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探青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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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蘆葦比人高。

  何雨柱趴在泥水裡,下巴以下全浸著。左腿傷口泡了快兩個鐘頭,皮肉發脹,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人拿燒火棍子往裡捅,一下,又一下。他把頭側過去,讓耳朵露出水面,聽對岸動靜。

  發電機嗡嗡響,斷斷續續。帳篷頂露出蘆葦梢一截,帆布的,月光下泛著暗灰色。門口兩個哨兵,槍垂在腿邊,走幾步,停一停,走幾步,又停一停——困的。

  陳大山在他右邊三米遠,也泡著。他朝何雨柱這邊看了一眼,沒吭聲,只抬手指了指自己下巴——水要漫進來了。

  何雨柱沒理他。

  他從防水袋裡摸出微光夜視儀,貼在眼上。鏡筒里的世界綠蒙蒙的:帳篷,哨兵,幾輛卡車,天線杆子。他把焦距調到最清,數哨位:大門兩個,帳篷拐角一個,車場那邊兩個流動哨,十分鐘一趟,路線固定。

  換崗時間他算了三遍。最後一班在凌晨三點四十到四點之間,交接十五分鐘,崗哨最松。

  他把夜視儀放回防水袋,臉重新埋進泥水裡。

  三點四十五。

  江面起了霧,不厚,剛好擋住對岸視線。

  何雨柱往前推,手肘撐著泥地,一寸一寸。蘆葦稈擦過臉,癢。左腿從水裡拖出來時,傷口蹭著泥,疼得他抽了口氣——他把那口氣憋在胸腔里,沒出聲。

  他想起了沈煉。

  昨天下午,沈煉把那捲防水地圖交給他時,手是抖的。「就這一份,」沈煉說,「你別給我弄濕了。」何雨柱當時想笑——你個書生,過了江就知道什麼是濕了。可現在趴在這兒,他才明白沈煉那手抖是什麼意思。那人不抖槍,不抖炮,抖的是一張紙。

  他把胸口的防水包又往裡按了按。

  七個人,一字排開,從蘆葦盪爬到江岸,從江岸滑進青川江。

  水比剛才潛伏的地方冷。從傷口灌進去那一瞬間,何雨柱頭皮發麻,眼前黑了一下。他咬著牙沒喊出來,一隻手划水,一隻手護著胸前那包——裡頭有那台繳獲的柯達相機,兩個膠捲,還有沈煉那張地圖。

  游到對岸,八十米,他用了快二十分鐘。

  楊小炳先上岸。趴在那兒聽了三十秒,回頭打了個手勢:安全。

  何雨柱把防水包先推上岸,自己跟著爬上去。左腿使不上勁,手撐著地,一點一點往前挪,蹭進帳篷後面的草叢裡。他把防水包打開一條縫,摸了摸——地圖還在,乾的。

  陳大山最後一個上來,喘得急。他指了指自己左小腿——褲子撕開一道口子,血往外滲。不是槍傷,是水裡石頭劃的,口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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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柱朝他比了個手勢:能走嗎?

  陳大山點頭,撕下半截褲腿,勒在傷口上邊。勒的時候他齜了一下牙,沒出聲。

  帳篷里傳來說話聲。英語,帶著睡意的嘟囔,然後是腳步,門帘掀開,兩個換崗哨兵揉著眼睛往車場那邊去。

  十五分鐘。

  何雨柱舉手過頭,朝楊小炳打手勢:你望風,我進。

  他貼著帳篷邊摸到門口,探頭往裡看。

  帳篷里點兩盞馬燈,光線昏黃。五排行軍桌,桌上堆著紙、電台、打字機。靠里牆角立著兩個碎紙機——鐵皮殼子,一米多高,旁邊摞著沒處理的文件。最上面幾頁,邊角印著日期:JUL 22。

  今天。

  何雨柱閃進去,蹲在碎紙機旁邊。他把相機從防水包里拿出來,對著那摞文件,一張一張拍。

  快門聲很輕。可在這安靜的帳篷里,每一響都像有人捏碎一顆花生。

  拍到第八張的時候,帳篷外傳來楊小炳的暗號——一聲鳥叫,很短。

  何雨柱沒停。他把剩下的文件翻過來,繼續拍。十三張,十四張,十五張——

  第二聲鳥叫。比剛才急。

  他收起相機,把文件放回原處,轉身往外摸。剛掀開門帘,車場那邊探照燈突然亮了,雪白光柱掃過來,從他頭頂三寸的地方掃過去。

  他沒動。

  光柱掃過去,又掃回來。停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

  何雨柱縮回帳篷里,貼著門帘邊的陰影蹲下。心跳撞得肋骨疼。外面傳來哨兵喊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防水包歪了,地圖露出一角。

