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滿月酒
滿月酒定在八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
南易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
在院子裡支起了臨時灶台，從食堂借了兩口大鍋和一套蒸籠，又托人從副食店買了五花肉和鯉魚、一筐雞蛋和一把新鮮的蒜苗。
梁拉娣幫著南易打下手，蹲在院子裡擇菜、切蔥、拍蒜，幾個孩子圍著灶台轉來轉去，被南易拿鍋鏟趕了兩回才老實坐在台階上。
辦酒的地點定在九十五號大院中院。
幾張從鄰居家借來的方桌擺成兩排，桌面上鋪了藍布，碗筷是各家湊的，有瓷的也有搪瓷的，碼在桌上整整齊齊。
甄大娘從頭一天就開始蒸饅頭，白面摻了玉米面，蒸出來的二合面饅頭個頭大、顏色微黃，碼在笸籮里冒著熱氣。
趙父那天早上提前來了，穿了一件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的灰布中山裝，在院子裡幫忙搬凳子、擺碗筷。
鍾國勝抱著孩子從正房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保衛處郭長海和周國良坐在靠牆那桌，兩個人面前擺著茶杯，郭長海正跟周國良說著什麼，周國良偶爾點一下頭。
趙衛國和大傻春在灶台旁邊幫著端菜，趙衛國端著盤子從人群里穿過去，大傻春在後面喊「讓一讓讓一讓」。
李懷德到的時候鍾國勝正把孩子遞給趙建英，看見李懷德推門進來，走過去迎了一步。
「李主任。」
李懷德手裡拎著兩瓶酒和一個紅包遞給鍾國勝：「給孩子的一點心意。」
鍾國勝接過來道了謝，把酒放在桌上。
李懷德站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郭長海和周國良，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在桌邊坐下來。
趙父那邊的親戚來得不少。
趙建英的叔伯、姑嬸來了好幾家，有幾個人鍾國勝是頭一回見。
他們進了院子先去看孩子，圍在趙建英身邊，有人伸手碰了碰小包被的邊角，有人誇了一句「長得像他爸」。
甄大娘在旁邊挨個招呼，把親戚們引到桌邊坐下，又轉身去灶台邊催南易上菜。
南易在灶台前忙得滿頭是汗，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
鍋里的紅燒肉正在收汁，他拿鍋鏟翻了兩下，盛進大碗裡。
梁拉娣端著一盤炒雞蛋從旁邊走過去，南易喊了一聲「小心燙」，梁拉娣頭也不回地說「知道了」。
大毛二毛三毛秀兒一人手裡捏著一個饅頭坐在台階上啃，秀兒啃了一半掉在地上，蹲下去撿被梁拉娣拍了一下後腦勺。
秀兒癟了癟嘴沒有哭，把地上的饅頭撿起來放在台階邊上，繼續啃手裡剩下的那一半。
開席之後院子裡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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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了六個菜，紅燒肉、紅燒魚、炒雞蛋、拌黃瓜、蒜苗炒肉、醋溜白菜，還有一盆冬瓜湯。
南易最後端上來的是一道四喜丸子，丸子是他自己剁的肉餡，加了薑末和蔥末，在油鍋里炸過之後上鍋蒸透，澆了一層薄薄的芡汁，擺盤的時候四個丸子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撒了一小撮香菜。
南易把盤子放在桌子正中間的時候在旁邊站了一下，拿圍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桌上的人，沒有說什麼，轉身回灶台邊去了。
鍾國勝端著酒杯挨桌敬了一遍。
走到郭長海那桌的時候，郭長海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
鍾國勝把酒喝了，郭長海放下茶杯說了一句：「名字取得好。」
鍾國勝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走到李懷德那桌的時候，李懷德端著酒杯站起來，看了鍾國勝一眼，說了一句：「鍾老弟，你這日子過得穩當。」
李懷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這句話底下壓著什麼他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鍾國勝把酒喝了，李懷德也喝了，兩個人放下杯子之後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周國良坐在桌邊一直沒有怎麼說話。
