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老大?我秒變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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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什麼人都有:偷雞摸狗的老油條,攔路搶錢的潑辣婦,裝神弄鬼的跳大神,還有街口擺攤算命騙倆錢的半吊子。女的占了小半,模樣更是千奇百怪。

  靠廂板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媳婦,齊耳短髮,臉還嫩著,兩手死攥著胸前衣襟,指節泛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時不時抽一下鼻子。

  她是隔壁胡同的,孩子高燒不退,家裡掏不出藥錢,聽人說「百家米」煮水能退燒,就趁著天黑,一家家偷人家米缸里的米,攢了小半袋,當場被抓.

  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越想越抖,肩膀晃得像風裡蘆葦,嘴唇哆嗦著:「我不是存心的……就想救孩子……那地方……真打人嗎?」

  車廂里挨著坐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件洗得發灰的碎花褂子,頭髮蓬亂,直愣愣盯著前頭,嘴角牽著點說不清是哭是笑的紋路。她是劉春花,平日裡裝神弄鬼,嘴上喊著能通陰判陽、鎮邪驅病。

  有回一個老頭病得下不了床,她硬說是「餓死鬼」纏身,哄走了人家家裡最後二十萬救命錢,又逼老頭喝她燒灰兌水畫的符,結果人沒救回來,反被子女扭送軍管會。

  這會兒她把個舊布包死死摟在懷裡,裡面裹著桃木劍和幾張黃符,手指一遍遍蹭著布角,眼神空落落的,嘴裡翻來覆去念叨:「咋就真鬧起來了……我就是混口飯吃……」

  角落蹲著個四十出頭的婦人,臉盤寬厚,下巴橫著肉,卻縮著脖子,兩手抱頭,眼珠子滴溜亂轉,不時瞄一眼旁人。

  她是陳招娣,專偷菜籃子、錢包、奶粉錢,菜市場裡跟公交上,手快得沒人盯住。這次是第三回進局子,還是那副慫相,耷拉著眉毛,低聲咕噥:「真他娘背!又栽了……裡頭窩頭硌牙,咽都咽不下去……」

  滿車抽搭聲、嘆氣聲堆著,賈張氏偏在正中間硬生生擠出塊地兒,大剌剌坐著,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濺起一圈子氣勢。

  頭髮用根紅繩胡亂一捆,鬢邊沾著灰,可腰杆挺得筆直,眼皮一耷拉,眉梢一挑,嗓門就炸開了,粗嘎響亮:「哭什麼哭?一個個抖得跟篩糠似的,丟不丟人?」

  旁邊小媳婦被震得一哆嗦,哭音效卡在喉嚨里,怯怯抬眼。賈張氏斜她一眼,嗤地一笑:「多大事?進去蹲兩年罷了。老娘可是二進宮的熟客,門朝哪開、飯從哪打,閉著眼都摸得著!」

  她清清嗓子,唾沫星子直往外崩:「頭回進去,那才叫威風!誰見我不喊聲『張姐』?打飯窗口,大師傅見我來了,勺子一沉,肥肉丁嘩啦多舀半勺!洗衣房?

  輪不上我動手,多少姑娘搶著替我擰乾晾曬!連看守同志見了我,也點頭打招呼……知道我是四合院出來的,根正苗紅!」

  劉春花忍不住插話,聲音發虛:「張……張姐,裡頭真不折騰人?聽說……聽說要坐老虎凳、灌辣椒水?」

  「老虎凳?辣椒水?」賈張氏拍腿狂笑,差點蹦起來,「你聽評書聽魔怔了吧?現在啥年月了!太陽天天曬,廣播天天響!窩頭是純玉米面的,頂餓!鋪位是大通鋪,擠是擠了點,可熱鬧啊,姐妹們聊起天來,半夜都不帶歇的!」

  她越說越起勁,滿臉放光:「上回我在裡頭,還領著大伙兒排樣板戲呢!我扮穆桂英,字字咬得准,腔調吊得高,連看守都搬個小凳子蹲邊上聽!

  你們這些生瓜蛋子,算撞大運了……往後跟著我,沒人敢嚼舌根、甩冷臉!誰要是欺負你們,報我名號:賈張氏!保管讓她當場蔫茄子,認得清四合院『攪屎棍』三個字,不是白寫的!」

  陳招娣抬頭瞥了她一眼,嘟囔:「哪有那麼好……我上回進去,窩頭裡沙子硌得牙疼……」

  賈張氏眼一瞪:「那是你不會來事!跟著我,沙子挑得乾乾淨淨,糊糊燙嘴熱乎!記住嘍……裡頭就得橫!就得硬!走路昂著頭,說話頂著肺,這才壓得住陣腳!」

  她說著,還真挺起胸脯,叉起腰,剛擺出架勢,屁股一滑,差點從板凳上出溜下去。邊上幾個女人捂嘴偷樂。她也不臊,順勢穩住身子,咳一聲:「笑啥?

  句句實話!你們就是沒見過世面,芝麻大點事就尿褲子。等到了地方,聽我的,保准順當……黑窩頭配鹹菜,也是香的!」

  哭聲慢慢弱了。有人被她扯得忘了怕,有人將信將疑,眼裡浮起一點荒唐的指望。賈張氏瞧著火候到了,索性眯起眼,哼起樣板戲,調跑得沒邊,破鑼嗓子在顛簸的車廂里哐哐撞牆,惹得人直想咧嘴。

  她沒提監舍里翻身要喊報告,沒提窩頭咬一口崩牙,更沒提頭回進去,被老油條按在牆角罵「四合院來的土鱉」,夜裡躲在被窩裡吸鼻子。她只曉得,在這群手抖腳軟的新面孔前,把「大姐大」演足了,胡吹夠了,才算活出了個人樣。

  卡車繼續顛,塵土卷著汗味、餿味、藥味,在車廂里悶著。賈張氏的調子、女人們的低語、偶爾一兩聲抽噎,全攪在一塊,荒唐得讓人想笑,又笑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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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勞改所,偷「百家米」的陳招娣、「跳大神」的劉春花、「攪屎棍」賈張氏,分進了同一間監舍。

  賈張氏、陳招娣、劉春花三人被推搡著進了監舍,鐵門「哐當」一聲鎖死。屋裡一股子潮氣混著皂角味直衝鼻子,比車廂里還衝。

  監舍里兩張通鋪靠牆擺著,鋪上只有一層薄稻草;牆角擱著幾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地上水泥縫裡嵌著黑污。

  賈張氏剛踏進去,眼珠子一轉,立馬盯住了床頭正中那人……三十出頭,瘦得精幹,眼神亮得扎人,眼尾往上挑,透著股不服軟的勁兒;手指粗短,指腹帶繭,指甲縫裡還卡著點細鐵屑,一看就是老手。

  她抱臂坐著,二郎腿翹得高,腳邊一隻掉瓷的搪瓷碗,左右各站一個乾瘦女人,眯著眼,目光像釘子似的,牢牢釘在新來三人身上。

  賈張氏心口一沉,進門那會兒端著的「大姐大」架子,當場塌了一半……這陣勢,比當年在三道溝碰上的那個還壓人!

  她臉上的笑立刻堆了起來,皺紋密得能夾蚊子,腰彎得幾乎折成兩截,小碎步往前湊,胳膊還晃得勤快,活像只撲食的老母雞,嗓音又甜又黏:「哎喲喂!這位姐姐,不不不,您這氣派,明擺著是這屋裡的主心骨、定盤星!老大沒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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