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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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白話音剛落,正準備抬手招呼老闆娘續餐,腦海中驟然想起眼下嚴苛的年代規則。

  現如今是一九五八年,物資統購統銷,吃喝住行樣樣離不開票證。

  國營店鋪、便民餐鋪,絕不可能直接收錢售餐,糧票是最基礎的硬性門檻。

  他連忙收住動作,抬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早餐鋪大姐。

  蘇白語氣客氣,帶著初來乍到的謹慎,輕聲開口詢問。

  「大姐,我突然想起來了,在您這兒吃早飯,是需要支付糧票的吧?」

  正在擦拭桌面的大姐聞聲停下動作,抬眼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輕少年。

  看著蘇白一身樸素補丁衣衫、青澀陌生的眉眼,大姐瞬間猜出了大概。

  她臉上露出溫和淳樸的笑容,操著一口軟糯地道的老北京口音回道。

  「那可不咋地,小伙子,這年頭在外頭吃飯,哪有不用糧票的道理?」

  「我看你眼生得很,說話也不是咱們本地口音,應該是從外地剛來京城的吧?」

  蘇白老實點頭,坦然應答。

  「對,大姐,我第一次來京城,確實不太懂這邊的規矩,麻煩您提醒我了。」

  大姐擺了擺手,笑意更濃,耐心十足地補充了一句。

  「沒事沒事,不怪你,外地人剛來都不清楚。」

  「咱們店裡認票,本地地方糧票能用,全國通用糧票也完全沒問題,都收。」

  得知規則之後,蘇白立刻俯身,伸手拉開身側老舊帆布包的拉煉。

  帆布包布料粗糙,拉煉有些卡頓,是原主常年使用留下的磨損痕跡。

  他小心翼翼在包內夾層翻找,摸出一疊疊疊整齊、儲存完好的各類票證。

  這是原主省吃儉用攢下、專門用來長途趕路的全部家當。

  蘇白認真挑選,從中抽出幾張面額合適的全國通用糧票,輕輕遞到大姐手中。

  全國糧票通用性極強,走遍全國都能使用,在這個年代屬於硬通貨。

  早餐鋪大姐接過糧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票面,確認真偽與面額無誤。

  她將糧票仔細收好,轉身走到店鋪櫃檯處,換取了兩張木質飯牌。

  老式木牌打磨光滑,上面用墨筆標註著餐品名稱,是店鋪的取餐憑證。

  拿著飯牌,大姐轉身走進後廚灶台,手腳麻利地端上蘇白點好的早餐。

  兩根剛出鍋的油條色澤金黃,外皮炸得蓬鬆酥脆,泛著誘人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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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粳米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完全軟爛化開,湯汁濃稠溫潤,熱氣騰騰。

  一路千里顛簸、空腹熬了整整一夜的蘇白,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不再客氣,端起碗筷大口進食,餓極之下,吃得格外香甜滿足。