他面前放著一杯酒，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鍾國勝走過來敬酒的時候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看著鍾國勝說了一句：「你爸要是還在，今天這杯酒他得喝三杯。」
說完這句話之後低下頭去夾了一筷子菜，沒有再抬頭。
鍾國勝站在桌前拿著空杯站了一下，然後轉身去下一桌。
趙建英抱著孩子坐在正房門口那桌，甄大娘在旁邊給她夾菜。
孩子被包被裹著，躺在趙建英懷裡睡著了，小臉露在外面，被院子裡的風吹得微微泛紅。
趙建英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包被的角掖了掖，然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甄大娘夾過來的菜。
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替這頓飯多留一點時間。
酒席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親戚們陸續起身告辭，趙父站在院門口一一送走，甄大娘在院子裡收拾碗筷。
南易在灶台邊把最後一口鍋刷乾淨，拿抹布擦了灶台面，把鍋碗瓢盆歸回原處。
梁拉娣帶著四個孩子先回了前院，大毛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
保衛處的人也走了，郭長海走的時候拍了拍鍾國勝的肩膀，周國良走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朝鐘國勝點了一下頭。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鍾國勝站在中院看著滿桌的碗筷和幾隻還剩著菜湯的盤子，聽見正房裡傳來孩子的哭聲，大概是餓了。
趙建英抱著孩子進了屋，甄大娘跟進去幫忙，趙父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沒有走，點了根煙慢慢地抽著，目光落在院牆上那道被夕陽照出來的暖光里。
鍾國勝彎腰把桌上的碗筷歸攏到盆里，端到水池邊開始洗。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混著正房裡孩子漸漸弱下去的哭聲和灶台邊南易收拾東西的細碎響動，在這個八月的傍晚里各響各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天的聲音都收進了這間院子，一件一件地拆開，又一件一件地放好。
南易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
在院子裡支起了臨時灶台，從食堂借了兩口大鍋和一套蒸籠，又托人從副食店買了五花肉和鯉魚、一筐雞蛋和一把新鮮的蒜苗。
梁拉娣幫著南易打下手，蹲在院子裡擇菜、切蔥、拍蒜，幾個孩子圍著灶台轉來轉去，被南易拿鍋鏟趕了兩回才老實坐在台階上。
辦酒的地點定在九十五號大院中院。
幾張從鄰居家借來的方桌擺成兩排，桌面上鋪了藍布，碗筷是各家湊的，有瓷的也有搪瓷的，碼在桌上整整齊齊。
甄大娘從頭一天就開始蒸饅頭，白面摻了玉米面，蒸出來的二合面饅頭個頭大、顏色微黃，碼在笸籮里冒著熱氣。
趙父那天早上提前來了，穿了一件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的灰布中山裝，在院子裡幫忙搬凳子、擺碗筷。
鍾國勝抱著孩子從正房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保衛處郭長海和周國良坐在靠牆那桌，兩個人面前擺著茶杯，郭長海正跟周國良說著什麼，周國良偶爾點一下頭。
趙衛國和大傻春在灶台旁邊幫著端菜，趙衛國端著盤子從人群里穿過去，大傻春在後面喊「讓一讓讓一讓」。
李懷德到的時候鍾國勝正把孩子遞給趙建英，看見李懷德推門進來，走過去迎了一步。
「李主任。」
李懷德手裡拎著兩瓶酒和一個紅包遞給鍾國勝：「給孩子的一點心意。」
鍾國勝接過來道了謝，把酒放在桌上。
李懷德站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郭長海和周國良，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在桌邊坐下來。
趙父那邊的親戚來得不少。
趙建英的叔伯、姑嬸來了好幾家，有幾個人鍾國勝是頭一回見。
他們進了院子先去看孩子，圍在趙建英身邊，有人伸手碰了碰小包被的邊角，有人誇了一句「長得像他爸」。
甄大娘在旁邊挨個招呼，把親戚們引到桌邊坐下，又轉身去灶台邊催南易上菜。
南易在灶台前忙得滿頭是汗，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
鍋里的紅燒肉正在收汁，他拿鍋鏟翻了兩下，盛進大碗裡。
梁拉娣端著一盤炒雞蛋從旁邊走過去，南易喊了一聲「小心燙」，梁拉娣頭也不回地說「知道了」。
