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解不開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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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頭遍時,周勝就醒了。窗外的月光還沒褪盡,油坊的老鍾在風裡輕輕晃,發出細碎的「叮咚」聲。他側耳聽了聽,二丫的呼吸勻勻的,發梢搭在他的胳膊上,帶著點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縣城布店買的「洋胰子」的味道,比自家熬的皂角滑嫩多了。

  他悄悄起身,摸黑往灶房走。灶台上溫著昨晚的玉米粥,陶罐邊擺著四個白面饅頭,是二丫睡前揉好的,說今早要給打井的劉師傅和後生們當乾糧。剛把饅頭裝進竹籃,院門外就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接著是石頭的大嗓門:「周哥!劉師傅說井快見水了,讓你過去看看!」

  周勝趕緊拉開門,石頭背著個大葫蘆站在院裡,葫蘆里晃出「嘩啦」的水聲。「劉師傅讓帶的井水樣品,」石頭把葫蘆往石桌上一放,「他說這水看著清,得讓二丫姐用它和面試試,甜不甜一嘗就知道。」

  二丫披著衣裳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繡完的油布,上面的蝴蝶翅膀剛繡了一半。「別急,先喝碗熱粥。」她往灶房走,很快端來兩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粥,「劉師傅年紀大了,別讓他累著,該歇就歇。」

  石頭接過粥,仰頭灌了大半:「劉師傅精神著呢,說要跟井較勁,不打出甜水不回家。對了周哥,俺們村的新碾盤安好了,陳老師讓你有空去看看,說碾出來的粉比以前細多了。」

  周勝往竹籃里裝饅頭:「等看完井就去。二丫,把那罐新醃的蘿蔔條帶上,給劉師傅下粥。」

  二丫應聲去拿,從罈子里撈出蘿蔔條,油亮亮的,帶著股蒜香。「這是用新榨的菜籽油醃的,」她用油紙包好,「劉師傅准愛吃。」

  往打井的空地走時,天剛蒙蒙亮,路邊的草葉上沾著露水,打濕了褲腳。石頭邊走邊說:「周哥,俺娘讓俺問問,二丫姐收徒弟的事定了沒?俺妹子天天在家磨針,把手指頭都扎破了。」

  「定了,」周勝踩著田埂上的草墩過水溝,「等忙完這陣,就讓你妹子來,跟張嬸閨女一起學。二丫說,先從繡井沿的青苔學起,練耐心。」

  「青苔最難繡了,」石頭撓撓頭,「俺娘繡了半輩子,說那絨毛似的針腳,得瞪著眼繡,不然就成了亂草。」

  日頭爬到半山腰時,總算望見打井的空地了,井口已經挖得很深,用青石砌的井壁整整齊齊,像個嵌在地里的竹筒。劉師傅正蹲在井邊,用個小瓷碗接剛打上來的水,見他們來,趕緊站起來:「勝小子,快來嘗嘗!這水甜得很!」

  周勝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滑溜溜的,帶著股淡淡的甜,比河裡的水軟多了。「真甜!」他咂咂嘴,「比咱村老井的水還好喝。」

  二丫用手指沾了點水,放在舌尖嘗了嘗:「用來和面准發得好,蒸出來的饅頭帶著股清甜味。劉師傅,您這手藝,真神了!」

  劉師傅得意地笑:「我打了一輩子井,就認水的脾氣。這水性子軟,養人,用它榨油,油都清亮三分。」他指著井沿的青石,「你看這石槽,一塊扣一塊,嚴絲合縫,下雨都滲不進泥。」

  正說著,張嬸挎著籃子來了,裡面裝著剛蒸的紅糖糕,熱氣騰騰的。「給劉師傅送點甜口的,」張嬸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我家閨女說,二丫姐教她繡蝴蝶,針腳總歪,讓你多費心。」

  「她學得快,」二丫笑著說,「就是性子急,總想著一天繡完一隻,我說慢工出細活,她還不樂意。」

  劉師傅拿起塊紅糖糕,咬了一口:「年輕人都這樣,我年輕的時候打井,總想著一天挖三丈,結果把工具都弄壞了。後來才知道,井得慢慢挖,一寸一寸來,才不會塌。」

  周勝蹲在井邊看井壁,青石砌得果然整齊,石縫裡還抹了層細泥,防止滲水。「這泥是用糯米湯和的吧?」他摸了摸石縫,「跟我家油坊的牆縫一個味。」

  「你小子懂行,」劉師傅點頭,「糯米湯和的泥,比水泥還結實,幾十年都不裂。」他忽然指著遠處,「你看那是誰來了?」

  周勝抬頭,看見陳老師背著個布包,正往這邊走,布包上還沾著幾頁書紙。「勝兒,二丫,」陳老師走到井邊,「我來看看新井,順便跟你說個事,縣裡要辦農民夜校,讓我去當老師,教大家認字算帳,你倆也來聽聽?」

