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檢查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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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四號,天剛蒙蒙亮,軋鋼廠大門口就多了兩輛黑色的吉普車。

  車上下來的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廠辦的徽章,手裡夾著硬殼筆記本,臉上的表情比十二月的北風還冷。

  全廠質量大檢查。

  消息昨天下午就傳遍了各個車間。

  楊廠長在全廠廣播裡親自講了話,說這次檢查是上級單位牽頭,廠里全力配合,任何車間任何批次,一律接受抽檢,不搞特殊,不留死角。

  廣播結束的時候,整個軋鋼廠的氣氛就變了。

  鑄造車間的老陳一大早就帶著人把所有模具重新校了一遍。

  機加工車間連夜加班,把上周的返修件全部清理出來重新歸檔。

  鉗工車間更是如臨大敵。

  車間組長老孫站在門口,兩手叉腰,嗓子都喊啞了。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誰的工位誰收拾乾淨!零件筐里的東西都碼整齊了!工具不准亂放!檢查的人進來,問什麼答什麼,別支支吾吾的!」

  工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各自的工位,銼刀扳手卡尺擺得整整齊齊,零件分門別類地放進標了編號的筐子裡。

  易中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握著一把銼刀,動作和往常一樣沉穩。

  八級鉗工的工位向來是車間的標杆,乾淨利落,工具排列有序,零件擺放規範。

  檢查的人每次來,都會把他的工位當作示範點。

  他的表面功夫一如既往地無可挑剔。

  但今天他的心思不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在等。

  等檢查組走到賈東旭的工位前,打開那個零件筐,拿出卡尺一量。

  然後發現兩個有裂紋的次品。

  然後一切按照他設計好的劇本走下去。

  上午九點半,檢查組從鑄造車間開始,一路查過來。

  每到一個車間,先看生產記錄,再查零件批次,最後抽檢實物。

  流程嚴謹,一絲不苟。

  十點二十分,檢查組進了鉗工車間。

  領頭的是廠辦技術科的趙副科長,四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背,看什麼東西都習慣性地推一推鼻樑上的鏡框。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質檢員,一個拿筆記本記錄,一個拿卡尺和量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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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個人,是廠辦派來的文書,負責全程監督。

  四個人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老孫迎上去握手寒暄。

  趙副科長客套了兩句,目光就開始在車間裡掃。

  「老孫,先從哪個批次開始?」

  「趙科長您隨便挑。」

  老孫拍了拍胸脯,「我們車間的同志們都準備好了。」

  趙副科長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抬腳就往裡走。

  他沒有按照工位順序一個一個查過去,而是直接走向了車間中段。

  賈東旭的工位。

  易中海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這一幕他等了三天。

  賈東旭站在自己的工位旁邊,臉色有點發白,手指不自覺地在褲縫上蹭著。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起了毛邊,上面還有幾個沒來得及補的小洞。

  自從傻柱出事之後,他整個人就像被抽了筋似的,走到哪裡都縮著脖子低著頭。

  現在檢查組的人直接奔他這兒來了,他的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賈東旭是吧?」

  趙副科長翻了翻手裡的花名冊,「三級鉗工,師承易中海?」

  「是……是我。」

  「這批次的零件是你加工的?」

  「是。」

  趙副科長沖身後的質檢員點了點頭。

  質檢員蹲下身,從賈東旭工位旁邊的零件筐里,按照編號隨機抽出了十二個零件。

  三十七個里抽十二個,標準的三分之一抽檢比例。

  十二個零件整齊地排在質檢員鋪開的白布上。

  卡尺架上去,一個一個量。

  第一個,合格。

  第二個,合格。

  第三個,合格。

  質檢員量得很仔細,每個零件至少要在三個不同的位置測量尺寸公差,然後記錄在案。

  第四個,合格。

  第五個,合格。

  易中海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塊白布上。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後面,隔了六七個工位的距離,但他的視力足夠看清質檢員手裡的動作。

