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進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亮,老木就來敲門了。

  叩叩叩,三下,不急不慢。

  趙衛東從炕上坐起來,毛毯疊好,塞進空間。

  門開了,老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和兩個火燒。

  豆漿冒著白氣,碗邊缺了個口子,燙手。

  火燒是剛出爐的,皮酥脆,一碰就掉渣。

  「吃了再走。路上沒吃的。」

  趙衛東接過碗,豆漿很燙,他吹了兩口,喝了一小口。

  甜,加了糖。

  火燒咬了一口,驢肉鹵得透爛,肥瘦各半,夾在酥皮里,一口下去油汁順著手腕往下淌。

  老木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

  菸袋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照著他半張臉。

  他什麼也沒說,等趙衛東吃完,把碗收了,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走吧。接你的人在村口等著。」

  後門外面是一條窄巷子,黑黢黢的。

  老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

  巷子盡頭是一個土坡,坡上長滿了枯草,草葉上掛著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土坡頂上站著一個人,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黑棉襖,棉襖太大了,空蕩蕩的。

  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老木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黑棉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人從土坡上跳下來,動作輕快,像只貓,落地沒聲音。

  趙衛東這才看清他的臉——二十出頭,尖下巴,顴骨高,眼睛不大,但亮。

  嘴角有一顆黑痣,笑起來嘴角往上挑,露出一顆小虎牙。

  「糧商?」

  「嗯。」

  「走吧。我叫猴子。」

  猴子轉身就走,步子很快,趙衛東跟上去。

  【記住本站域名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兩個人沿著土坡往下走,進了莊稼地。

  麥苗剛返青,踩上去一腳一個坑。

  天還沒亮,四野漆黑,只有遠處村莊裡有幾點燈火,模模糊糊的,像螢火蟲。

  「還有多遠?」趙衛東問。

  「三天。運氣好三天,運氣不好——」猴子頓了頓,沒往下說。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第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房,有的房頂塌了,有的牆倒了,像是被炮彈炸過。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蹲著幾個人,縮著脖子,手抄在袖管里。

  猴子沒進村,繞著村邊走。

  趙衛東跟在他後面,踩著他的腳印走。

  「為什麼不進村?」

  「村裡有保長。保長見了生人就報官。」

  猴子的聲音壓得很低。

  「上次有個交通員,進村討了碗水喝,沒出村就被抓了。」

  趙衛東沒再問了。

  太陽出來了,照在麥地上,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頭。

  遠處有一個人在鋤地,鋤頭一起一落,動作很慢。

  地頭坐著一個孩子,穿著開襠褲,凍得鼻涕直流,拿袖子一抹,抹了一臉。

  趙衛東從空間裡拿出兩個饅頭,遞了一個給猴子。

  猴子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混地說了一句「你這饅頭不錯」。

  趙衛東自己也咬了一口,饅頭涼了,有點硬,但能填肚子。

  第一道封鎖線是一條公路。

  公路不寬,兩輛卡車並排能過。

  路面上鋪著石子,車一過揚起一陣灰。

  路兩邊各有一個炮樓,灰磚砌的,三層樓高,頂上架著機槍,槍口對著公路。

  炮樓前面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空罐頭盒,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

  炮樓底下站著兩個日本兵,背著槍,來回走動。

  路邊還蹲著一個偽軍,懷裡抱著一桿槍,槍托杵在地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猴子趴在土坡後面,一動不動。

  趙衛東趴在他旁邊,下巴抵著地面,土腥味鑽進鼻子裡。

  「等。」猴子說。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照得人後背發燙。

  打瞌睡的偽軍被換班的叫醒了,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走了。

  站崗的日本兵也換了崗,兩個新的端著槍,精神一些,目光從這頭掃到那頭。

  他們的皮靴踩在石子路上,咔咔地響。

  換崗的空隙,炮樓頂上的人少了一個。

  另一挺機槍手彎著腰,從彈藥箱裡往外搬子彈箱,搬了兩箱擱在沙袋上,直起腰喘了口氣,又彎腰去搬第三箱。

  機槍手搬彈藥的時候離開了機槍,炮樓的火力在這個瞬間降到最低。

  「走。」猴子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兩個人從土坡後面竄出去,彎著腰,貼著地面跑。

