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八大胡同的花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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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藥味混著陳年木頭氣撲面而來,院角香椿芽的清氣鑽進鼻孔,嗆得她眼眶發酸。老文頭正坐在八仙桌後給人號脈,身上那件藏青馬褂洗得泛白,可扣子一顆沒少,山羊鬍理得齊整,手指搭在病人腕上,眼皮半垂,神態沉靜。

  李桂花沒吭聲,只死死盯著他。那眼神像刀子刮骨,屋裡空氣一下子僵住,連爐上熬藥的咕嘟聲都停了半拍。

  老文頭搭脈的手猛地一抖,指尖顫了一下,抬眼撞上她目光,心裡「咯噔」一聲,立刻明白七八分。他趕緊朝面前病人賠笑,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對不住對不住,今兒頭昏,看不了啦!您改日再來,改日!」

  話沒說完,硬是扶著人往外送,門「哐當」一聲閂上,震得窗欞嗡嗡響。

  回過身,他堆起笑,嗓子發緊:「大妹子,咋來了?哪兒不舒服?」

  「咋來了?」李桂花喉頭一滾,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手往懷裡一掏,「啪」地把診斷單甩到老文頭臉上。紙片脆響,顴骨上火辣辣一記,又飄落在地。

  她手指直戳他鼻尖,聲音嘶啞帶血:「老文頭!你心咋這麼黑?二十年!你跟易中海合起伙來騙我!讓我頂著『不下蛋的母雞』這屎盆子過了二十年!你知道我受了多少?我這二十年,活得不如一條狗!」

  老文頭慌忙彎腰撿紙,手抖得幾乎捏不住,老花鏡滑到鼻尖。目光掃過「協和醫院」四個紅字,再盯住「生殖系統無器質性病變,無炎症體徵」那一行,字字扎心。他雖是土郎中出身,可協和是啥地方,他比誰都清楚……這張紙,假不了。

  他哆嗦著從藥櫃最底下摸出個油紙包,一層層剝開,裡面是一沓嶄新的舊幣,整五十萬。

  往李桂花面前一推,雙手合十,臉皺得像干核桃,山羊鬍直打顫:「大妹子,這是這些年你們兩口子來瞧病抓藥,易中海悄悄塞給我的。我昧了良心,收了他的錢,幹了缺德事!我不配穿這身袍子,更不配當大夫!我不是人!」

  李桂花盯著那沓錢,忽地抬頭,眼珠子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牙關咬得咯咯響,腮幫子繃得發跳:「你講清楚……易中海到底得的是什麼病?」

  「是……髒病。」老文頭不敢抬眼,腦袋快埋進桌子縫裡,聲音細如蚊哼,「他娶你前,在八大胡同混過幾年,沾了花柳。那病丟人,不敢上大醫院,就偷偷來找我。我給他開了祛濕解毒的方子,調了幾年,表面壓住了,根子還在。」

  「他為啥要栽在我頭上?」李桂花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鐵,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他怕啊!」老文頭嘆口氣,終於抬起眼,滿眼愧色,「怕你知道他髒過,嫌他不乾淨;更怕你知道這病斷了根,生不出娃。

  後來你們結婚幾年沒動靜,他急了,半夜摸到我這兒,塞給我三塊大洋,求我把病按在你身上……就說你氣血虛、宮寒、難懷。這樣左鄰右舍不戳他脊梁骨,你也安心跟著喝藥,不走。」

  老文頭頓了頓,聲音更低:「給你開的那些湯藥,明面是補氣血,實則是調理男科的方子。他每次趁你不注意,自己先喝大半。可……可那病傷的是根本,有些損,治不好。

  當年我就跟他說過,能不絕後,全靠運氣。他不信,還逼著我瞞你。」

  「幫他瞞我?」李桂花忽然笑出聲,笑聲又尖又利,藥柜上幾隻青瓷瓶跟著嗡嗡顫動,「你們倆一唱一和,把我當傻子耍了二十年!

  我頂著『不下蛋的母雞』這罵名過了二十個年頭,出門怕碰見熟人,低頭走路;在家省下口糧給他熬藥,自己啃粗面窩頭,連件新褂子都沒添過……結果呢?是他自己身子不中用,倒把屎盆子全扣我頭上!我這一輩子,就是被你們這麼活活毀掉的!」

  她一把抄起那疊錢,劈臉朝老文頭砸去。紙幣四散飛開,有的沾在他馬褂前襟,有的飄到腳邊,像燒剩的紙灰。「這髒錢,我不要!」

  她眼珠通紅,血絲密布,往前跨一步,伸手攥住老文頭馬褂領口,硬生生把他從椅子上拽得往前栽,「你以為退點錢就完事了?不行!今兒你得給我寫清楚,白紙黑字,認罪書!」

  老文頭渾身一激靈,老花鏡「啪」地摔在地上,斷成兩截。他舌頭打結:「認……認罪書?寫……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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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啥?」李桂花嗓音陡然拔高,字字像刀,「寫你咋收了易中海的錢,咋跟他串通騙我!當年他找上門,說了什麼話,你一句句記下來;怎麼編排我『難生養』,怎麼開那些糊弄人的湯藥,一字不落!

  還有易中海……寫他早年在八大胡同混,咋染上的花柳病,又咋怕露餡,硬把黑鍋甩我身上!少一個字、漏一件事,我就掀了你這醫館門匾,拉你上派出所,再扯你到大街上,讓全京城人都瞧瞧,你這大夫到底有多黑心!」

  她手指死掐進老文頭衣領,指甲幾乎要摳進皮肉里,眼裡那股恨意燙得人不敢對視。「我要這認罪書,不是為我自己討便宜,是讓易中海看看,他耍了二十年的把戲,有多下作!

  也讓那些嚼過我舌根的人明白……我李桂花,沒做過一件虧心事!」話音未落,她鬆手一推,老文頭踉蹌坐回椅子。她轉身抓起八仙桌上的毛筆,「啪」一聲杵進硯台,墨汁濺得滿桌烏黑,「現在就寫!紙拿來!寫不全、寫不真,你別想踏出這扇門!」

  老文頭望著她發紅的眼眶、繃緊的下頜,知道這回她是真豁出去了。

  他抖著手拉開抽屜,摸出一張泛黃宣紙鋪平,又撿起碎鏡片勉強架在鼻樑上,手抖得不成樣,卻不敢停,蘸了墨,歪歪扭扭寫下「認罪書」三個字。墨跡在紙上洇開,像他心裡壓了二十年的污糟事,再也蓋不住了。

  李桂花立在一旁,眼睛盯緊筆尖,他每落一筆,她耳朵都豎著聽,眼睛都盯著看,半點不敢鬆懈。窗縫漏進一縷光,照在她臉上……淚痕未乾,可眉骨挺著,下巴繃著,二十年的憋屈與冤枉,就靠這張紙,撕開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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