  第六個,合格。

  第七個,合格。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還沒抽到。

  十二個里只查了七個,還有五個。

  那兩個次品被抽到的概率還在。

  第八個,合格。

  第九個,合格。

  第十個,合格。

  易中海的手指停住了。

  只剩兩個了。

  第十一個。

  質檢員拿起零件,卡尺夾上去,轉了兩個角度。

  合格。

  最後一個。

  質檢員把最後那枚零件翻過來,卡尺貼上側面,讀數。

  「尺寸公差合格。」

  質檢員又拿起量規,檢查了表面光潔度。

  「光潔度合格。」

  他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最終結論。

  「賈東旭批次,抽檢十二件,合格十二件,合格率百分之百。」

  趙副科長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

  「不錯,小伙子,繼續保持。」

  賈東旭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連聲說謝謝趙科長。

  檢查組的人收拾好工具,往下一個工位走去。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前後不超過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易中海的後背上,汗已經透了襯衣。

  不可能。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無數遍。

  不可能。

  那兩個次品是他親手放進去的。

  三天前的午休時間,車間裡沒人,他走到賈東旭的工位前,把筐里的兩個合格品取走,換上了那兩個帶裂紋的零件。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鉗工,手上的活從來不出錯。

  那兩個次品他檢查過三遍,裂紋確實存在,位置就在零件側面靠近根部的地方,卡尺一量就能查出來。

  但現在,質檢員抽了十二個,一個次品都沒有。

  兩種可能。

  第一種,運氣。

  十二個恰好都沒抽到那兩個次品。

  三十七個里兩個的概率,抽十二個全部避開的概率大約是四成。

  不是不可能,但不太走運。

  第二種。

  有人把次品換走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易中海的脊背一陣發涼。

  誰?

  誰會去動賈東旭的零件筐?

  賈東旭自己?

  不可能。

  那小子根本不知道裡頭有次品。

  就算知道了,他也沒有替換用的合格零件,倉庫的備品備件不是隨便誰都能領的。

  質檢科的人?

  更不可能。

  質檢科的人只管查,不管換。

  車間裡其他工人?

  沒有動機。

  誰會閒得沒事去翻別人的零件筐?

  易中海坐在工位後面,銼刀擱在手邊,一動沒動。

  他的腦子轉得飛快,把過去幾天裡所有接觸過鉗工車間的人都過了一遍。

  有一個人的面孔從記憶里浮了上來。

  周永恆。

  三天前,周永恆來過鉗工車間。

  送單據。

  那天中午的時候,他在車間裡待了一小會兒。

  當時易中海在食堂吃飯,並不在場。

  但車間門口值班的小劉在。

  事後也沒有任何人提起周永恆有什麼異常舉動。

  送單據嘛,採購員天天在各個車間跑,來來回回的,誰會留意?

  易中海的心沉了下去。

  他沒有證據。

  他甚至不能確定那兩個次品到底是被人換走了,還是單純沒被抽到。

  如果只是沒被抽到,那東西還在筐里。

  他可以找機會再去看一眼。

  但如果被換走了……

  那就意味著有人知道了他的計劃。

  這個人是誰,是偶然發現的還是有針對性的,他一無所知。

  這種感覺讓易中海非常不舒服。

  就像摸黑走路,腳下的地面忽然變軟了,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實地還是深淵。

  檢查組在鉗工車間轉了一個多小時,查了六個批次,全部合格。

  趙副科長對老孫豎了個大拇指。

  「你們車間今年的質量管控做得不錯,回頭我跟楊廠長匯報的時候替你們說兩句好話。」

  老孫咧嘴笑了,連說不敢不敢。

  檢查組離開之後,車間裡的氣氛鬆弛了下來。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說有笑地重新投入工作。

  午休鈴響了,易中海端著鋁飯盒走出車間。

  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在想要不要趁午休的時候去看看賈東旭的零件筐,確認那兩個次品到底還在不在。