  「好啊,」二丫眼睛一亮,「我正愁帳本上的字認不全,總讓胡小滿笑話。」

  周勝也點頭:「我去,學了能看懂機器說明書,上次那台濾油機,好多按鈕不知道啥意思。」

  太陽往頭頂爬時,井總算徹底打好了,劉師傅讓人在井邊立了塊石碑,上面刻著「甜水井」三個字,是陳老師寫的,筆鋒遒勁有力。後生們把新做的轆轤架起來,搖著把手打水,「嘩啦啦」的水聲聽得人心頭敞亮。

  「這水夠全村人用了,」劉師傅拍著周勝的肩膀,「以後榨油、做飯、澆地,都不愁了。記得常清淤,別讓樹葉掉進去堵了。」

  「記下了,」周勝往劉師傅手裡塞了瓶新油,「帶回去炒菜,用這井水燒,香得很。」

  往石溝村看碾盤的路上,二丫走在旁邊,鞋上的蝴蝶繡得栩栩如生。「陳老師說,夜校就設在咱學堂,」她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每周三、五晚上開課,你說我能學會不?」

  「咋學不會?」周勝笑,「你繡蝴蝶都能繡得跟活的似的,認字比這簡單。」他忽然想起啥,「對了,胡大叔說要在油坊旁邊搭個涼棚,夏天熱的時候,就讓徒弟們在棚下繡活,涼快。」

  二丫停下腳步,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再在棚下種點牽牛花,爬滿架子,繡累了看看花,眼睛舒服。」

  兩人慢慢往石溝村走,影子被太陽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遠處的打穀場上,新碾盤正轉得歡,石磨的「吱呀」聲混著後生們的笑,像支沒唱完的歌。周勝想起劉師傅說的話,日子就像打井,得慢慢挖,一寸一寸來,總有見甜水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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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了摸懷裡的油紙包,蘿蔔條的蒜香混著井水的甜,在心裡慢慢散開。二丫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著天邊:「你看那雲,像不像只大蝴蝶?」

  周勝抬頭看,天邊的白雲真的像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還沾著點金邊。他笑著握緊二丫的手,兩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慢慢挪,腳印疊著腳印,像串沒寫完的詩。

  離石溝村還有半里地,就聽見陳老師的大嗓門:「勝兒!二丫!你們可來啦!新碾盤磨的粉,蒸出的饅頭能當鏡子照!」

  石溝村的油坊已經飄起了煙,新碾盤轉得正歡,金黃的菜籽粉從碾盤縫裡漏下來,像撒了層金粉。周勝知道,灶房裡肯定溫著粥,陳老師的媳婦正往裡面撒新摘的槐花,石頭娘在教閨女們納鞋底,針腳密得像井壁的青石縫。

  這日子啊,就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看著清,喝著甜,還有著說不盡的長。

  陳老師站在碾盤旁,手裡攥著把木鏟,正把碾出的細粉歸攏到一起。見周勝和二丫走近,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粉灰:「快來摸摸,這粉細得能吹起來,比篩子過的還勻淨。」

  周勝伸手捻了點粉,指尖一搓,果然細滑得像絲綢。「這碾盤紋路磨得講究,」他贊道,「石匠師傅手藝真地道。」

  「那是,」陳老師得意地揚下巴,「我盯著他鑿了三天,就怕紋路深了卡粉,淺了碾不細。你聞聞,還帶著菜籽的清香味呢。」

  二丫湊過去聞了聞,果然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她從布包里掏出塊油紙,小心翼翼舀了兩勺粉:「回去給我娘,讓她蒸糕吃,准比上次的更鬆軟。」

  石溝村的油坊就在碾盤旁邊,新搭的涼棚已經立起來了,竹竿架上爬著半架牽牛花,紫的、藍的開得正熱鬧。棚下擺著兩張長桌,張嬸帶著幾個媳婦正坐在那兒挑揀菜籽,見二丫進來,都笑著打招呼。

  「二丫來啦,」張嬸往她手裡塞了把炒得香脆的南瓜子,「你教俺閨女的那個蝴蝶翅膀,她繡得有模有樣了,就是翅膀上的磷粉總繡不均,急得直哭鼻子。」

  二丫剝開顆瓜子,嗑得咔嚓響:「讓她別急,先用淺色線鋪底,再疊深色線,跟咱榨油似的,一層一層來才出味。」她指著涼棚角的竹筐,「我帶了新熬的漿糊,黏性好,你們裱布時試試,比用米湯牢實。」

