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某協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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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協委員的頭銜在紙面上是一個稱謂,落到地面上,就是一條路、一盞燈、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


  那段路一到雨天就翻漿,泥水濺到人膝蓋那麼高。

  孩子們上學得踩著磚頭跳過去。

  老人拄著拐棍走到那兒就要停下來換另一條道。

  他騎著自行車去街道辦開了個會,把路面情況說了,又寫了份材料遞上去。

  他說合作社可以出一批碎石子,街坊們出工出力,把路墊平壓實了。

  街道辦批了,第二周就開始動工。

  街坊鄰居來了二十多個人,自帶鐵鍬和簸箕。

  他們把那截百來米長的路面翻起來,鋪了一層碎石子,又拿石碾子來回壓了三遍。

  趙衛東從頭到尾都在,蹲在路邊鏟石子填坑。

  他的褲腿上濺了泥點子,幹了之後結了一層硬殼。

  路修好的那天傍晚,天已經擦黑,路燈還沒亮。

  新鋪的石子路在暮色里泛著灰白色的光,平平整整的,像一段剛裁好的布。

  賣豆腐的老劉挑著擔子從那頭走過來,走到路面上停了一下,用腳踩了踩,抬頭看了看趙衛東。

  他什麼也沒說,挑著擔子繼續走了。

  接著是掃盲班的事。

  南城這一片還有不少街坊不識字,尤其是婦女和老人。

  趙衛東跟劉先生商量之後,在合作社後院隔了一間屋子出來當教室。

  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開課,不收費。

  教材劉先生自己編,從「人、口、手」開始教,一頁一頁油印出來發給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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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周來了七個人,第二周來了十二個。

  到第三周的時候,那間屋子擠了二十多個。

  有人把家裡的小凳子搬來坐在門口聽。

  劉先生站在黑板前頭,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的聲音細而均勻,像春天的雨落在乾燥的土上。

  趙衛東有時也在後頭坐著,拿著一本書翻著,目光掃過聽課的人。

  有做豆腐的老劉的媳婦、對面雜貨鋪的老太太、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趙大爺。

  有人拿筆的手一直在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但一個字寫完之後,那人擱下筆端詳一番,把紙舉起來看了又看。

  趙衛東看見過好幾次這樣的場面。

  他每次都不說話,只是看著,然後低頭繼續翻書了。

  入冬之後,街道上組織了兩次大掃除。

  趙衛東帶著合作社的人參加了。

  他把貨架上最便宜的掃帚和簸箕按進價分給大家。

  他自己推著一輛板車跟在後面,把掃出來的垃圾一車一車拉到城外的垃圾場去。

  有一迴路過菜市口,一個推著板車的菜販子見他推著垃圾車經過,朝他喊了一聲「趙委員,歇歇吧」。

  他應了一聲沒停,繼續推著往前走。

  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均勻的轆轆聲,在胡同里迴蕩了好久。

  群眾對他的評價很簡單——見面叫一聲「趙委員」,語氣里沒有疏遠的客氣,像是叫一個認識很久的街坊。

  孩子們在胡同里追跑打鬧的時候見了他也喊一聲「趙叔叔」。

  他應一聲,繼續走自己的路。

  十二月初,區政協召開了一次例行會議。

  趙衛東頭一回以正式委員的身份參加。

  會場設在區政府二樓的會議室,長條桌拼成方形,桌面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

  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一個白瓷茶杯和一隻寫著姓名的席位卡。

  趙衛東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把席位卡擺在面前。

  白底紅字,印著「趙衛東」三個字,字跡端正。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席位卡,像是看一張剛辦好的證件。

  他端詳了片刻,把它轉正了,讓桌面上映著的日光正好落在名字的位置上。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時辰,討論的是來年的街道建設計劃和經費預算。

  各委員輪流發言。

  趙衛東也說了幾句,是關於合作社配合街道物資供應的方案。

  話不多,說完就坐下了。

  他發言的時候,目光掃過會議桌對面那一排座位,忽然在某一張臉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像是在翻找某個很久沒翻開的舊文件夾里的一張紙。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念完了剩下的幾行字。

  會議結束後,趙衛東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材料。

  對面那個人已經走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頭髮比幾年前短了些,但走路的姿態沒變。

  步子平實穩健,肩背端正,像是每一步都量過尺寸才邁出去的。

  他走到趙衛東面前站定,沒有握手的動作,也沒有客套的寒暄,只是看著趙衛東。

  他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跟記憶中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衛東。」

  那人開口,聲音比當年沉了一些,但辨識度還在,嗓子裡帶著那一點低低的啞。

  「趙德勝。」

  趙衛東說。

  他看著那張臉,顴骨還是那麼高,眼窩還是那麼深。

  但整個人比幾年前寬了一圈,像是這些年吃了些踏實飯、幹了些踏實活,把過去的某些空落落的地方填實了。

  「你坐了這麼久,我都沒認出來。」

  趙德勝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停頓。

  趙衛東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從他肩頭的灰布幹部服掃到胸前口袋裡露出的鋼筆帽。

  「你現在在哪個部門?」

  「區政府辦公室,科長。」

  趙德勝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鋼筆。

  「以前拿鋼筆的時候,心裡發虛,怕寫錯字被人看出來,怕有人查我的底,怕那些檔案里夾著一張我沒見過的紙。」

  「現在不一樣了。」

  趙衛東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趙德勝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擱在桌面上,兩隻手攤開。

  他像是要讓趙衛東看看他手裡什麼都沒有,又像是想確認自己手裡真的抓著點什麼東西。

  「衛東,當年在警察局那會兒,你幫我走的那一步,是我這輩子走對的第一步。」

  「後面那些路,都是從那一步開始長出來的。」

  趙衛東看著攤在桌面上的那隻手。

  掌紋比當年深了一些,指節也粗了些,但手指還是修長的,像是握筆握慣了的。

  「你走了之後,沒人知道你去哪兒了。」

  「我知道。」

  趙德勝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但我一直記得你那天晚上在巷口說的話——『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趙衛東沒有說話。

  趙德勝站起來,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像是要把一段話收起來放好,不再翻出來看了。

  「哪天有空,去我那兒坐坐,我還有瓶好酒沒開。」

  趙衛東點了點頭。

  「行。」

  趙德勝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只側了一下臉,像是想側過來又停住了,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門縫裡漏進來一線走廊的燈光,在地面上鋪成一道筆直的白線。

  趙衛東還在原地站著,把桌上的席位卡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桌面。

  他拿起大衣搭在臂彎上,也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日光燈嗡嗡地響著。

  他走了一段,在樓梯口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暮色正從遠處漫過來,把街道的輪廓染成一片柔軟的灰藍色。

  遠處已經有人家在窗台上亮了燈,小小的、暖黃色的光點,像一枚枚被妥帖安放好的圖釘,把漸沉的天色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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