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老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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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同志。何雨柱在心裡把這個稱呼過了一遍。這年頭村和村之間都已經合併成公社了,公社政社合一,掌握著最高的行政權力。這個趙同志,十有八九就是公社下派來搞思想建設或者監督生產進度的駐村幹部。

  平時不怎麼管事,但真要論起來,職位上比其他人都高一頭。

  而在村里,真正能說上話的,自然是老支書、大隊長和民兵連長三個人——老支書管思想方向,大隊長管生產調度,民兵連長管武裝力量。何雨柱便問這三人的情況。

  秦老三臉上浮起一絲苦澀,像是在說一個全村人都知道卻又從不敢當著外人面提的公開秘密:「老支書、大隊長、民兵連長——都是一家的,全是親戚。老支書是秦龍山的親叔,民兵連長是秦龍山的堂弟。這村里姓秦的占了六七成,他們秦家就是最大的宗族。」

  何雨柱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主意,說:「老丈人,老支書住在哪兒?帶我過去。」

  老支書,也就是大隊黨支部書記,是這個時代村里真正的一把手,負責把控方向、落實政策,實際地位在大隊長之上。

  秦老三聞言心中惴惴。心想直接去找老支書啊。

  他在這個村里活了五十多年,老支書家的門檻攏共也沒邁進去過幾回,每一次都是因為什麼修路派工、分糧調地的大事,被叫去通知兩句就打發走了。現在要因為雜事登門,他心裡不免七上八下。

  可剛才聽何雨柱吹了那麼久,他心裡對這個城裡女婿已經有了幾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信賴。便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帶何雨柱出門。

  兩人穿過村中央布滿灰塵的土路,走過幾戶人家的院落和矮牆,來到村子東頭一處獨門獨戶的院子前。

  這院子跟村里其他人家明顯不一樣——院牆比別家高出一大截,牆頭上還整齊地插著酸棗刺,大門是兩扇刷了桐油的厚木板,門楣上釘著一塊褪了色的紅漆木牌,寫著「秦家村黨支部」幾個字。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棗樹,樹冠又大又密,遮出了好大一片蔭涼。

  老支書正坐在棗樹下納涼,一把舊竹椅,一個粗瓷茶碗,手裡搖著一把寬蒲扇。他的年紀看著比秦老三大上一輪還多,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可臉上的皺紋里嵌著一雙精明而銳利的眼睛。

  看到秦老三帶著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走進院門,既沒有起身,也沒有放下手裡的蒲扇,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用一種不咸不淡的語氣打了聲招呼:「老三啊,怎麼來了?這位是?」

  秦老三趕緊上前一步,習慣性地彎腰,說話的聲調都比平時矮了三分:「老支書,這位是我女婿,何雨柱,在城裡紅星軋鋼廠上班,是廠里的食堂主任。」

  他又側過身,指了指老支書,對何雨柱說:「柱子,這位就是咱們村的老支書。」

  何雨柱上前一步,打招呼:「老支書好。我常聽我老丈人提起您,說您是村裡的主心骨。」

  老支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乾淨整潔,站姿筆挺,說話不卑不亢,一看就不是在地里刨食的。

  他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卻也不失禮數:「哦,柱子啊。坐吧。這次過來,是有什麼事啊?」

  何雨柱沒有急著坐,從懷裡掏出兩封信函,分開擺在納涼的桌子上。

  「老支書,是這麼回事。先前我重大立功,廠里給了一個親屬工作名額。我寫信告訴老丈人,老丈人很久沒回信,有些著急,特地過來一趟。」

  「另外,我們廠里和公安那邊按規定,給我開了幾封信函,說讓我交給村里,也麻煩老支書給看看。」

  老支書聽他說完,隨手放下了那把破蒲扇,拿起其中一封信函,不太在意地拆開,耷拉著眼睛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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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剛一落到那封信函的抬頭和落款上,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靠在竹椅上的後背猛地彈了起來。

  那雙剛才還半眯著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連握著信紙的手都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只見他手中那封信函,抬頭赫然寫著——《關於協助調查基層幹部作風與群眾信訪問題的函》,而落款處端端正正地蓋著一枚鮮紅的公章,上面的刻字是:北京市公安局城南分局。

  不是一個普通的派出所,也不是公社裡的公安特派員,而是分局——四九城裡的分局,那是他們縣裡公安局的領導單位,是他們上面好幾級的上級部門。這樣的單位直接發函到村里來,放在老支書活了六十多年的歲月里,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深吸一口氣,什麼睡意都在這一瞬間驚醒了,連忙又拿起第二封信函來看——這一份是紅星軋鋼廠發來的特批函,紅頭文件,公章端正,措辭雖比公安局那份溫和些,卻也帶著大廠公函特有的那種不容輕慢的體面。

  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秦龍山截人家信、搶人家名額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在這村里,什麼事能瞞得過他?

  他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秦龍山雖然橫了些,可到底是自己親侄子,搶的又是一個外宗老農的便宜,不是什麼大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外宗老農的女婿,竟然能在四九城裡掀起這麼大的動靜,把軋鋼廠和公安分局兩尊大佛都給搬動了。

  老支書心裡一時波濤洶湧。這兩封信函往桌上一擺,就不是什麼鄉下糾紛了——這是上級單位在過問,是組織在關注,是他這個村支書必須正面應對的公務。如果處理不好,這封信函上那些什麼「違規違紀」、「群眾信訪」、「協助核查」之類的字眼,隨時可能變成落在他自己頭上的板子。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看一下眼前兩人,已經不敢等閒視之。


  他心想,柱子給的東西能行嗎?也不知道是什麼,為什麼老支書的眼裡,似乎隱約有著畏懼?