  酥脆的油條入口焦香四溢,軟糯的米粥溫潤暖胃,瞬間驅散了滿身疲憊。

  他進食速度極快,卻不狼狽,兩口就能吃完一根油條,三口喝盡一碗熱粥。

  短短片刻,滿滿一桌早餐便被他乾乾淨淨吃了個精光。

  鄰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穿著乾淨灰布褂子的老大爺,正慢悠悠喝粥配菜。

  老大爺見這年輕小伙子食量實在喜人,看著實在可愛,忍不住笑著開口叮囑。

  「小伙子,慢點吃,不用著急。」

  「早餐吃太急容易噎著,細嚼慢咽才舒服,沒人跟你搶。」

  蘇白聞言,立刻停下動作,抬手隨意抹了抹嘴角的細碎油漬。

  他臉上露出幾分年輕人的靦腆笑意,對著老大爺誠懇點頭道謝。

  「謝謝您大爺,實在是一路趕路太餓了,失態了。」

  吃飽喝足,心神安穩,他順勢開口,向本地老人打聽路況。

  「大爺,我初來京城,不認路,想跟您打聽一下,交道口方向怎麼走?」

  老大爺放下手中的碗筷,微微沉吟片刻,憑藉多年居住經驗細細思索。

  他常年在這一帶遛彎閒逛,對周邊街巷道路熟悉得一清二楚。

  片刻後,老大爺抬手指向門外街道,慢悠悠出聲解答。

  「交道口不遠,不算難走。」

  「你出門去前面公交站台,坐直達公交車,到南鑼鼓巷南口下車。」

  「下車之後往北走個百十來步,穿過巷口就是交道口地界了。」

  擔心蘇白初來乍到迷路,老大爺又耐心補充了好幾處標誌性建築。

  從路邊的槐樹位置,到巷口的供銷社門面,一一細緻叮囑清楚。

  每一處指路細節都通俗易懂,生怕外地來的年輕人走錯冤枉路。

  蘇白認真聆聽,默默記牢所有路線,心中頓時踏實下來。

  他站起身,對著老大爺微微躬身,態度恭敬真誠。

  「太謝謝您了大爺,您真是幫了我大忙!」

  告別熱心老大爺之後,蘇白背上帆布包,邁步走出熱氣騰騰的早點鋪。

  清晨的秋風迎面吹來,微涼清爽,吹散了飯後的燥熱與困頓。

  按照老人指引的路線,他順著平整的柏油馬路,很快找到了街邊公交站。

  老舊的木質站牌立在路邊,漆面略有褪色,字跡依舊清晰工整。

  站牌頂端清晰刻印著黑色字型:正陽門——南鑼鼓巷——交道口。

  這條線路貫穿京城老城核心街巷,是本地百姓日常出行的主要線路。

  蘇白站在站台邊靜靜等候,目光從容打量著五十年代末的京城街景。

  沒等待多長時間,一陣沉穩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墨綠色的老式公交車晃晃悠悠駛來,車身帶著年代獨有的厚重質感。

