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頭一請豬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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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獄前一晚,賈張氏把攢下的零錢全掏出來,買了糖果、餅乾、蘋果梨子,在監舍里挨個分。她一手叉腰,一手遞東西,嘴裡還熱絡:「姐妹一場,緣分不淺,出去了常聯繫!」那副依依惜別的樣子,若不曉得底細,真以為是肝膽相照、難捨難分呢。

  女老大也親自來送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兩下,聲音平平的:「我過不了多久也要走了,哪天得閒,就去尋你。」

  賈張氏一聽,立馬把腰彎得更低,臉都快貼到地上了,聲音發顫:「哎喲喂……老大師父!您肯來?那可真是我燒了高香!我給您燉雞宰鴨,頓頓見葷,油水足著呢,絕不敢糊弄!」

  女老大擺擺手,眉梢都沒動一下:「走吧,別磨蹭。」

  賈張氏立刻拿袖口往眼角一按,肩膀抽搭兩下,活像剛被誰掐斷了氣兒,轉身出了監舍門,腳底下卻拖得極慢,一步三晃地往大門挪。

  剛跨出樓門口的陰涼,日頭就劈頭蓋臉砸下來。九月的太陽不留情,光是白亮亮一片,照得人睜不開眼,熱浪裹著一股焦味直往鼻子裡鑽。賈張氏才站定,額角汗珠子就往下滾,後脖頸黏膩膩地發癢。她眨巴兩下眼,忽然「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扯著嗓子嚷:「這遭的是哪門子罪喲!」話音沒落,扭頭就往回蹽。

  門口管教正叼著根煙,見她倒退著往裡鑽,菸頭差點掉地上。他幾步跨過去,嗓門一提:「賈張氏!你又折回來幹啥?」

  賈張氏站穩了,眼皮耷拉著,嘴一撇:「管教同志,您瞅瞅這天……太陽跟烙鐵似的,照得我骨頭縫裡都冒煙!您行行好,讓我緩兩天?等風涼了、日頭軟和了,我再走成不成?」

  管教愣住,菸灰簌簌掉在鞋面上。他喉結動了動,壓著火氣吼:「再往後退半步,你就甭想踏出這道門了!一輩子蹲這兒吧!」

  賈張氏心裡一咯噔,臉上的委屈眨眼沒了影兒,轉頭就蹽得比兔子還快,邊跑邊嘟囔:「什麼管教,心比鐵鍋底還硬!我這把老骨頭,曬得能刮下一層油來……也怪東旭那孩子,寄點錢能要命?路這麼遠,我拿腿量到四九城?怕不是走到半道就散架嘍……」

  太陽越爬越高,柏油路泛著白光,踩上去燙腳。賈張氏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粗布褂子早濕透了,緊緊貼在背上,額前碎發糊著汗,一綹一綹往下滴。原先那點「刑滿釋放」的神氣早被曬得渣都不剩,兩條腿灌了鉛,胸口喘得像破風箱,「呼哧、呼哧」響個不停。

  實在扛不住,她「咚」一聲癱坐在路邊土坡上,褲腿沾滿黃土。顧不上髒,兩手呼扇著風,張嘴就罵:「黑心肝的管教!狗眼看人低!知道我多大歲數?偏挑這鬼天氣放人!還有老天爺,專挑最毒的日子折騰我,瞎了眼的貨!」

  罵到嗓子冒煙,正要啐一口,眼角一掃,遠處晃悠過來一輛驢車。車輪吱呀吱呀碾著熱路,老驢耳朵耷拉,車把式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草帽檐壓得低,慢悠悠朝這邊趕。

  賈張氏眼珠子一亮,噌地從土坡上彈起來,連撲帶跳衝到路中間,雙臂一張攔住了驢車:「大兄弟!停停!歇口氣!」

  車把式猛拽韁繩,老驢打了個響鼻停下。他探出身子,皺眉:「大媽,您這是幹啥?路上攔車可不吉利。」

  「哎喲我的哥!」賈張氏立馬堆起笑,湊近車轅,喘著氣說,「您這車往哪兒去?到四九城不?」

  「巧了,正往那邊送貨。」車把式點頭。

  賈張氏心花怒放,一拍大腿:「太好了!大兄弟,捎我一程唄?到了地兒,我給您兩千塊!一分不少!」

  車把式上下掃她一眼,見她衣裳雖舊,說話卻中氣十足,又想著順路不費事,便點點頭:「成,上來吧,扶穩了。」

  賈張氏喜滋滋爬上車,挑了片蔭涼坐定,肚裡暗笑:「我這運氣,天生就好!剛出來就撞上這好事……兩千塊?傻子才掏呢!白坐一段,夠本!」

  驢車晃晃悠悠,日頭斜到西邊,總算晃進了四九城街口。車把式勒住驢,回頭招呼:「大媽,到了,您下車吧,那兩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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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沒說完,賈張氏臉一沉,剛才那副熱乎勁兒全飛了。她雙手叉腰,眼一瞪,嗓門陡然拔高:「錢?哪來的錢?誰答應給你錢了?老娘可沒松過口!」

  車把式一怔,不敢信:「您剛才親口說的,到四九城給兩千,咋轉臉就不認?」

  「認帳?」賈張氏一屁股蹾在地上,拍著大腿嚎開了,聲尖得刺耳,「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聽清嘍……勞改所出來的!殺人進的號子!牢我都蹲過,還怕你?」

  她忽然伸手揪住自己頭髮,用力一扯,原本挽得還算齊整的髮髻頓時散開,烏糟糟的髮絲垂下來糊了滿臉,活似個失了魂的癲婆子。

  她「噌」地站直身子,在原地連蹦兩下,雙臂亂甩,嘴裡咕嚕咕嚕念起詞來:「太陽落山天擦黑!十戶人家九戶燈沒吹!鑼鼓敲響請神位!太上老君快下界!」

  腦袋歪著,兩眼直愣愣盯住車夫,巴掌拍得又脆又響,咒詞越順越溜:「頭一請,豬八戒……叫你頓頓喝稀湯,餓得腿軟眼發晃!

  二請掃把星……叫你出門踩狗屎,摔斷腿骨還被偷門鎖!三請喪門神……叫你買賣賠光本,家裡吵翻天,碗筷都砸碎!四請勾魂鬼……叫你夜裡睡不實,夢裡惡鬼掐脖子,醒過來一身冷汗透衣裳!」

  她邊跳邊扭,胯骨晃得像撥浪鼓,頭髮甩來甩去,指甲尖利,在空中狠命抓撓幾下,活脫一個披頭散髮跳神的瘋婦。「五請黑無常……叫你坐車翻車、坐船漏水,走路遇大風,人直接刮上牆!六請白無常……叫你兜里永遠空,掙一文花十文,窮得褲腰帶都系不上!」

  越跳嗓門越尖,刺得人耳膜生疼。四周漸漸圍攏不少人:提菜籃的老太太踮腳抻脖,挑擔的小販撂下扁擔指指點點,幾個剛放學的孩子擠在前頭起鬨,小聲嘀咕:「這老太太怕是真傻了」「瞅著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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