  他從包里摸出兩顆煙霧彈,拽掉拉環,朝帳篷另一頭扔過去。

  嗤——白煙冒起來。

  然後是英語的吼聲:「Fire!Fire!」

  他衝出去,鑽進草叢。楊小炳和陳大山已經在等著,三人貼著地往江邊爬。身後帳篷方向,探照燈亂晃,哨兵跑來跑去,有人朝天上打了三發信號彈,紅的,把半邊江面都照亮了。

  「快!」

  他們滑進江里。水花濺起來那一下,何雨柱左腿撞上塊石頭,疼得眼前發黑。他咬著牙划水,一隻手抓著防水包,一隻手拼命往後扒。

  子彈打在水面上,噗噗噗,濺起一串水柱。

  陳大山在他右邊,悶哼一聲,動作慢了半拍。何雨柱扭頭看——他左臂上全是血,正往下淌。

  「中彈了?」

  「划過去再說!」

  他們游到江心,對岸突然亮起一排火光。

  68軍炮兵團。

  炮彈從頭頂飛過去,落在南岸那些探照燈亮著的地方,炸開一團團橙紅色的火球。追兵那邊亂了,喊聲槍聲全被炮聲蓋住。何雨柱回頭看——剛才那個帳篷,火光里只剩半截。

  他拽著陳大山,楊小炳從另一邊推,三個人拼了命往北岸游。

  最後二十米,何雨柱左腿徹底沒了知覺。他用胳膊撐著地,一點一點爬上岸,趴在那兒喘了五秒鐘,又爬起來,拖陳大山。

  陳大山趴在岸邊,左臂傷口還在冒血。他抬頭沖何雨柱咧嘴,聲音虛得跟蚊子似的:「團長……我沒事……就是……有點暈。」

  何雨柱沒理他。他把防水包打開,相機掏出來,按回放。

  十七張。

  十七張照片,都在。

  他靠在蘆葦上,仰著頭看天。月亮剛被雲遮住,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胸口那包硌得慌,他把地圖掏出來看了一眼——邊角濕了一點,字沒花。

  他想起沈煉昨天那句話:就這一份,你別給我弄濕了。

  他把地圖折好,重新塞回防水包最裡層。

  左腿疼得他直抽氣,但他說不清那是疼還是別的什麼。

  7月23日,板門店。

  何雨柱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左腿纏著新換的繃帶,藏在桌子底下。他穿著一件借來的乾淨軍裝,領口系得有點緊。

  談判桌對面,美方首席代表哈里森中將翻文件,翻得很慢。他身邊坐著三個穿便裝的人,其中一個戴金邊眼鏡,一直在看何雨柱這邊。

  沈煉坐在第一排旁聽席,背對著他。

  志願軍代表團團長把那十七頁通信日誌影印件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貴軍第45師7月22日的通信日誌殘頁複印件。原件我們保留。」翻譯把話翻過去。哈里森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又戴上。他看著那疊紙,看了很久。

  整個帳篷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他開口。

  「我方需要核實這些材料的真實性。」他的聲音不高,「建議休會至27日。」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文件,朝門口走去。美方代表團跟著他,腳步聲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門帘掀開又放下。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何雨柱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門帘晃動。沈煉從前排站起來,沒回頭,慢慢往門口走。走到何雨柱身邊的時候,他沒停,只是遠遠地、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何雨柱坐在那兒,看著那片白色門帘慢慢停止晃動。

  左腿又疼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繃帶里滲出來一點血,把褲腿洇濕了一小塊。

  他想起青川江的冷水,想起陳大山中彈時那個虛得跟蚊子似的笑,想起那十七張照片在相機里一張一張拍下的聲音。想起剛才把地圖從防水包里掏出來那一下,邊角濕了,但字沒花。

  27日。

  他抬起頭,看向帳篷門口。

  還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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