  正說著,石頭領著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進來,那是他妹子,手裡攥著塊繡了半截的布,臉漲得通紅。「二丫姐,俺……俺繡砸了。」小姑娘把布遞過來,上面的蝴蝶肚子歪歪扭扭,針腳也亂得很。

  二丫接過布,仔細看了看:「這不是砸了,是線拉得太松,你看這兒,」她用指尖點了點蝴蝶翅膀,「繡到弧度大的地方,線要稍緊點,像捏著油壺倒油,得勻著勁,不然油星子就濺得到處都是。」她拿起針線,在布上補了兩針,原本歪扭的地方頓時順了過來,「你試試,就按這個勁。」

  小姑娘怯生生地接過針線,手指還在發抖,二丫握著她的手,手把手教她走針:「對,就這樣,慢著點,針腳別露出來,跟咱做醬菜似的,料得埋在底下才香。」

  周勝在旁邊看著,見油坊的夥計正往油缸里灌新榨的菜籽油,金黃的油柱順著竹管淌下來,在油缸里漾起圈圈漣漪。他走過去,用木勺舀了點油,湊到鼻尖聞了聞,清冽的香氣直衝腦門。

  「這油成色真好,」他對掌勺的老師傅說,「比上個月的透亮多了。」

  老師傅咧著嘴笑:「新碾盤功不可沒啊,菜籽碾得細,出油就清亮。周小子,你要不要帶兩壇回去?給二丫炸辣椒油,香得能掀翻屋頂。」

  周勝剛點頭,就聽見涼棚外傳來馬蹄聲,扭頭一看,是鎮上供銷社的王掌柜,正從馬車上往下搬東西——幾匹藍印花布,還有些亮晶晶的玻璃珠子。

  「二丫妹子,」王掌柜嗓門洪亮,「你要的玻璃珠我帶來了,紅的、綠的、透明的,繡蝴蝶眼睛正好用。」他指著布堆,「還有這布,洋布莊剛到的,滑溜溜的,做襯裡涼快得很。」

  二丫眼睛一亮,跑過去挑了串翠綠的珠子:「這色正,繡孔雀眼睛肯定好看。王掌柜,這布多少錢一尺?我要扯兩丈,給俺娘做件夏衫。」

  「算你便宜點,」王掌柜揮揮手,「看在你教俺家小子認字的份上,不收零頭。對了,下周鎮上有集,要不要跟我去逛逛?聽說來了個賣蘇繡的老師傅,手裡有本圖譜,上面的花鳥魚蟲跟活的一樣。」

  二丫頓時來了精神:「真的?那我一定去!」她轉頭拽周勝的胳膊,「你也跟我去,幫我挑挑,我瞅著那玻璃珠都差不多,怕挑錯了色。」

  周勝笑著點頭:「行,你說去就去。」

  日頭爬到頭頂時,張嬸留他們吃午飯,灶房裡燉著一鍋豆角燉肉,香氣順著窗戶縫往外鑽。小姑娘已經能把蝴蝶翅膀繡得有模有樣了,舉著布給二丫看,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二丫摸了摸她的頭,「下午我教你繡花蕊,用金線勾邊,跟咱油坊的銅油燈似的,亮閃閃的。」

  周勝幫著老師傅往油缸里裝油,聽著涼棚下的笑語聲,還有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心裡像揣了塊溫乎乎的油糕。他看了眼二丫,她正低頭給小姑娘示範針法,陽光透過牽牛花架,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鬢角的碎發被風吹得輕輕晃,比繡布上的蝴蝶還生動。

  飯桌上,張嬸的男人端上一大盆貼餅子,金黃的餅子貼著鍋的一面焦脆,還帶著點焦香。「嘗嘗這個,」他給周勝和二丫各遞了一塊,「用新碾的玉米面和的,摻了點黃豆面,比純玉米面香甜。」

  二丫咬了一大口,餅子的粗糲感里裹著淡淡的豆香,她含糊著說:「好吃,比俺娘做的鬆軟。張叔,你家這鍋是新換的吧?火候掌握得正好。」

  「可不是,」張叔嘿嘿笑,「前兒趕集換的新鐵鍋,厚底子,導熱勻,貼餅子不糊底。回頭讓你娘也換一口,保准她誇你孝順。」

  吃完飯,周勝幫著把油壇搬上馬車,二丫則在涼棚下教姑娘們繡花蕊,金線在她指間穿梭,像條小金蛇,靈活得很。王掌柜湊過去看,嘖嘖稱奇:「二丫妹子這手藝,不去鎮上開個繡坊可惜了。你看這金線走的,比西洋鐘錶里的發條還勻。」

