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19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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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之後,「上山下鄉」的通知貼到了街道辦的公告欄上。

  趙衛東那天去街道辦領合作社的季度報表,路過公告欄的時候看見那裡圍了一圈人。

  他沒有湊過去,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下,聽見有人在念通知上的內容。

  「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

  他把報表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消息傳開之後,四合院裡的話題多了起來。

  孫建國和李小梅那時候還沒有孩子,李小梅有時候端著盆在井台邊洗衣服,跟秦淮茹低聲說幾句,說的是衛生院裡哪個護士報了名、哪個大夫家的兒子也報了名。

  何雨柱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的時候,偶爾會聽見路過的街坊說起「大院子弟都報了名」。

  鍾躍民來的時候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傍晚。

  趙衛東正在灶房門口蹲著剝蒜,聽見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他抬起頭來,看見鍾躍民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他比上次來的時候高了一些,肩膀也寬了,但臉還是那張臉,嘴角那道彎還是以前那個弧度,只是比從前收斂了一些。

  「趙叔叔。」

  他站在門檻外面喊了一聲,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跑進來。

  趙衛東把手裡的蒜瓣擱進碗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進來坐。」

  鍾躍民跨過門檻,在石榴樹旁邊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棵已經落光了葉子的石榴樹。

  樹枝在暮色里像一幅用墨線勾成的畫,每一根分杈都清清楚楚的。

  「趙叔叔,我要走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趙衛東,目光還落在石榴樹上面。

  「去陝北。過兩天就走。」

  趙衛東在台階上坐下來,也看著那棵石榴樹。

  「什麼時候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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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躍民在石榴樹底下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上個禮拜。我爸說讓我自己去闖一闖,別老在家門口晃蕩。」

  趙衛東沒有接話。

  鍾躍民蹲了一會兒,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趙叔叔,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我爸說你這個人是好人,讓我走之前來跟你告個別。」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跟何大清說了一聲,然後走回堂屋,過了一會兒提著一隻布包出來。

  布包是藍布裹的,四角扎得緊緊的,看起來不大,但分量不輕。

  他把布包擱在鍾躍民腳邊的磚地上。

  「拿著,路上用。」

  鍾躍民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布包,沒有立刻去拿。

  「趙叔叔,這裡面是什麼?」

  趙衛東在台階上重新坐下來。

  「幾件換洗衣服,一些乾糧,還有一小包常用藥。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能用上。」

  鍾躍民把布包提起來,掂了掂分量,比預想的沉。

  「還有幾本書。」

  趙衛東補了一句。

  「路上沒事的時候翻翻。」

  鍾躍民把布包擱在膝蓋上,低頭解開一角看了一下,裡面是幾塊用油紙包好的乾糧、一盒綁著橡皮筋的常用藥片、一本《共產黨宣言》,還有一本薄薄的地圖冊。

  他把布包重新紮好,站起來的時候,鼻尖紅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

  「趙叔叔,我到了那邊,給你寫信。」

  趙衛東點了點頭。

  「寫不寫的都行。照顧好自己。」

  鍾躍民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和灶房門口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紙。

  他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

  暮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他的背影在胡同口的燈光底下晃了一下,就融進了遠處的暗影里。

  趙衛東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那隻蒜碗端進灶房擱在案板上。

  何大清正在案板前頭擀麵,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走了?」

  趙衛東把碗擱下。

  「走了。」

  何大清把擀好的麵皮疊起來切成寬條,抖落進滾水裡,蓋上鍋蓋。

  「這孩子,眉眼正。」

  趙衛東站在灶台邊,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跟他爸一個樣。」

  過了一個禮拜,袁軍也走了。

  他沒有來四合院告別,是袁大柱後來到合作社來找趙衛東辦事的時候順帶提了一句。

  「那小子前天走的,跟幾個同學一塊兒去的東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手裡那隻搪瓷缸在桌面上擱得比平時重了一些。

  趙衛東沒有多問,給他續了一碗水。

  「走了好,見見世面。」

  但趙和平的事,是趙衛東自己發現的。

  那天傍晚他回堂屋的時候,看見趙和平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攥著一支鋼筆。

  他走到桌邊看了一眼,紙上是趙和平自己寫的申請書,字跡端正,抬頭寫著「上山下鄉申請書」,正文只有幾行,大意是「我志願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請組織批准」。

  趙衛東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擱回桌面上。

  「你想去?」

  趙和平坐在桌邊沒有動,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

  「我們班好多人都報了名。袁軍走了,鍾躍民也走了。」

  趙衛東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今年多大了?」

  趙和平抬起頭來。

  「十六。」

  「十六,初中還沒畢業。」

  趙和平把手指鬆開,又交握在一起。

  「可他們都說,讀那麼多書沒用,還不如早點去農村鍛鍊。」

  趙衛東看著他,煤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的。

  「你留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繼續讀書。」

  趙和平的嘴唇動了一下。

  「可是……」

  「沒有可是。你留在北京,把書讀完。以後有機會,再去也不遲。」

  趙和平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張申請書,筆尖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紙面上微微反著光。

  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對摺了一下,又對摺了一下,折成四折,擱進書包里。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站起來把書包拎回了西廂。

  趙衛東還坐在桌邊,把那盞煤油燈擰亮了一些,在燈下翻開一本舊帳本,看了兩頁,又合上了。

  那天夜裡他進了空間。

  田埂上的冬小麥已經齊膝高了,在暖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養殖區的雞鴨存欄比上個月又多了幾十隻,他站在雞舍門口數了數架子上的蛋,又走回加工廠門口,把貨架上的罐頭碼了碼。

  光幕亮了一下,他沒有去看那些數字,徑直走到心靈花園那塊青石旁邊坐下來。

  淺潭裡的水還在流著,水聲細密而均勻。

  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退出了空間。

  回到堂屋的時候,林婉清正坐在桌邊等他。

  她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放涼的粥,見他出來,把碗推過來。

  「和平跟我說了,他想去農村的事。」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讓他留下來讀書。」

  林婉清看著他。

  「他願意嗎?」

  趙衛東把粥碗擱下。

  「他會想通的。」

  林婉清沒有再說什麼。

  她站起來把煤油燈擰暗了一些,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牆頭灌進來,把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枝椏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肩頭。

  趙衛東坐在桌邊,看著那隻碗裡還剩的半碗粥,粥面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

  他端起碗來喝完了最後兩口,把空碗擱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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