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最後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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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頭又酸又燙,堵得發慌。

  「師姐!師姐!起床了!」

  他站到床邊,望著裹成繭子般橫七豎八躺著的陳依,額角直跳。

  推了兩下,毫無反應。

  「哈……呼……哈……呼……」

  鼾聲響亮,節奏穩定。

  他喊得再大聲,也沒能掀動她一根睫毛。

  「真是睡死了。」

  陳楓嘆口氣,俯身湊近她耳畔,壓低嗓音:

  「師姐,師父拎棍子來了!」

  「唰——!」

  眼前一晃!

  再定睛,陳依已筆直立在床中央,雙臂繃直,腳跟併攏,連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嘴巴卻已利落地蹦出三個字:

  「我——醒——了!」

  「……」

  陳楓嘴角一抽。

  「嗯?爸呢?!」

  她猛地睜眼,左右亂看,一臉懵。

  幾秒後才反應過來,瞬間炸毛——

  「啊!阿楓!你耍我!」

  話音未落,人已撲進他懷裡,對著他臉頰又蹭又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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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趕緊穿衣服!」

  「再拖下去,這房子咱們可真住不成了。」

  陳楓笑著把那張纏滿繃帶的臉輕輕推開。

  陳依這才懶洋洋打個哈欠,慢吞吞往身上套衣服。

  「這房子……給你吧。」

  白玲忽然開口,聲音輕卻清晰。

  「你為這個家拼過命,總不能,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剩。」

  「……」

  陳楓回頭看了她一眼,頓了頓:「好。」

  白玲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牽出一點蒼白的弧度。

  目光掠過陳楓和陳依之間自然熟稔的親近,她喉頭一緊,苦味從舌尖漫上來。

  連嫉妒,她都配不上。

  是她親手鬆開的手,又憑什麼站在原地,怨別人走得乾脆?

  她默默起身,走向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涼水,仔仔細細洗了臉。

  白玲依著陳楓的叮囑,把藥膏輕輕敷在眼皮上。

  涼意絲絲滲進皮膚,眼睛頓時舒坦了不少。

  可眼眶卻像被什麼攥著,淚水直往眼角攢。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壓住。

  直到在餐桌前坐下,盯著面前那罐熱騰騰的早餐——

  「這……是罐燜牛肉?」

  聲音發顫,尾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里。

  「嗯。」陳楓應了一聲,點頭。

  「蘇氏罐燜牛肉。其實我也會做。」

  「只可惜,沒能在還沒吵翻天的時候,嘗到你親手做的那一口。」

  「如今……也沒胃口了。」

  「加了些溫補的藥材,早上吃,不傷胃。」

  「試試看,和你做的,差幾分火候?」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那罐子上,停頓了一瞬。

  系統給的本事包羅萬象,中餐西點信手拈來。

  但這一回,是他頭一遭,把全部心神沉進去熬的菜。

  食氣奔涌,指尖發燙,九個月來的所有日夜——

  那個初遇時眼神發空、求一線光的陳楓;

  那個逼自己動心、一遍遍練習溫柔的陳楓;

  那個終於心動成疾、眼裡再裝不下旁人的陳楓;

  那個籌備婚事時半夜笑醒、翻著黃曆挑日子的陳楓;

  那個洞房夜靜坐到天明、把委屈咽成茶垢的陳楓;

  那個發燒躺在出租屋、等她電話等到手機沒電的陳楓;

  那個發現婚姻只剩空殼、連嘆氣都怕驚擾她的陳楓;

  那個知道她心裡另有人影、整夜抽菸把陽台熏成灰的陳楓;

  那個見她靠近就下意識後退、手指發僵的陳楓;

  還有此刻,站在她身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的陳楓……

  全揉進了這一罐醬色油亮的牛肉里。

  白玲沒出聲,垂著眼,睫毛一動不動。

  良久,她拿起勺子,一勺,又一勺,慢慢吃完了整罐。

  「轟——」

  一股滾燙鮮香猛地撞上舌尖,頭皮驟然一麻!

  她還沒回過神,心口卻先一步發燙——

  不是錯覺。

  是陳楓的情緒,真真切切地,順著味道鑽了進來:

  他渴求時的卑微,笨拙時的焦灼,淪陷時的滾燙,隱忍時的鈍痛……

  九個月零七天,一分一秒,纖毫畢現。

  「嗒、嗒、嗒……」

  淚珠砸在木紋桌面上,裂開一小片深色。

  她怔怔望著空罐,鐵皮邊緣還沾著一點醬汁。

  「原來……是我親手,把我們弄丟了。」

  片刻後,陳楓開口:「走吧,民政局開門了。」

  ——

  民政局台階下。

  白玲坐在副駕,手搭在車門把手上,遲遲沒推。

  「非離不可嗎?」她問,聲音很輕。

  「白玲,別讓我小看你。」

  陳楓皺了下眉,推開車門下車。

  她沒跟下來。

  他沒催,也沒回頭,就站在車邊,靜靜等著。

  「咔噠。」

  車門終於開了。

  她抹掉臉上的濕痕,走到他身旁。

  「走吧。」

  胳膊自然地挽住他的,指尖扣得極緊。

  不像去辦離婚,倒像去領紅本的新娘。

  陳楓沒抽手。

  快散的局,何必再添一道裂痕?

  可剛踏上第一級台階,她忽然攥住他手腕。

  「再抱一下。」

  話音未落,人已撲上來,雙臂死死環住他後背,臉埋進他肩窩。

  鼻尖急促地翕動,拼命吸著他衣領間熟悉的皂角味、一點汗意、還有清晨煮粥時沾上的淡淡米香……

  幾秒後,她鬆開手,抬臉笑了笑,挽著他手臂,邁步進了門。

  要走的人,繩子捆不住,風也攔不下。

  那天,陳楓穿的是洗得發軟的舊襯衫。

  白玲身上那件裙子,是他上周手洗晾乾、疊好放進衣櫃的最後一套衣服。

  洗臉池裡,熱水早兌好了,毛巾也搭在架子上,溫溫的。

  她泡了一杯提神的藥茶,苦澀直衝喉嚨。

  又吞下一整罐陳楓親手燜的牛肉,醬香還裹著餘溫。

  心口像壓著一塊浸透冰水的舊棉布,沉、悶、發緊。

  悔意翻上來,不是淺淺一層,是連根拔起的鈍痛。

  絕望也來得無聲無息,像秋末最後一片枯葉,飄落時連風都不驚動。

  那天清晨,天光清亮,風裡帶刺。

  她和陳楓並肩站在民政局門口,把九個月的婚姻,輕輕折進一張薄紙里。

  那婚,短得像一句沒說完的話,卻重得讓她脊背生鏽。

  門口賣烤紅薯的老大爺正吆喝著,嗓音敞亮又熱鬧。

  風一吹,袖口灌進涼氣,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鼻尖還浮著一點陳楓的氣息——淡得幾乎抓不住,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整整九個月,她從沒真正聞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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