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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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裝網低垂,煙霧壓在半空。

  關東菸葉的辛辣味嗆得人眼眶發酸。何雨柱靠牆而坐,左腿不敢伸直,傷口隨著心跳一抽一抽。他把圖紙捲成筒,塞進板凳縫。

  楊勇的鉛筆落在桌上。

  很輕。滿屋子人卻都屏住呼吸。

  「彭總昨晚來的電話。」他頓了頓,菸灰落在桌沿,「以打促談。不打則已,打則必痛。」

  作戰處長王樹良起身換圖。嘩啦一聲,金城以南的等高線攤在燈下。

  參謀長點著那個向北鼓出的突出部:「敵情諸位清楚。正面二十五公里。偽首都師、偽3師、偽6師、偽8師,四個師。工事不弱,坑道、雷區縱深一百五到三百米,炮火配系已成。」

  他環顧各軍長:「67、68、60、54、24、16軍。總部配了喀秋莎一個團,坦克三個連,大口徑炮一千四百多門。」

  他把鉛筆放下:「問題只有一個。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把這口肥肉吃下去。」

  各軍開始報準備情況。

  67軍說彈藥前送堵在瓦缸嶺。68軍報告屯兵洞挖到石灰岩層,進度慢了三天。60軍那位老軍長嗓音沙啞,說前頭潛伏區離敵前沿不到一百八十米,戰士趴在草叢裡,三天三夜沒敢翻身。

  角落裡忽然一聲噴嚏。

  年輕參謀捂著臉,耳根通紅。沒人斥他。楊勇只是把鉛筆換到左手,繼續看圖。那聲噴嚏在偽裝網下悶了一會兒,散了。

  何雨柱垂著眼。半截鉛筆在膝蓋上畫——不是畫著玩。金城川以東那七條溝、四座橋,他去年帶偵察排摸過。哪條溝能藏一個排,哪座橋墩能掛炸藥,閉眼都摸得出。

  「何副師長。」

  楊勇看著他。視線落處是他腿上的繃帶——出門前新纏的,白得刺目。

  「你那三個營,練得怎麼樣。」

  何雨柱放下筆,撐凳起身。左腿吃勁,眉頭一蹙即收。

  「報告司令員。特種作戰營編成三個月,全訓已畢。夜間滲透、化裝襲擊、破襲指揮所、引導遠程炮火,四項科目全部合格。」

  他抽出板凳縫裡的圖紙,鋪在彈藥箱上。

  68軍軍長湊過來,眯起眼。圖紙上手繪的二青洞周邊地形,等高線密如指紋。敵團部位置用紅墨水點了圈,公路、雷區、預備陣地標得密密麻麻。紅圈邊上有一小塊水漬——不是水。是汗,或者別的什麼。

  老軍長低聲:「你這是……」

  何雨柱沒答。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二青洞東南那條細線一般的山徑。

  「司令員,您吃過榆樹皮磨的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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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屋人一怔。

  他沒等回應:「我吃過。咽不下去,刮嗓子,但頂餓。」他頓了頓,「那條路比榆樹皮還難咽。可我的人能走——餓過肚子的,不怕路難。」

  他收回手,指尖沾著未乾的紅墨。

  「正面強攻是明牌。西集團突破,偽首都師必往二青洞收縮。我的方案是——正面三大集團同時發起鉗形突擊,中央集團打轎岩山,西集團打552.8高地,東集團牽制偽3師。」

  他重新落指,沿著金城川兩側的等高線緩緩滑動。

  「三個特種作戰營化整為零。炮火延伸那一兩分鐘的混亂,從這,這,這——三條縫隙插進去。」

  他抬眸。

  「目標不是占地。是指揮所、炮陣地。偽首都師團級以上指揮所共七處,我已標出五處。剩下兩處在縱深,需穿插途中抓舌頭現摸。炮兵雷達站和重炮群位置在這——天亮前端掉,天亮後,他們的反擊火力至少癱瘓四成。」

  掩蔽部里寂靜了。

  54軍軍長摁滅菸頭,沉默片刻:「你這三個營扔進去,能活著回來幾個?」

  何雨柱沒看他。手指壓在地圖上,指甲泛白。

  「我要的不是他們活著回來。」

  語畢,胸口一窒。

  他沒抬頭。手指卻在地圖上收緊。紅墨水洇開一小塊,像傷口。他見過太多不歸人。上甘嶺坑道口抬出去的、潛伏偵察再沒回音的、趟雷區只捎回半片領章的。那些人走前也叫他副師長,聲音壓在喉嚨里。

