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196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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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聾老太太走後的那幾個月,院子裡的日子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

  石榴樹照常發芽、開花,灶房裡的煙火照常每天升起來,何雨柱的鍋鏟照常從早響到晚。

  但有些細微的東西正在慢慢改變。

  菜市口那面灰牆上貼的大字報比以前多了,紅紙黑字,一層蓋著一層,像是牆面上正在緩慢地長出新的皮膚。

  以前貼的是生產指標和先進事跡,現在換成了批判文章,標題的字寫得很大,筆畫粗重,像是怕人看不見。

  趙衛東每天路過的時候會停下來看一眼,把那些題目從頭到尾掃一遍,然後繼續走路。

  他回到合作社的時候,劉先生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帳冊。

  但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動。

  「趙經理,」他開口,「我今天在路上聽人說,文化界那邊開始整人了。」

  趙衛東在櫃檯前面站住,「整誰?」

  「有人被打成了『反動學術權威』,抄了家,拉出去遊街了。」

  趙衛東沒有接話。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拿起桌上一份進貨單看了看,又放下了。

  劉先生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寫帳了,但筆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像是正在等墨跡自己干透。

  何雨柱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趙衛東從旁邊路過的時候他抬起頭來,手裡攥著一顆剝了一半的蒜。

  「趙哥,」他說,「今天食堂那邊有人來說,街道辦要求各單位組織學習,每周兩次。」

  「學什麼?」

  「說是要『提高覺悟』,具體內容還沒定。」

  何雨柱把剝好的蒜瓣擱進碗裡,又拿起一顆,「聽著不像什麼好事。」

  趙衛東蹲下來,在他旁邊蹲著,也拿起一顆蒜開始剝。

  「學就學,別多說話就行。」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趙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趙衛東把剝好的蒜擱進碗裡,「知道的不比你多。只是覺得,最近的風向不太對。」

  何雨柱沒有再問了,低下頭繼續剝蒜。

  易中海有一天傍晚來合作社送一批建築公司新到的勞保用品清單,在帳房門口站了一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平時進來都是先把信封擱在桌面上,然後坐到椅子上的。

  這次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是要先確定屋裡沒有別的人,才開口說話。

  「趙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隔著一道門板說話,「公司里最近開了一次會,說是要『清理隊伍』。」

  趙衛東從桌邊站起來,走到門口,「清理什麼?」

  「清理思想不純的人。有人被點名了,當場隔離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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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海把信封遞到他手裡,「我覺得……這事會越鬧越大。」

  趙衛東接過信封,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要慌。你那個崗位,踏實幹活就行,別摻和別的事。」

  易中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步,又輕又快,像是急著回去,又像是急著把剛才那些話的重量在腳步里消化掉。

  入夏之後,街上的氣氛變得更緊了。

  大字報從菜市口貼到了槐樹胡同口,牆面上蓋了一層又一層,有些地方撕下來的紙邊還帶著乾涸的漿糊印,像一塊塊被反覆撕扯過的舊皮。

  趙衛東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會站在胡同口看一會兒那些新貼上去的紅紙,看完之後轉身走進合作社,像往常一樣把櫃檯擦乾淨,把貨架上的麵粉袋碼整齊。

  何大清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每天坐在灶房門口喝茶的時間比從前更長,有時候茶涼了也不換,端著那隻舊搪瓷缸坐在門檻上,像是正在聽風裡那些正在漸漸變響的聲音。

  趙和平有一次放學回來,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著牆外頭那些正在被風掀動的紙角,側過頭來問了一句:「爸,那些紙上寫的是什麼?」

  趙衛東正在修一把鬆了腿的椅子,手裡攥著錘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寫的是現在的事。你不用管,好好讀書就行。」

  趙和平沒有再問,把書包放下來,蹲在石榴樹底下寫作業去了。

  他寫得很安靜,鉛筆在紙面上划動的聲音細碎而均勻,像是正在把那些正在變得越來越大的聲響隔在筆尖之外。

  八月初的一個下午,合作社的鋪子裡人不多。

  趙衛東坐在帳房裡整理這個月的進貨單,把一沓單子按日期排好夾進文件夾里。

  門被推開了,他抬頭看見方姐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幹部服,頭髮比以前短了一些,別在耳後,整個人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精瘦了幾分,像是扛了許多重量之後,卸下來反而顯出輪廓了。

  她已經調到了市委工作,趙衛東上次見她還是年初的事。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目光在帳房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裡沒有別人。

  趙衛東把鋼筆擱下,「方主任,怎麼來了?」

  方姐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隻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

  她沒有寒暄,沉默了一拍才開口。

  「衛東,接下來可能有一場大運動。」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已經在心裡反覆掂量過很多遍,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夾好的進貨單上。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趙衛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什麼性質的運動?」

  方姐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合作社外面的胡同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推著板車的人正在慢悠悠地經過。

  「現在還說不太清,但我能感覺到,這次的動靜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她轉回身來看著他,「你是勞動模範、政協委員、老革命,暫時不會有人動你。但你身邊的人,你院子裡的那些人,你要替他們多留個心眼。」

  趙衛東坐在椅背上,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指腹貼著桌面的木紋,那裡的漆已經磨薄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茬子。

  「我知道了。」

  方姐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讀出這句話的重量,她確認他已經接住了,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衛東,這幾年,你從一個逃難者走到現在,不容易。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比打仗那幾年還要難熬。你扛得住嗎?」

  趙衛東坐在桌邊,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在桌面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端正的長影。

  「扛得住。」

  方姐沒有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板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迴響,像是有什么正把鬆動的螺母重新擰緊。

  趙衛東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摞進貨單拿起來,繼續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窗外的風從牆頭吹過來,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秋日稀薄的日光照在葉子表面,把它們照成一片泛著細碎亮光的淡金色,像是有什么正在被反覆翻動,還沒有找到停下來的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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