  但他剛走到食堂門口,就看到了一個人。

  周永恆。

  周永恆從食堂裡面出來,手裡端著飯盒,跟旁邊的後勤科老馬說著什麼,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看見易中海,周永恆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他笑了笑,沖易中海點頭打招呼。

  「易叔,今天檢查挺嚴的啊。」

  這話說得隨隨便便,跟平時打招呼沒什麼區別。

  「幸好沒出事。」

  周永恆補了一句,語氣輕鬆,臉上的笑容溫和得體。

  然後他就跟老馬一起走了,連頭都沒回。

  易中海站在食堂門口,手裡的鋁飯盒捏得變了形。

  幸好沒出事。

  這幾個字在他耳朵里轉了好幾圈。

  是隨口一說?

  還是話裡有話?

  他盯著周永恆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個年輕人走路的姿態鬆弛舒展,步伐平穩,兩隻手臂自然擺動,整個人看不出任何緊繃的痕跡。

  跟旁邊的老馬說話時偶爾側過頭,露出一截清秀的側臉輪廓。

  十九歲的採購員,烈士遺孤,剛進廠半年不到。

  易中海重新審視著這個年輕人。

  在此之前,他對周永恆的判斷是:有背景,有脾氣,但年輕,閱歷淺,不足為慮。

  但剛才那四個字讓他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

  像是在暗處突然被什麼東西盯住了。

  看不見。

  但感覺得到。

  整個下午,易中海都有些心神不寧。

  手裡的銼刀推過零件表面的時候,他的注意力總是游離在外。

  一連打磨了三個零件,有一個差點廢掉,被他在最後關頭憑藉經驗救了回來。

  這在過去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四點半,下班鈴響。

  易中海收拾好工具,最後一個走出車間。

  暮色已經壓了下來,十二月的天短,四點多鐘太陽就沉到了樓頂後面去了。

  他推著自行車出了廠門,騎上去,踩著踏板往南鑼鼓巷的方向走。

  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件事。

  要不要去看看零件筐?

  不行。

  檢查剛結束,這時候去翻賈東旭的零件筐,太扎眼了。

  萬一那兩個次品還在,他就是白擔心一場。

  萬一不在了……

  那他就必須搞清楚是誰換走的。

  以及,那個人手裡現在握著的,就是他易中海蓄意破壞生產的鐵證。

  自行車的輪子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易中海騎到南鑼鼓巷口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胡同兩邊的房屋亮起零星的燈火,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冒出來,在頭頂的夜空中匯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霧。

  他推著車子進了四合院的大門。

  一切如常。

  前院靜悄悄的,閻埠貴家的燈亮著,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佝僂的影子在裡頭來回走動。

  中院的大樹底下空蕩蕩的,賈東旭家的門帘子還是耷拉著,裡頭傳出賈張氏含混不清的聲音,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東跨院的月亮門緊閉著,從外面什麼都看不到。

  易中海把自行車靠在中院牆根底下,回了自己的東廂房。

  老伴兒已經把飯做好了,兩碗棒子麵糊糊,一碟咸蘿蔔條。

  他坐下來吃飯,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麼了?」

  他老伴兒看了他一眼。

  「沒事,不太餓。」

  老伴兒沒再問。

  易中海端著碗,目光落在桌面上,腦子裡轉著一個名字。

  ……

  隔天,天氣比前一天還要冷。

  風從北邊刮過來,順著胡同口的窄巷子灌進去,嗚嗚地響。

  院子裡沒幾個人走動。

  太冷了。

  這種天氣,有炭火燒的人家關起門來烤火,沒炭火燒的就多穿幾層棉襖,縮在被窩裡硬挺著。

  東跨院的月亮門從裡面閂著。

  門閂是鐵的,周永恆前兩天特意加固過,換了一根更粗的鐵栓,從外面推根本推不開。

  院牆有一人多高,上面還碼了半尺厚的碎瓦片,爬是爬不進來的。

  這方寸之地,就是他們四個人的世界。

  正房的灶膛里燒著劈柴,火舌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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