  不對,應該看錯了吧——老支書是什麼人,那是大山倒在眼前都不會眨一下眼皮的人物,是秦家村說一不二的話事人,他為什麼會畏懼?

  就在秦老三這樣想的時候,老支書嚯地一聲站了起來。

  那動作快得跟他的年紀完全不相稱,竹椅往後滑了半尺,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何雨柱,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面沉如鐵的老臉上,竟然堆起了一個十分明顯、客氣的笑容,眼角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連說話的語氣都從剛才的不以為意,變得極其和藹。

  「呵呵,柱子啊,這麼一件小事,哪裡就勞動了這麼多部門?你看看,這麼多公章蓋著,層層級級的,太費周章了。我現在就去找龍山,您倆,請坐,先歇息片刻。」

  何雨柱撓了撓頭,呵呵笑,一副忠厚老實的模樣:「老支書,我也不太懂,是廠里安排的。」

  老支書臉上露出個不陰不陽的笑容:「廠里是有規矩的,畢竟是大地方,大單位。」

  「凡事都得按程序來,這是對的,該當的。」

  說完,當即對屋裡喊:「翠花!快些,把我藏著的大麥茶泡兩碗端出來!」

  屋裡的老婦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大麥茶?那東西老頭子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今天怎麼捨得拿出來了?

  可她跟老支書過了一輩子,知道男人用這種嗓門喊話的時候,那就是有要緊的貴客到了。她連忙應了一聲,幸好灶膛里正燒著準備做晚飯的火,沒多大工夫便燒開了水,把炒得焦黃的大麥粒丟進滾水裡,咕嘟咕嘟煮了滿滿兩碗,雙手捧著端了出來。

  茶香撲鼻,熱氣裊裊升騰起,一人一碗,擺在何雨柱和秦老三面前。

  秦老三雙手捧起那隻粗瓷碗,只覺得掌心被碗底燙到,心裡更慌了。這是啥情況呀?老支書居然拿大麥茶招待他們——這可不是一般的東西,他嫁閨女、過年串親戚都喝不上這個。他分明記得清楚,剛才走進院子的時候,老支書納涼時手邊擱的那個舊瓷碗裡,裝的是白開水。

  秦老三捧著茶碗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聽到老支書又轉身往屋裡喊了一聲,嗓門比剛才更大了些:「行文、行武,出來招待貴客!」

  話音未落,兩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屋裡走了出來。老支書這兩個兒子,大的叫行文,小的叫行武,都在村里當生產隊的小隊長,平日裡走在村道上那叫一個昂首挺胸,見了一般村民連眼皮都不多抬一下。可此刻他們走出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的是秦老三從沒見過的熱絡笑容。老支書給他們遞了個眼色,兩人便心領神會地在何雨柱和秦老三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一個笑著張羅著招呼,一個從兜里掏出半包皺巴巴的捲菸往何雨柱面前遞。

  老支書趁機說:「兩位稍坐,我出去一會兒,去解個手。年紀大了,茶水喝多了就這點毛病。」

  說著,便匆忙離去。

  秦老三都迷茫了,行文、行武兩兄弟,在村里就猶如「貴家子弟」一般,平時見到他連招呼都懶得打一個,這會兒卻熱情的說話,嘗試說各種話題。

  「三叔,你家現在情況怎樣,家裡過得還好嗎?」行文問。

  秦老三連忙把嘴裡的茶水咽下去,差點被燙了舌頭,受寵若驚地答道:「好,還挺好。我有這麼個女婿照顧著,日子還算過得下去。」

  行武又說:「三叔,你平時都不來我家坐坐,我們倆也內斂,不愛出門,因此我們兄弟對你有些生疏,你別見怪。」

  秦老三趕緊把茶碗擱在膝蓋上,連連擺手說:「不生疏不生疏,我看著你們倆長大的呢。」

  行武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誰讓你看著長大了?這老農還真會順杆爬。可他不敢怠慢,想起父親臨出門前那個眼神,那分明是在說這兩個人是貴客,要好好招待,絕不可怠慢。

  他心裡雖然不以為然,可父親的命令他從來不敢違拗。於是很快就調整了表情,依舊附和著,語氣更加親切了幾分:「那是,三叔,我們兄弟倆也是從小看到您的,看到您就覺得親切,就跟看到自家長輩一樣。」

  接著,他們又轉而跟何雨柱交談起來,態度明顯更加謹慎些,話里話外,旁敲側擊地打聽何雨柱在廠里的情況,問他在哪個部門上班、管多少號人、認不認識什麼大領導。

  何雨柱端著大麥茶和緩地喝著,能說一句絕不說兩句,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憨厚而不失禮數的笑容。行文和行武越問越不得要領,越不得要領心裡就越沒底,只能繼續堆著笑臉沒話找話。

  那邊,老支書出了院門,拐過兩條巷子,腳步快得幾乎是小跑著往秦龍山家趕去。

  他的蒲扇還攥在手裡,一路上也顧不上扇了,就那麼緊握著扇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來。他推開秦龍山家虛掩的院門,一眼就看到秦龍山正坐在堂屋裡翹著二郎腿,半眯著眼,嘴裡哼著時興的小曲,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外面翻了天他都不知道。

  老支書快步走上前去,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帶著被壓了又壓才沒炸開的急怒:「龍山,你還在這裡閒!你闖大禍了!」

  「怎麼了?」

  大隊長秦龍山極少見到他這位在村里說一不二的老叔急成這樣——老支書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卻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他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納罕地問了一句。

  「出大事了!」

  老支書顧不上坐,站在堂屋中間,壓低聲音把剛才在自家院子裡發生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秦龍山聽完,臉上的表情起先還有些緊張,漸漸的便又不以為意。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把一條腿往另一條腿上一架,撇了撇嘴:

  「不就是兩封函嘛,怕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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