  二丫臉一紅:「王掌柜取笑我呢,我就會繡點花花草草,哪敢開繡坊。」她把繡好的花蕊舉起來,陽光照在金線上,閃得人睜不開眼,「等俺再練練,給你家小子繡個虎頭帽,保准比鎮上買的好看。」

  「那敢情好,」王掌柜笑得眼睛眯成條縫,「我先謝過二丫妹子了。對了,下周趕集,我捎上你倆,天亮就走,趕早能占個好攤位看圖譜。」

  周勝把最後一壇油固定好,走過來擦了擦汗:「不用麻煩王掌柜,我們自己趕車去就行,順便拉點菜籽去鎮上榨油坊看看,聽說他們新上了台過濾機,濾出來的油能照見人影。」

  「那過濾機我見過,」王掌柜說,「厲害著呢,三層濾布,一層比一層細,最後出來的油,倒在碗裡能當鏡子照。二丫妹子要是去了,准能想出新花樣,把那油光水滑的勁兒繡出來。」

  二丫被說得心動,手裡的金線繞著指尖轉了個圈:「真有那麼亮?那我得去瞧瞧,說不定能繡出朵會發光的花來。」

  太陽往西斜時,周勝和二丫才趕著馬車往回走。馬車上的油壇晃晃悠悠,偶爾濺出幾滴油,落在車板上,映著夕陽,像撒了滿地碎金子。

  二丫靠在油壇上,手裡把玩著那串綠玻璃珠,忽然說:「周勝,你說咱在油坊旁邊搭個繡棚咋樣?就跟石溝村那個涼棚似的,也種上牽牛花,讓姑娘們來學繡,咱收點學費,還能給油坊添點進項。」

  周勝趕著馬車,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被夕陽鍍了層金邊,連絨毛都看得清楚。「好啊,」他說,「回頭我就去找木匠,讓他照著石溝村的樣子搭,再弄兩張大桌子,夠四五個姑娘一起繡。」

  「還要弄個架子,」二丫補充道,「掛大家繡好的東西,像鎮上布店那樣,讓人一看就想買。再弄個小爐子,冬天燒點熱水,姑娘們手不冷,繡活更順手。」

  「都依你,」周勝笑著說,「你說咋弄就咋弄,反正你懂這些。」

  二丫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把玻璃珠串掛在車轅上,風一吹,珠子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聲,跟油坊的銅鈴似的好聽。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繡布,上面的蝴蝶已經有了精氣神,翅膀上的磷粉用銀線打底,再疊上金線,真像沾了陽光,閃閃爍爍的。

  馬車軲轆軲轆往前走,路邊的野草被風吹得往一邊倒,像在給他們鞠躬。二丫哼起了小調,是她娘教的榨油歌,調子簡單,卻透著股歡喜勁兒。周勝聽著,手裡的鞭子甩得更輕了,生怕驚了這好光景。

  他知道,這日子就像車板上的油壇,沉甸甸的,卻也香得很,只要慢慢趕,總能到想去的地方。至於那繡棚,至於那些沒繡完的蝴蝶,至於下周趕集的圖譜,都像這路上的風景,一樣樣來,急不得,也慢不得。

  馬車轉過山坳,就能看見自家油坊的煙囪了,煙柱筆直地往上冒,在夕陽里泛著淡淡的紫。二丫直起身,指著煙囪喊:「你看,俺娘準是在蒸饅頭,煙囪里的煙都帶著甜絲絲的味呢。」

  周勝勒住馬,停在坡上,兩人望著那縷煙,心裡都暖烘烘的。遠處的碾盤還在轉,隱約能聽見石磨的「吱呀」聲,像在哼一首老調子,沒完沒了,卻讓人踏實。

  馬車剛拐過山腳,就見油坊門口的老槐樹下聚著幾個身影。二丫眯眼一瞅,當即拍著車板笑:「是俺娘和胡大嬸,準是聞著油香來的。」

  周勝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在槐樹下。二丫娘手裡挎著個竹籃,見他們下來,趕緊掀開籃蓋,裡面是剛烙好的蔥油餅,金黃酥脆,油星子還在餅面上滋滋冒。「可算回來了,」她往二丫手裡塞了張餅,「胡大嬸家的三小子明天過周歲,想求你繡個長命鎖,線都備好了,紅的綠的,還有根真金抽的線呢。」

