉，沒明著炫耀，那是人家的本事。
鄰居聞見了，饞歸饞，但誰也不會涎著臉去敲門討一口。
那是叫花子才幹的事，傳出去，能在胡同里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所以這一晚，四合院裡雖然有一大半人都被肉香攪得睡不著覺，卻沒有一個人走到何雨柱家門口去。
除了賈家。
賈張氏可不在乎什麼臉面不臉面。從聞到肉香的第一分鐘起，就在屋裡坐不住了。
打開窗戶，探出半個腦袋，往何雨柱家的方向使勁嗅。
然後，把窗戶啪地關上，轉過身來對秦淮茹說：「淮茹，你去傻柱家，給我要點肉來。」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秦淮茹正在給棒梗補衣服，聞言，搖了搖頭。
「媽，柱子跟咱家關係都這樣了，怎麼可能會給肉。」
她聲音疲倦，卻帶著清醒，「媽，他現在對咱們家是什麼態度，您也不是不知道，去了不光要不到肉，還得挨一頓罵，到時候全院的人看笑話。」
賈張氏被這話噎了一下，嘴皮子翻了翻，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她當然知道秦淮茹說的是實話——何雨柱現在見了她連招呼都不打，在院裡走個對臉都繞著走，這種關係上門去要肉，不是自取其辱是什麼？
可她就是不甘心，那股肉香在她鼻子裡打轉，轉得她抓心撓肝。
「那你說怎麼辦？」
賈張氏一屁股坐回炕上，把鞋一踢，鞋底子在炕沿上磕出兩聲悶響，
「總不能就這麼幹聞著吧？棒梗都多久沒沾過葷腥了，你看他那小臉，蠟黃蠟黃的，走路都打晃。小當也是，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你肚子裡還懷著一個，不吃點好的，這孩子能長得好？」
秦淮茹沒有回答。把針線往針線筐里一放，靠在炕頭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何雨柱家的燈光從門帘縫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斑，那片光斑里偶爾有人影晃動，伴隨著隱隱約約的說笑聲——是秦美茹的聲音，甜甜的，帶著一種被寵著的女人才有的輕快。
「我也沒有法子。」
秦淮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似的平靜，
「我得先接近秦美茹。她是柱子媳婦，要緩和關係，只能從她身上想辦法。可她也要上班，我也要上班，回來了就那麼一小會兒工夫，柱子又在家——他們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我根本找不到單獨跟她說話的機會。」
賈張氏翻了個白眼，她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用那種能把人從頭到腳刮掉一層皮的語氣說：
「我看你就會說虛話。這個法那個法，說來說去一個法也沒有。我還不知道你？你就是拉不下那張臉，覺得去求秦美茹丟人。可丟人怕什麼？丟人能換肉吃，我也願意丟！你要是真豁得出去，這會端著碗就去了，傻柱還能把你打出來不成？」
秦淮茹卻沒有接話，她靠在炕頭上，目光越過窗戶，落在何雨柱家那片昏黃的燈光上，陷入了沉思。
賈張氏看她實在不接茬，也不再多說了。
第二天清晨，許大茂早早起來。
天還沒大亮，就躡手躡腳地從被窩裡鑽出來，找到何雨柱給的山羊肉，趁著婁曉娥還睡著，摸出菜刀，手起刀落，就切了一半。
這一半藏起來，才搖醒婁曉娥。
「娥子，今天要下鄉放電影，咱們順道拿肉看你爸去。」
說著把包著肉的油紙包在婁曉娥面前晃了晃，就塞進公文包。
婁曉娥迷糊著，沒看清，嘟囔：「怎麼感覺肉變小了，不會被誰偷吃了吧。」
兩人收拾好東西，推起放映的三輪車，就吱嘎吱嘎地走了。
一路到了婁家門前，抬手敲了敲門。開門的正是婁軍，他老丈人。
婁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袍，手裡捏著一隻紫砂小壺，看到許大茂，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往許大茂身後看了一眼，確認沒別的人跟著，才把他讓進了屋裡。
許大茂進了堂屋，也不急著坐，先從公文包里掏出那個油紙包，往八仙桌上一放。
「嘭咚。」
油紙包落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
許大茂也不說話，只是微抬著頭，示意婁軍，「你自己看」。
他這態度，旁邊婁曉娥的母親見到，便微微皺眉。
婁軍倒是面色不變，依舊微微帶笑，動手去解麻繩。
解開，便看到那塊山羊肉，拿鹽醃過，色澤新鮮。
這時才重新看向許大茂，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大茂，」
他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鄭重道，「你這個女婿，我真是找對了。」
「這年月，誰還能弄來肉？供銷社的肉案上都長蜘蛛網了，黑市上連根骨頭都見不著。只有你們工人階級——只有工人老大哥，才有工人老大哥的朋友，才能在這種光景下弄到這樣的好東西。」
「工人階級屬性好啊，根正苗紅，走到哪兒腰杆都是直的。」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自嘲和感慨：「哎，不像我們這些老工商業者，身份擺在這兒，平時出門辦事總歸是有些不方便的。」
「去工商聯聽個報告，都要被人盤問半天，去銀行取錢也要看人臉色。哪像你們工人，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辦什麼事都理直氣壯。」
許大茂聞言，心裡自然舒坦，說：「哪裡，岳父你過謙了，不過確實，這個年代，你們資產階級不行了，你們那是剝削者，是受到批判的，還是咱們工農聯盟根正苗紅……」
這說起來，不僅是婁母，婁曉娥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大茂是來砸場子的嗎？
連忙伸手拉了拉許大茂。
許大茂這才停下，看到婁軍面色，呵呵笑了兩聲：「老丈人，我說話直，你別見怪。」