  他把手從圖上移開。指腹的紅墨沒擦。

  「……是把敵人指揮部端掉。」

  聲音低了幾度,後半句像是從齒縫間硬拽出來的。

  68軍軍長沉默良久。

  「你這三個營,從哪抽的人?」

  「全兵團遴選。偵察兵老底子為主,每師挑尖子,缺項我補訓了三個月。」何雨柱答,「人均實彈訓練基數比步兵高四倍。每人配繳獲美制步談機,可獨立呼叫炮火修正。」

  他把圖紙往上推半寸。

  「這不是死士營。是有去有回的仗。只要正面按時打響,炮火按預案延伸,敵人一亂——他們就能鑽出來。」

  楊勇沒說話。他拿起鉛筆,在圖上一處空白敲了敲。

  「這兒呢。」

  「偽首都師機甲團的待機地域。」何雨柱說,「情報科給的,位置不確准,需要摸。」

  「派誰摸?」

  何雨柱靜了兩秒。

  「我帶人去。」

  楊勇擱下鉛筆。沒接話。轉向68軍:「西集團正面突破,配合特種作戰方案,有無困難?」

  68軍軍長與政委交換眼色。片刻,他悶聲說:「沒困難。配屬給我們那個營,打完我還想要。」

  氣氛鬆動半扣。54軍那邊開始問協同信號與識別標誌。何雨柱逐一作答,聲音不高,每字咬得結實。繃帶里又滲血,他往旁挪半步,將重心換到右腳。

  散會時,外頭天將黑。

  宋師長沒隨大部隊走,倚在掩蔽部門口抽菸。等何雨柱拄拐挪出來,他下巴朝隔壁隔間一揚。

  「進來。」

  隔間狹小,一張行軍床,一把凳。宋師長帶上門,靠著彈藥箱看他。

  「三個營交給你。有個條件。」

  何雨柱沒應聲。手往褲兜摸——空。他沒帶煙。

  宋師長把自己的煙扔過來。他接住,沒點,攥在手心。紙盒捏扁了。

  「你那個特種營,不是死士營。」宋師長低頭劃火柴,連劃三下才燃,「你把他們都當尖刀使。刀尖折了,下一仗拿什麼捅人。」

  何雨柱想說「我知道」。

  喉嚨卻卡住。

  他知道。圖紙上那三條滲透路線,每一條他都走過——不是在地圖上走。是趴著、爬著、拖著傷員走。那些不是縫隙,是牙關。咬緊,能活。一松,就什麼都沒了。

  他望著牆上那張舊五萬分之一圖,望了很久。

  「那得給我配個人。」

  「誰?」

  「203師607團的化裝偵察班。」何雨柱說,「不是要他們的人,要他們的戰法。去年他們搞過化襲演練,路線選在二青洞東南小路。趙股長手頭有現成滲透路線圖,借來用,能少趟兩片雷區。」

  宋師長吸一口煙,沒立刻答。十數秒後,他把菸頭摁進掌心,面色不變。

  「我去跟203打招呼。你自己跟他們趙股長談。談得下來是你的本事。」

  他轉身,到門口頓住,沒回頭。

  「黑臉李給我打過電話,讓我看著你點。」

  何雨柱一愣。

  「他說你這人,一打起仗就不記得屁股後頭還得留個人。」宋師長推開門,夜風灌入,「自己掂量。」

  回到住處,通訊員送來一信。

  信封皺皺巴巴,邊角磨毛,跟著軍郵車顛了大半個月。何雨柱拆開,黑臉李的字歪歪扭扭,紙背凸起。

  「小子,聽說你當了副師長,還搗鼓什麼特種營。官當大了,毛病別跟著長。當年在上甘嶺,你沖最前頭,老子在你後頭擦屁股擦一整年。如今你手底下幾百號人,個個是各部隊挑的寶貝疙瘩。你給老子記著——光顧著往前捅刀子,後腰露給人家,是傻子的打法。」

  信紙摺痕處已磨得將斷。何雨柱小心攤平。

  「還有你那條腿。沒好利索就跑去開會。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傷口崩了還得從頭養,到時候真打起來你蹲坑道里指揮,不比你拄拐往前沖強?」

  最後一行筆尖劃破紙面。

  「保重。別光顧著當英雄。」

  何雨柱將信折好,塞進貼身衣兜——左胸那側。那兒已有一張照片,邊角摸得起毛。他隔著衣料按了按,沒說話。

  窗外通信參謀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敲響時,他已猜到那封電報的落款。

  他接過,拆開。

  抬頭:志司情報部。


  電文很短。

  ——「二青洞東南小路,偽首都師機甲團23日起每日拂曉換防,間隙約十二分鐘。雷區布設圖隨後另送。」

  ——「你那條腿,若沒好全,別親自去。」

  何雨柱將電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窗外的炮聲遠了一程。他聽見自己的呼氣。

  他把電報折起來。沒塞進兜,順手壓在照片底下。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落進山坳。作戰室那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金城方向的炮聲還遠,但誰都聽得見——它正一天天逼近。

  他站起身。

  左腿那根鋼絲又開始扯。

  他沒扶任何東西。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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