  胡大嬸在旁連連點頭,手裡捧著個布包:「二丫妹子受累,就照著你去年給石頭繡的那個樣子來,不用太花哨,結實就行。這孩子打小體弱,俺就盼著這鎖能護著他平平安安長大。」

  二丫咬著蔥油餅,含混著應:「大嬸放心,保准繡得周正,金線用雙股的,禁磨。」她瞥見布包里滾著顆鴿蛋大的珍珠,愣了下,「這珍珠……也太金貴了。」

  「是他舅從南洋捎來的,」胡大嬸嘆口氣,「說鑲在鎖頭上好看,俺不懂這些,你看著用,別糟蹋了就成。」

  周勝把油壇搬下車時,二丫已經拉著胡大嬸往繡房走,聲音飄過來:「嬸子您看,這綠玻璃珠配孔雀藍的線咋樣?繡鎖邊肯定亮眼……」


  瓦罐剛擱在石桌上,二丫就拽著胡大嬸從繡房出來,手裡舉著張描好的花樣:「嬸子你看這鎖形,方方正正的,邊上綴六個小鈴鐺,繡出來叮噹作響,多精神。」她指尖點著花樣上的珍珠位置,「就把珍珠縫在鎖芯這兒,又穩當又好看。」

  胡大嬸眉開眼笑,直夸二丫心思細。二丫娘端著碗排骨湯過來,往周勝手裡塞:「快喝,涼了就膩了。二丫這丫頭,一說繡花就沒個完,等會兒讓她給你也盛一碗,今天的藕燉得面,入口就化。」

  周勝剛喝了兩口湯,就見二丫搬著個竹筐往涼棚下跑,筐里是她攢的各色絲線,紅的像辣椒油,綠的像新抽的柳芽,還有幾縷銀線金線,在夕陽下閃得晃眼。她把線軸一個個擺到新搭的竹架上,嘴裡還念叨:「這孔雀藍得配石青打底,不然顯不出透亮……小滿,把那捲繃子遞過來,就是繡蝴蝶用的那個大的。」

  胡小滿踮著腳把繃子遞過去,湊過來看熱鬧:「二丫姐,你繡這鎖得用幾天?俺娘說下月初要去鎮上趕集,想順便帶過去給三小子當周歲禮。」

  「三天准成,」二丫把布繃在架上,穿好金線,針尖在布上一點,立刻定住了鎖頭的輪廓,「第一天描形,第二天繡鎖身,第三天綴珍珠鈴鐺,誤不了事。」

  周勝靠在門框上,看著她低頭繡花的樣子。夕陽穿過槐樹葉,在她發頂落了片金斑,線頭繞在指尖,纏出個小巧的結,跟她辮梢的紅頭繩相映成趣。胡大嬸在旁絮絮叨叨說著三小子的趣事,說他剛長牙,見了誰都要啃兩口,上次差點把胡大叔的煙杆咬出個豁口。

  二丫聽得直笑,手裡的針卻沒停,金線在布上遊走,很快就織出半圈鎖邊,規整得像用尺子量過。「這孩子皮實,」她頭也不抬,「等我在鎖背面繡只小老虎,鎮得住。」

  日頭擦著西山頭時,胡大嬸揣著花樣滿意地走了。二丫娘留了筐新摘的豆角,說讓周勝帶回去炒著吃,「用新榨的菜籽油,香得很」。二丫還在繡房裡忙,周勝進去時,她正對著珍珠比劃位置,鼻尖快貼到布上了。

  「歇會兒吧,」周勝把湯碗遞過去,「再繡眼睛該花了。」

  二丫接過碗,吹了吹才喝,燙得吐舌頭:「這珍珠太滑,得用細針縫,不然容易掉。你看這鎖孔,我打算用銀線繡個『壽』字,襯著金線好看。」她指著布上的紋路,「明天我得去趟石溝村,借張嬸家的放大鏡,不然珍珠眼兒穿不過線。」

  周勝嗯了聲,瞥見窗台上擺著串綠玻璃珠,是白天王掌柜送的那串,被她串在細線上,掛在窗欞上,風一吹就打轉,映得牆上晃滿碎光,跟撒了把星星似的。

  「對了,」二丫忽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下周趕集,咱捎上胡大嬸家的三小子吧?讓他看看西洋鏡,聽說那鏡子裡能映出滿臉的褶子,逗得很。」

  周勝笑了,替她理了理垂到頰邊的碎發:「行,都聽你的。」

  窗外的槐樹葉沙沙響,像在應和。二丫低下頭,針尖扎進布面,帶出個細小的銀點,跟她眼裡的光差不多亮。周勝看著那半成型的長命鎖,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鎖上的線,一針一線纏得紮實,繞著繞著,就成了團解不開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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