  車輛穩穩停靠在站台邊,車門緩緩開啟,供候車乘客有序上下。

  此刻清晨客流不大,車廂內部寬鬆空曠,並沒有後世擁擠嘈雜的模樣。

  蘇白抬腳上車,付了車費,找了一處靠窗的單人空位安穩落座。

  他放下肩頭的帆布包,身體輕輕倚靠車窗,目光悠然望向窗外。

  隨著公交車緩緩開動,屬於一九五八年的京城盛世長卷,緩緩在眼前鋪開。

  馬路兩側整齊栽種著高大的老槐樹與白楊樹,枝葉繁茂,層層疊疊。

  十月初秋時節,樹葉半黃半綠,深淺交錯,鋪滿整條沿街道路。

  秋風拂過樹梢,金黃落葉輕輕飄落,畫面靜謐又治癒,氛圍感十足。

  街道之上行人往來不絕,三三兩兩,步履匆匆,精氣神格外飽滿昂揚。

  有人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叮鈴作響,穿梭在人行道與馬路之間。

  有人結伴步行上班,穿著統一樸素的藍灰工裝,神色端正堅定。

  這個年代的人,眼神乾淨純粹,心中有信仰,渾身有使不完的幹勁。

  每個人的身上,都透著一股建設家國、蓬勃向上的朝氣與熱忱。

  蘇白靜靜看著窗外一幕幕鮮活質樸的市井畫面,心底生出無限感慨。

  歷經戰亂瘡痍的祖國,正一步步復甦崛起,蒸蒸日上,生機勃勃。

  他不禁暗自遐想,數十年之後,這片古樸厚重的老城會蛻變成何等繁華。

  而自己這一個帶著未來記憶、重生歸來的異鄉少年,又會走出怎樣的人生道路。

  懷揣著滿心思索,公交車平穩前行,一路穿過老街、胡同、國營門店。

  大概半個小時車程過後,公交車緩緩減速,穩穩停靠在南鑼鼓巷南口。

  蘇白拎起帆布包,輕巧利落跳下車,穩穩站在寬闊的街邊路口。

  他抬眼四下張望,細細打量著這條聞名後世的百年古巷。

  眼前的南鑼鼓巷,沒有後世商業化的喧囂,古樸純粹,原汁原味。

  街巷路面寬敞平整,兩側清一色青磚灰瓦的老式四合院平房。

  黛瓦灰牆,木格門窗,飛簷簡約,處處透著老京城獨有的古韻氣質。

  不少院落門牆上刷著紅色宣傳標語,字跡工整,時代氣息撲面而來。

  臨街的小型門臉,掛著木質招牌,都是國營小店、便民服務門市。

  整條街巷安靜祥和,煙火濃郁,古樸莊重,自成一派獨特風光。

  蘇白站在路口,正低頭思索著街道辦的具體方位,準備再次問路。

  視線餘光之中,一位頭髮花白、拄著木質拐棍的老者,慢悠悠緩步走來。

  老者衣著整潔,步履平緩,看著便是土生土長、熟悉本地路況的老人。

  蘇白立刻上前兩步,姿態謙遜有禮,主動開口打招呼。

  「大爺,您好,打擾您一下。」

  老者聞聲停下腳步,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氣質沉穩的年輕少年。

  見蘇白眉眼端正、舉止謙和,不像是遊蕩閒逛的閒散青年,便溫和頷首。

  趁著老人打量自己的間隙,蘇白伸手從帆布包側兜摸出一盒香菸。

  這是原主趕路隨身攜帶的平價香菸,是鄉下為數不多的待客好物。

  他熟練抽出一根煙,雙手遞到老者面前,隨後主動打火幫老人點燃。

  求人問路,尊師重道,謙和待人,是蘇白為人處世最基本的準則。

  老者吸了一口溫熱的香菸,煙霧緩緩吐出,眉眼舒展,語氣溫和地開口詢問。

  「小伙子,看你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站在路口猶豫半天,是要往哪兒去啊?」

  蘇白不敢拖沓,神色端正,語氣誠懇地如實說明來意。

  「大爺,我確實是外地來的。」

  「我想找交道口街道辦事處,我來找王芸主任。」

  「我名叫蘇白,是向承業同志的侄子,專門從陝省老家趕來京城的。」

  說出二叔向承業名字的這一刻,蘇白的心頭微微發緊,情緒悄然凝重。

  二叔因公殉職,壯烈犧牲,是原主心中最大的悲痛,也是他如今的根。

  老者原本鬆弛的眉眼驟然一凝,渾濁的雙眼瞬間睜大,神色瞬間鄭重起來。

  他手中的拐棍重重在地面輕點了兩下,語氣帶著震驚與惋惜。

  「什麼?你是向所長的侄子?!」

  「哎呀,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你二叔向承業,那可是咱們交道口、南鑼鼓巷一帶人人稱頌的大好人!」

