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怎麼在沒有瞄準設備的情況下,把炮彈打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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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明中帶著易自衛在胡同口那家老麵館吃了頓好的。

  兩碗炸醬麵,一盤醬牛肉,外加兩個芝麻燒餅,一共花了八毛錢外加四兩糧票。

  易自衛吃得滿嘴油光,腮幫子鼓得老高,劉明中看著他這副德性,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慢點,沒人跟你搶。」

  易自衛嘴裡含著半截麵條,含混不清地說:「明中叔,咱下午去哪兒?」

  劉明中把碗底最後一口湯喝乾淨,抹了抹嘴,壓低聲音:

  「東四那邊有個地方,晚上才開。白天過去踩踩點,順便看看有沒有別的門路。」

  「黑市?」易自衛眼睛亮了。

  劉明中白了他一眼:「什麼黑市,叫自由市場。政策上不允許,可老百姓過日子,總得有個地方換東西。你跟著我走就是了。」

  兩人出了麵館,順著南鑼鼓巷往東走。日頭偏西,光線從胡同口斜射進來,把青磚牆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騎自行車的從身邊過去,車鈴叮噹響兩聲。

  易自衛跟在劉明中身後,步子有點飄,大概是吃多了。

  走到東四牌樓附近,劉明中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

  巷子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牆,牆頭長著枯草,牆根底下堆著碎磚頭和爛菜葉。

  走到巷子盡頭,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門板上用粉筆歪歪扭扭畫了個圓圈。

  劉明中伸手在鐵門上敲了三下,停一拍,又敲了兩下。

  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上的鬍子拉碴,眼睛眯著打量了劉明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沒說話,把門拉開了。

  門裡是個不大的院子,堆著些破銅爛鐵和舊家具。穿過院子,又是一道門,這回是從裡面閂著的。男人把門閂拉開,一條窄巷子出現在眼前。巷子不長,兩邊都是灰牆,盡頭有盞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一小塊地方。

  劉明中拉著易自衛的袖子:「跟緊我,別東張西望。」

  易自衛點頭,步子加快了半步,跟得更緊了。巷子盡頭往左拐,又是一道門。這道門比前兩道新一些,門板上沒塗油漆,木頭本色,被手摸得發亮。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灰布褂子,腰裡別著短棍,眼睛盯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劉明中走過去,從兜里掏出兩毛錢遞過去。

  其中一人接了,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門口。

  院子裡擺著各種攤子。靠牆根有一排小方桌,桌上碼著布匹、鞋襪、鍋碗瓢盆,還有幾個老頭蹲在地上,面前攤著舊書舊畫,手裡攥著手電筒,有人問價就照一下。

  靠西邊是幾個賣吃食的攤子,冒著熱氣,有人端著碗蹲在牆根吃。靠東邊是幾個大木箱子,上面蓋著布,有人掀開一角往裡看,看完又蓋回去。

  人不少,但也不擠。買賣的人壓著嗓子說話,偶爾有低聲的笑聲傳出來,很快又被夜色吞了。

  劉明中帶著易自衛穿過人群,在最裡面的位置停下來。

  那裡有一盞煤油燈,燈後面坐著一個人,胖胖的,看著四五十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正低頭喝茶。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劉明中,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小兔崽子,今天又來了?」

  劉明中笑呵呵地湊過去,壓低聲音:「克虜伯,我給你帶了點好東西。」

  那人臉上的笑收了一下,眼睛掃了掃四周,聲音也壓低了:「別在這兒喊外號。說吧,什麼東西?」


  煤油燈的光照進去,露出一截烏黑的金屬管,還有一塊帶鏡片的金屬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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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虜伯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放下,低頭看了一眼那東西,然後抬起頭盯著劉明中,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緊繃:「你從哪兒弄來的?」

  劉明中把油紙包重新蓋上:「家裡菜窖翻出來的。我三哥以前收的老物件,底下壓著這些東西。我看這玩意兒像個炮,還有這個鏡子,是不是瞄準用的?」

  克虜伯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朝劉明中和易自衛招了招手:「跟我來。」

  他帶著兩人穿過院子,從側面的一個小門出去,又拐了兩條巷子,一直走到城牆根底下。那裡有一片荒地,長著枯草,遠處能看見城牆的輪廓,近處沒人住,只有幾隻野貓在牆根底下翻東西。

  克虜伯停下來,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著,才轉過身,看著劉明中手裡的麻袋:「打開,我看看。」

  劉明中把油紙包打開,把那截金屬管和瞄準鏡拿出來,擺在枯草上。

  克虜伯蹲下來,先拿起那截金屬管,在手裡掂了掂,又對著月光看了看管壁的厚度,然後放下,拿起瞄準鏡,擰了擰上面的旋鈕,又湊到眼前試了試。

  他放下瞄準鏡,站起來,在枯草里來回走了兩步,又蹲下來,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複雜。

  「這是八二迫擊炮的炮管截段,還有六零迫擊炮的瞄準鏡。」克虜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你三哥從哪兒收來的我不知道,但這玩意兒要是被人發現,你們家就麻煩了。」

  易自衛站在旁邊,縮了縮脖子。

  劉明中倒是沒怎麼慌,蹲下來看著那截炮管:「克虜伯,你會用這個?」

  克虜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在滇省當過炮兵。去德國留過學,學的就是火炮測繪。

  再後來打仗,炮彈落在陣地上,我半條命沒了,順著江漂到下游,被人撈起來。

  輾轉這麼多年,才在北平安了身。」

  他頓了頓,蹲下來,手指在枯草上畫了一個圈:「這玩意兒,我比你們熟。

  可我跟你們說,現在北平禁槍,炮彈更不用說了。

  你們要是被人發現,不是蹲監獄那麼簡單。」

  劉明中點了點頭,但眼睛沒從炮管上移開:「克虜伯,我就想學學。這東西到底怎麼用?」

  克虜伯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也大概是覺得這輩子就這麼點兒本事,不傳下去可惜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想學也行。每天過來,帶一斤糧票。別帶炮,別帶瞄準鏡,就帶你自己來。我教你們。」

  易自衛在旁邊小聲問:「學什麼?」

  克虜伯看了他一眼:「學打炮。學測繪。學怎麼在沒有瞄準設備的情況下,把炮彈打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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