  公路上的石子硌腳,趙衛東踩了一顆圓的,腳底滑了一下,身體晃了晃,穩住了。

  鐵絲網上的空罐頭盒在他們經過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響。

  趙衛東跑過公路的時候數著自己的步子,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

  五步,從土坡到公路對面的排水溝。

  排水溝幹了,溝底鋪著落葉和碎石子。

  猴子的手在他肩頭按了一下。

  趙衛東趴下,臉貼著溝底的落葉,落葉潮濕,有一股腐爛的味道。

  一個日本兵的腳步聲從頭頂的公路邊上經過,皮靴踩在石子路上,咔,咔,咔,從左邊響到右邊。

  腳步聲遠了。

  猴子從排水溝里爬起來,貓著腰往坡上跑。

  趙衛東跟上去。

  兩個人鑽進了公路對面的樹林。

  林子不密,樹都是新栽的,只有胳膊粗。

  陽光從樹縫裡透進來,落在落葉上,亮一塊暗一塊。

  猴子蹲在一棵樹後面,喘了幾口氣。

  趙衛東也蹲下來,從空間裡拿出水壺,喝了一口,遞過去。

  猴子接過水壺,喝了一小口,含在嘴裡,慢慢咽。

  他把水壺還回來。

  「下一個封鎖線更嚴。今晚過,白天不能走。」

  第二道封鎖線是一條河。

  河不寬,但水很急。

  河面上有一座木橋,橋頭站著兩個日本兵,橋尾也有兩個。

  橋中間還時不時有人來回走動,像是在巡邏。

  橋面上鋪著木板,板子舊了,有的翹起來了,踩上去會響。

  猴子帶著趙衛東沿著河岸走了好幾里,找了一段河面窄的地方。

  水還是急,但窄,能游過去。

  二月的河水,冰剛化。

  趙衛東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涼,刺骨。

  「你能游嗎?」猴子問。

  「能。」

  兩個人脫了棉襖,用油布裹好,頂在頭上。

  趙衛東把棉襖收進空間,猴子看見了,愣了一下,沒問。

  下水的時候,趙衛東的牙齒開始打顫。

  水沒過腰,沒過胸口,沒過肩膀。

  猴子在他前面,游得很快,像條魚。

  趙衛東在後面,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劃。

  上岸的時候,他的嘴唇發紫,渾身哆嗦,手抖得扣不上扣子。

  猴子的嘴唇也紫了,但哆嗦得沒他厲害。

  「走。不能停。」猴子從油布里掏出棉襖,套上,扣子系得飛快。

  趙衛東從空間裡取出棉襖穿上。

  兩個人沿著河岸走了半里路,進了山。

  山路不好走,窄,陡,兩邊都是灌木。

  灌木的枝條抽在臉上,生疼,扎得臉上火辣辣的。

  猴子的步子還是很快,趙衛東跟得吃力。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猴子停下來,靠著石頭喘氣。

  趙衛東蹲下來,從空間裡拿出水壺和饅頭。

  兩個人就著涼水,吃了半個饅頭。

  水涼得牙根發酸,饅頭涼透了又干又硬,嚼在嘴裡像鋸末。

  猴子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

  「你經常走這條路?」趙衛東問。

  「一個月走兩三回。」

  猴子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

  「習慣了。」

  他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

  趙衛東注意到他的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花,棉花發黑,結成了塊。

  鞋也破了,鞋幫子裂了一道口子,能看到腳趾。

  從空間裡拿出一雙布鞋,遞過去。

  鞋是新做的,千層底,針腳納得又密又結實。

  猴子看著那雙鞋,沒接。

  「穿著。路上好走。」

  猴子接過去,在鞋幫子上摸了摸。

  他把腳上那雙破鞋脫下來,鞋底已經磨穿了,露出腳底板。

  腳底板上有繭,厚厚一層,裂了口子,能看到紅肉。

  他把新鞋套上,在地上跺了兩下。

  「走吧。」

  第二天夜裡,他們遇到了日軍巡邏隊。

  手電筒的光柱在樹林裡掃來掃去,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響。

  猴子拉住趙衛東,蹲在灌木叢後面,一動不動。

  手電筒的光柱從他們頭頂掃過去,最近的時候離猴子的腦袋不到兩尺。

  巡邏隊走過去了。

  猴子蹲著沒動。

  趙衛東也沒動。

  等腳步聲遠了,猴子才站起來。

  「走。」

  第三天,猴子的步子慢了。

  不是他不想快,是走不動了。

  山路越來越難走,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得攀著石頭往上爬。

  趙衛東的腿也開始發抖,膝蓋酸痛,腳底板磨出了泡。

  從空間裡拿出兩塊巧克力,遞了一塊給猴子。

  猴子沒見過巧克力,翻過來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甜的。」

  「嗯。」

  兩個人靠著石頭,把那塊巧克力吃完。

  猴子把包裝紙疊好,揣進兜里。

  第三天傍晚,他們翻過了一座山樑。

  猴子停下來,扶著石頭,喘了幾口氣。

  他指著遠處的山谷。

  山谷里有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房。

  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灰白色的,被晚風拉成一條線。

  「到了。」

  趙衛東站在山樑上,看著那個村子。

  村子被群山環抱,四周的山坡上種滿了莊稼,麥子剛返青,綠油油的。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幾個人,看不清臉。

  「那就是咱們的地盤。」

  猴子說完這句話,靠著石頭滑坐下來。

  他從兜里掏出那塊巧克力的包裝紙,展開看了看,又疊好,揣回兜里。

  趙衛東從空間裡拿出水壺,遞給猴子。

  猴子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把水壺還回來。

  趙衛東也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但喝完喉嚨舒服多了。

  「走吧。接你的人等著了。」猴子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兩個人沿著山坡往下走。

  路寬了,平坦了,能看到人踩出來的印子。

  路邊有一塊界碑,半人高,字跡模糊,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猴子的手在碑面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同志,到了根據地了。」

  趙衛東站在界碑旁邊,回頭看身後連綿的山。

  山的那邊是保定。

  保定的那邊是北平。

  北平的棉花胡同里,何大清在做晚飯,何雨柱在剝蒜,易中海在下班回來的路上。

  他們不知道他在這兒,在山裡,在根據地的邊界上。

  走了三天山路,過了兩道封鎖線,涉了一條冰河,鑽了一片灌木叢。

  棉襖掛破了一個口子,鞋底磨薄了一層,腳底板磨出了水泡。

  他把棉襖的領子立起來,把臉埋進去。

  山裡的風比城裡涼,但沒有北平的風那麼硬。

  他跟在猴子後面,進了村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