  「整個街道,上至老人下至孩童,沒有人不認識、不感念向所長的恩情!」

  老者語氣真摯,滿含動容,緩緩細數著向承業生前的種種善舉。

  「向所長在派出所任職這些年,為官清正,秉公辦事,急公好義。」

  「對待百姓溫柔耐心,對待惡人絕不姑息,幫街坊鄰里解決了無數難事。」

  「誰家鄰里糾紛、誰家日子過不下去、誰家遇上難處,他都會伸手幫襯。」

  「兢兢業業守護咱們這一方街巷的平安,踏踏實實為老百姓辦實事!」

  「他犧牲的訊息傳過來的時候,咱們整條街的老街坊,心裡全都堵得慌!」

  「這麼好的人民幹部,這么正直的好同志,實在是太可惜、太讓人痛心了!」

  聽著街坊老人發自內心的誇讚與惋惜,蘇白的鼻尖驟然一酸。

  一股滾燙的酸澀直衝眼眶,眼底瞬間湧上一層濕熱的霧氣。

  雖然他並未親身經歷二叔的過往,卻能真切感受到二叔的受人敬重。

  一個人,能在離世之後,讓整片街巷的百姓真心緬懷、由衷痛惜。

  足以證明,二叔向承業這一生,光明磊落,無愧家國,無愧人民。

  蘇白強忍著心頭的酸澀感動,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憋回眼底的淚水。

  他是英烈晚輩,千里赴京,是來料理後事、承接榮光、紮根立足的。

  他不能軟弱落淚,必須挺直腰板,撐起二叔留下的這份清白與榮光。

  老者長長嘆了一口氣,平復好心中的惋惜之情,認真為蘇白指引準確路線。

  「孩子,你往前走,直走穿過前面的十字街口。」

  「街口北側能看見一棟獨立的灰色二層小樓,那就是交道口街道辦事處。」

  「你直接進去找就行,王芸主任已經提前接到通知,等你好幾天了。」

  得知王主任早已等候多日,蘇白心中滿是暖意,連連對著老者道謝。

  「謝謝您大爺,太感謝您了!」

  告別熱心的老街坊,蘇白背起行囊,腳步急促卻沉穩地向前趕路。

  心中牽掛著二叔的後事與遺物,他步履輕快,片刻不敢耽擱。

  短短几分鐘時間,一棟莊重樸素的灰色二層小樓便出現在視野前方。

  小樓牆體平整,樣式規整,是典型的機關單位辦公建築風格。

  院門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黑漆白字的木質牌匾,字型端正有力。

  牌匾上清晰刻印著一行標準字樣:北京市東城區交道口街道辦事處。

  此時天色尚早,晨光微涼,還沒到機關單位的正式上班時間。

  辦事處的大院鐵門緊緊閉合,整條街道安靜肅穆,沒有往來辦公人員。

  蘇白左右看了看空曠的街道,確認無人之後,緩緩走到門口石階坐下。

  他下意識抬手想看看時間,抬手瞬間才猛然反應過來。

  自己如今一身清貧,一無所有,根本沒有手錶這類貴重物件。

  他抬頭望向東方天際的晨光,根據天色光影,大致判斷時白尚早。

  索性安下心來,坐在乾淨的石階上,靜靜等候工作人員上班。

  秋風輕輕吹過,帶著老城獨有的靜謐安寧,讓人心神格外平和。

  大概靜靜等候了一刻鐘左右,緊閉的大院鐵門,終於發出「吱呀」的輕響。

  厚重的木門從內部緩緩推開,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大爺探出頭來。

  老人穿著樸素的藍色工裝褂子,面容和藹,是街道辦的守門老師傅。

  老師傅抬眼看見石階上坐著的陌生年輕少年,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他溫和開口,輕聲詢問。

  「小伙子,你一大早在這兒坐著,是找誰的呀?」

  蘇白聽見聲音,立刻從石階上起身,身姿端正,禮數周全。

  他連忙伸手從帆布包內層,取出老家開具的介紹信、親屬證明等材料。

  雙手鄭重捧著所有證明檔案,遞到守門大爺手中,清晰作答。

  「大爺您好,我叫蘇白,是從陝西老家專程過來的。」

  「我是向承業同志的親侄子,我來找咱們街道辦的王芸主任。」

  守門大爺低頭認真翻看手中的官方介紹信與親屬證明。

  確認資訊真實無誤之後,他猛地抬眼,再次認真打量了一遍蘇白的模樣。

  看清少年眉眼間的端正沉穩、隱忍有禮,老大爺臉上瞬間布滿驚訝。

  「原來你就是向所長的侄子!哎呀,可算把你盼來了,好孩子!」

  老大爺語氣滿是唏噓與憐惜,一把伸手拉住蘇白的胳膊,熱情往裡拽。

  「快進來快進來!外頭秋風涼,一大早坐著容易受風著涼!」

  「別在門口挨凍了,趕緊進門房裡頭坐,暖和暖和身子!」

  蘇白盛情難卻,跟著熱心的守門大爺走進乾淨整潔的門衛值班室。

  門房小屋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桌椅擺放整齊,簡樸又溫馨。

  老大爺熟練拿起暖壺,給蘇白倒了一碗溫熱的白開水,遞到他手中。

  「快喝點熱水暖暖身子,一路千里奔波,肯定累壞了吧。」

  蘇白雙手捧著溫熱的白瓷碗,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驅散了清晨涼意。

  他小口慢飲著溫水,安靜坐在一旁,認真聽著老大爺絮絮的念叨。

  老大爺重新坐回座位,一邊翻看著蘇白的手續材料,一邊輕聲感慨嘆息。

  指尖輕輕撫過紙面,眼底滿是懷念與敬重。

  他點燃一根旱菸,緩緩吐出一縷淡淡的煙霧,眼神變得悠遠綿長。

  「向所長是一九五三年調來咱們交道口派出所,任副所長的。」

  「他剛來任職那會兒,我才來街道辦看門不到兩年,我倆算是老相識了。」

  「我跟你說孩子,你二叔這個人,品性、能力、人品,那真是挑不出半點毛病。」

  「為人正直坦蕩,為官清廉公正,對待街坊百姓,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這麼多年,默默守護著咱們這片老街巷,從來不求名、不圖利。」

  「誰也沒想到,這麼好的一個人,居然會因公犧牲,早早離開我們……」

  老人聲聲感慨,句句真心。

  一字一句,都在訴說著二叔向承業,留在這片老京城街巷的無上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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