婁軍自然不見怪，語氣更親切：「大茂，今天這肉難為你費心了。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情分，我記下了，曉娥嫁給你，我放心。」
聽著老丈人這番話，許大茂自然又是舒坦。
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心裡得意。
婁半城——當年的「半城之主」。
整個四九城裡叫得上名號的資本家，鼎盛時期，婁家的產業占了半條街。
就這宅子裡的紅木家具，許大茂能看出來，都是不知道哪裡運來的好料，不是普通人能隨意弄到的。
這樣一個曾經誰都不放在眼裡的老爺子，現在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個女婿找對了」、說，「你這情分我記下了」。
情分？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情分有個屁用。
他不稀罕婁軍的情分，他稀罕的是讓這個曾經呼風喚雨的老資本家，在自己面前低下頭來，說恭維話的那種感覺。
這種滋味比老白乾還衝，比紅燒肉還香，比收音機里的樣板戲還讓人上癮。
他把腿翹得更高了，腳尖一顛一顛的，嘴上卻說得客氣：「爸，您說這話就見外了。咱都是一家人，一塊肉算什麼？以後想吃，您跟我說，我再想辦法。」
婁軍從柜子里取出一瓶珍藏的好酒，瓷瓶裝的，封口上還帶著蠟印，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
婁母接過去，給許大茂斟了一杯，又給婁軍倒了一杯，婁軍端起來，道：「來，大茂，喝一杯。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好酒，當年婁家還在的時候存下的，喝一瓶少一瓶。」
許大茂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辣得齜牙咧嘴，可那股豪氣卻從喉嚨一路燒到了胃裡。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再灌下去，兩杯酒下肚，臉就紅了，說話也開始大舌頭：
「爸，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是肉嗎？我許大茂在放映隊幹了多少年了，鄉下什麼路子沒有？」
「您等著，下回我再給您弄塊更大的來，保准比這塊還肥！」
婁軍只是笑著點頭，又給他斟了一杯。
許大茂在婁家喝了小半天酒，直到頭暈眼花，才起身告辭。
婁軍把他送到門口，又說了幾句體己話，才目送著他歪歪扭扭地走出巷口。
許大茂走遠了以後，婁軍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又恢復到了平時的冷淡。
他轉身進屋，婁曉娥的母親譚氏和婁軍的正房太太李氏都走近，兩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李氏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緞面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堂屋裡，目光在桌上那快肉上停了一瞬，然後冷冷地哼了一聲：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要是擱在以前，這種泥腿子——我連正眼都不會瞧他一下，更別說讓你親自陪他喝酒、拍他的肩膀說恭維話。他也配？」
譚氏也跟著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不甘和心疼：「是啊，要不是搞什麼革命，搞什麼公私合營，咱們婁家何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娥子是咱們的掌上明珠，從小琴棋書畫哪樣沒學？放在從前，怎麼也得嫁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現在倒好，嫁了這麼個……一個放電影的，還是個鄉下出身。也不知道娥子在他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婁軍卻是臉色一沉，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行了！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麼？隔牆有耳，你們是嫌外面抓我把柄的人還不夠多？」
他壓低了聲音，目光在兩個女人臉上掃了一圈，那目光里有警告，也有無奈，
「現在是什麼光景？外頭連樹皮都擼光了，還提什麼老黃曆！」
「公方代表天天盯著，居委會連咱家買幾兩棒子麵都記著。就這節骨眼，誰敢多說半個字？」
「聽我一句勸，把嘴閉嚴實，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熬過這陣子。只要人還在，比什麼都強！」
李氏和譚氏被他這一呵斥，都低下了頭，不敢再吭聲。
婁軍拿起桌上那塊肉，在手裡掂了掂，轉身遞給了李氏：「讓廚子做了吧。中午燒一半，其餘的用鹽醃上，省著點吃。」
說完便背著手，邁步進書房，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何雨柱正常上班。
伊萬換廚子許久，這會兒總算恢復了正常飲食。
也就是這天下午，百貨大樓的三輪車又停在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門口。
這回送來的是一個大衣櫃，兩個工人抬下來，樟木的，四門櫃，櫃門上鑲著黃銅合頁。
拉手也是弧形的黃銅件，擦得鋥亮，在午後的夕陽底下，閃著金燦燦的光。
兩個工人抬進大院，真是亮眼，像是把一截不屬於這個院子的富麗堂皇，硬生生塞了進來。
院子裡自然又是一番議論，昨天是手錶和縫紉機，今天是大衣櫃，大夥都麻了。
第三天的早上，送信的老鄉又來了。
他在院門口按了兩下車鈴，從帆布郵包里抽出一封信，對著院裡喊了一聲：「賈家！秦家屯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