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954年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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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柱站在胡同口,看那塊掉了漆的牌子。

  「南鑼鼓巷」四個字還在,紅漆褪得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牌子邊上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青磚露在外頭,稜角被風磨圓了。他記得走之前這牆剛粉過,白得晃眼,如今灰撲撲的,像是落了一層洗不掉的塵。可抬頭看天,天是藍的,掃街的竹帚印子還留在青石板上,濕漉漉的,剛灑過水。

  新中國了,胡同比以前乾淨。只是這老牆舊瓦,風吹日曬,總要舊的。

  他沒急著往裡走。

  下午四點多,太陽往西斜,把胡同切成兩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藏在陰影里。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去,一個扎辮子的小姑娘從他身邊過,回頭瞅了他一眼,又跑了。有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韭菜,黃葉子落在腳邊,她抬頭看了看他,低下頭繼續擇。

  他往前走。

  皮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和他記憶里木屐的聲音不一樣。走了二十幾步,到了那個門口。門還是那扇門,黑漆早沒了,木頭裂了幾道縫,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塊——凹得能存住雨水。

  他站在門口,沒推。

  院子裡傳來響動:有人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一個孩子哭了兩聲,被大人哄住了;爐子上的水壺響了,吱吱吱地叫,然後被人拎起來,開水倒進暖瓶里,咕嘟嘟地悶響。

  他推開門。

  門檻高,他抬腿邁進去,左腿落地時膝蓋裡頭針扎似的疼了一下。他沒低頭看,就那麼站在門內。

  院子裡的人全停住了。

  那個擇韭菜的老太太——不是門口那個,是院裡東屋的張嬸——手裡攥著一把韭菜,抬頭張著嘴。旁邊洗衣裳的媳婦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也看著他。

  何雨柱沖她們點點頭。

  「柱子?」

  聲音從東廂房傳出來,帶著點試探。他轉頭,看見三大爺閻埠貴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閻埠貴手裡還握著份報紙,愣了兩秒,臉上的笑慢慢堆起來。

  「喲,真是柱子!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沒捎個信兒?」他把報紙往窗台上一放,推門走出來,步子比平常快,「你這一走好幾年——」

  「三大爺。」何雨柱打斷他,「待會兒聊。」

  他繼續往裡走。

  西廂房的門開著,門口晾著一件小孩的衣裳,紅底白花,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像誰在喘氣。他看了一眼,腳步沒停。

  走到垂花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喊。

  「哥!」

  他回頭。

  一個姑娘從垂花門那頭跑過來,辮子一甩一甩的,跑到他面前猛地剎住,喘著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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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水。

  比他走的時候高了半頭,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眶紅了一圈。她站在那兒,看了他好幾秒,突然一頭扎進他懷裡。

  何雨柱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左腿又疼了一下,他站穩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沒出聲。

  何雨柱的手抬起來,放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掌心裡她的頭髮又細又軟,比他走的時候黃。

  「回來了。」

  她點點頭,還是沒抬頭,兩隻手揪著他腰間的衣裳,揪得緊緊的。

  院子裡那些人都看著,沒人說話。只有風把晾著的衣裳吹得噗噗響。

  聾老太太的屋還是那間屋,窗戶紙換了新的,白得發亮。炕上鋪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褥子,疊著兩床被子——一床藍底白花,一床灰不溜秋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手裡不知道在縫什麼。

  何雨水拉著何雨柱的手,把他拽進來。

  「奶奶,你看誰回來了。」

  老太太轉過頭。

  她看著何雨柱,看了很久很久。那雙眼睛早就不如以前亮了,眼窩深陷,但盯著人的時候,還帶著那股能把人看透的勁兒。何雨柱被她看得想起小時候偷吃供果,被當場抓住的滋味。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顫顫巍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臉。

  手指很涼,骨節粗大,虎口有深深的老繭。她從他額頭摸到眉毛,從眉毛摸到鼻樑,從鼻樑摸到下巴,又摸到耳垂,停住了。

  「魂回來了。」

  她說。

  何雨柱站在那兒,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又看了他一眼,轉身慢慢走回炕沿邊,坐下。坐下的時候撐著炕沿,身子晃了一下。

  「雨水,倒水。」

  何雨水抹了抹眼睛,去拿暖瓶。何雨柱站在那兒,看著老太太的背影,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看著她肩膀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有一塊補丁是藍的,一塊是灰的,針腳細細密密,像是她自個兒縫的。

  開水倒進搪瓷缸里,嘶嘶地響。缸子遞到他手裡,燙,他沒鬆手。

  他喝了一口。

  有點咸。他看了一眼缸子底,什麼也沒有。又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正低頭穿針,沒看他。

  他沒問,又喝了一口。

  天黑透了。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聽老太太說話。說雨水上學的事——成績不錯,就是數學差了點;說院裡這幾年的事——張嬸家的二小子進廠當工人了,劉家的閨女嫁到了豐臺;說誰家添了孩子,誰家老人沒了。何雨水坐在旁邊,一隻手一直拉著他的袖子,時不時捏一捏,好像怕他跑了。

  「哥,」她突然開口,聲音細細的,「你頭髮白了。」

  何雨柱沒說話。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還是沒吭聲。


  「哥,你回來還走嗎?」

  何雨柱想了想。

  「還要走。但有假了,以後常回來。」

  何雨水點點頭,把他的手放下,低下頭,半天沒抬起來。

  外面突然傳來吵嚷聲。

  是個女的,聲音尖,壓著怒氣:「你成天往外跑,家裡的事你管過嗎?那輛自行車,你從哪兒弄來的?」

  然後是男的,聲音低,聽不清說什麼。女的又說了幾句,聲音更大,然後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摔了。

  何雨柱往外看了一眼。

  許大茂家那邊,燈還亮著。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正在院裡刷牙,有人推門進來。

  許大茂。

  瘦了,比以前還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他站在那兒,臉上堆著笑,但眼睛沒閒著,四處轉,最後落在何雨柱的左腿上,停了一秒。

  「柱子哥,回來啦?」

  何雨柱把嘴裡的牙膏沫吐掉,漱了漱口。

  「嗯。」

  許大茂往前走了兩步,搓搓手,笑得熱絡。

  「聽說你現在當大官了?在哪兒高就呢?」

  何雨柱把牙刷放進缸子裡,轉過身看他。

  「許大茂,有事?」

  許大茂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來。

  「沒事沒事,就是鄰居一場,關心關心。你這一走好幾年,咱們院裡的人可想你呢。」他頓了頓,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聽說你去的是東北?那地方冷吧?我有個表舅也在東北,說不定你們還見過呢。」

  何雨柱看著他,沒接話。

  陽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亮晃晃的,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飄。

  許大茂被他看得不自在,乾笑了兩聲。

  「行行行,你忙,回頭聊。」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那邊。左腿又隱隱疼起來,他把重心換到右腿上。

  何雨水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小聲說:「哥,許大茂這兩年不老實,倒騰過糧票,還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你別搭理他。」

  何雨柱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知道。」

  他轉身往屋裡走,左手無意間按了按上衣口袋。口袋裡硬硬的,是一張折成四方的地圖,邊角被汗浸得發毛。從東北帶回來的,一路上捂在胸口。

  雨水看見了,沒問。

  屋裡,聾老太太已經起來了,正往爐子裡添煤。她頭也沒回,說了一句。

  「那人,離遠點。」

  何雨柱嗯了一聲。

  爐子上的水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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