大毛二毛三毛秀兒一人手裡捏著一個饅頭坐在台階上啃，秀兒啃了一半掉在地上，蹲下去撿被梁拉娣拍了一下後腦勺。
秀兒癟了癟嘴沒有哭，把地上的饅頭撿起來放在台階邊上，繼續啃手裡剩下的那一半。
開席之後院子裡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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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了六個菜，紅燒肉、紅燒魚、炒雞蛋、拌黃瓜、蒜苗炒肉、醋溜白菜，還有一盆冬瓜湯。
南易最後端上來的是一道四喜丸子，丸子是他自己剁的肉餡，加了薑末和蔥末，在油鍋里炸過之後上鍋蒸透，澆了一層薄薄的芡汁，擺盤的時候四個丸子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撒了一小撮香菜。
南易把盤子放在桌子正中間的時候在旁邊站了一下，拿圍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桌上的人，沒有說什麼，轉身回灶台邊去了。
鍾國勝端著酒杯挨桌敬了一遍。
走到郭長海那桌的時候，郭長海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
鍾國勝把酒喝了，郭長海放下茶杯說了一句：「名字取得好。」
鍾國勝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走到李懷德那桌的時候，李懷德端著酒杯站起來，看了鍾國勝一眼，說了一句：「鍾老弟，你這日子過得穩當。」
李懷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這句話底下壓著什麼他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鍾國勝把酒喝了，李懷德也喝了，兩個人放下杯子之後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周國良坐在桌邊一直沒有怎麼說話。
他面前放著一杯酒，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鍾國勝走過來敬酒的時候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看著鍾國勝說了一句：「你爸要是還在，今天這杯酒他得喝三杯。」
說完這句話之後低下頭去夾了一筷子菜，沒有再抬頭。
鍾國勝站在桌前拿著空杯站了一下，然後轉身去下一桌。
趙建英抱著孩子坐在正房門口那桌，甄大娘在旁邊給她夾菜。
孩子被包被裹著，躺在趙建英懷裡睡著了，小臉露在外面，被院子裡的風吹得微微泛紅。
趙建英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包被的角掖了掖，然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甄大娘夾過來的菜。
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替這頓飯多留一點時間。
酒席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親戚們陸續起身告辭，趙父站在院門口一一送走，甄大娘在院子裡收拾碗筷。
南易在灶台邊把最後一口鍋刷乾淨，拿抹布擦了灶台面，把鍋碗瓢盆歸回原處。
梁拉娣帶著四個孩子先回了前院，大毛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
保衛處的人也走了，郭長海走的時候拍了拍鍾國勝的肩膀，周國良走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朝鐘國勝點了一下頭。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鍾國勝站在中院看著滿桌的碗筷和幾隻還剩著菜湯的盤子，聽見正房裡傳來孩子的哭聲，大概是餓了。
趙建英抱著孩子進了屋，甄大娘跟進去幫忙，趙父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沒有走，點了根煙慢慢地抽著，目光落在院牆上那道被夕陽照出來的暖光里。
鍾國勝彎腰把桌上的碗筷歸攏到盆里，端到水池邊開始洗。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混著正房裡孩子漸漸弱下去的哭聲和灶台邊南易收拾東西的細碎響動，在這個八月的傍晚里各響各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天的聲音都收進了這間院子，一件一件地拆開，又一件一件地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