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農場豐收
九月的柳樹莊農場，玉米已經躥得比人還高了。
鍾國勝站在地頭的時候，眼前那片玉米地像是一堵厚實的金綠色牆壁，風一吹，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面淺淺的灰白，像是有人拿一把大梳子從田壟這頭梳到那頭。
空氣里瀰漫著莊稼成熟的味道，乾爽的秸稈味混著泥土被太陽曬了一整個夏天的溫熱氣息，吸一口進去，喉嚨里都能嘗到那種飽滿的、即將被收進糧倉的甜。
鍾國勝是被區革委調研組組長叫來的。
早上鍾國勝在保衛處辦公室里接到電話，說區革委的人到了農場調研，讓鍾國勝過去一趟。
鍾國勝放下電話就出了廠區，到農場的時候褲腿上已經濺了一圈泥點，在門口拍了拍，沒拍乾淨就進去了。
調研組組長姓吳，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正站在田埂上跟李懷德說話。
吳組長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里的樁子。
看見鍾國勝走過來，沒有立刻招呼，先把目光落在鍾國勝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才開口：「你就是鍾國勝？」
鍾國勝走到他面前站定：「吳組長。」
吳組長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遞給旁邊的人，空出手來朝田裡指了一下：「這片玉米的間距是按什麼定的？」
鍾國勝看了一眼地壟的行距，說：「四十公分乘六十公分，本地傳統種法，水源夠的話，密一些產量高，但怕旱，所以按傳統來。」
吳組長點了一下頭，又問：「水源是從河裡引的？」
「對，河在東邊，挖了一條引水渠過來，旱季用水車提水。」
「輪作怎麼安排的？」
「今年第一季玉米和白菜套種，收完玉米之後種一茬蘿蔔和菠菜，明年開春種小麥，不能連作，地會瘦。」
吳組長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從田壟這頭掃到那頭，像是在替這片地做一次目測的估價。
收回目光的時候看了一眼鍾國勝：「你這些方案是怎麼來的？」
「寫方案的時候查了一些書。」鍾國勝說，「農技站那邊有材料，我借回來翻了翻。」
吳組長沒有再追問，轉過頭跟李懷德說了幾句關於倉庫防潮的事，李懷德一一應著。
鍾國勝站在旁邊，沒有湊上去，等他們說完話之後退回了原來的位置，田埂外面的那截土路上，跟幾個農場管理人員站在一起。
調研組在農場待了將近兩個鐘頭。
吳組長帶著人轉了一圈，看了場院上堆著的玉米棒子，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幾個勞改人員正彎腰把棒子翻過來曬背面；看了菜地里的白菜，長勢齊整，葉片肥厚，邊緣泛著一層被太陽曬出來的淡紫色；看了倉庫，裡面已經碼好了第一批收上來的糧食，麻袋用繩子扎著口，碼成兩層，牆角堆著幾把新掃帚和鐵鍬。
吳組長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鍾國勝站著的位置，然後收回目光，跟李懷德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鍾國勝離得不遠，那句話順著風飄了過來，「這個年輕人心裡有數。」
他說完之後沒有等李懷德回應，轉身上了吉普車。
車開走之後，場院上的人各自散開繼續幹活。
鍾國勝站在土路上看著車尾揚起的灰慢慢落下去，然後轉身走進場院，跟孟祥福說了一句「倉庫那邊防潮得再墊兩層磚」，孟祥福點了頭，鍾國勝也沒有再多交代什麼，推上自行車出了農場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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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廠區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鍾國勝把自行車停好，走進食堂，窗口後面的師傅已經在收菜盆了，看見鍾國勝來了，把盆底剩的菜撥了撥，給鍾國勝打了一份白菜炒肉。
鍾國勝端著飯盒轉身要走的時候，師傅叫住了鍾國勝，從後面舀了一勺肉扣在鍾國勝飯盒蓋子上，肥瘦相間的幾塊，湯汁滲進米飯里：「農場自己種的菜，你嘗嘗。」
鍾國勝低頭看了一眼那勺肉，說了句「謝了」，端著飯盒走到靠牆的角落坐下來。
肉片切得不薄，燉得軟爛，咬下去的時候油脂和醬汁混著白菜的清淡在嘴裡化開。
鍾國勝吃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替這一頓飯多留一點時間。
當天下午，趙建英從百貨公司下班回來的時候，看見鍾國勝坐在正房桌邊，面前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材料。
趙建英把布袋放在椅子上，走過去看了一眼，是一份關於農場秋收之後的管理建議。
趙建英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轉身去灶台邊洗手：「今天農場那邊來人了？」
「區革委的調研組。」鍾國勝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走了。」
趙建英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拿毛巾擦乾：「你寫你的，我去做飯。」
趙建英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看了看，鍋里有中午剩的粥，添了水進去，重新點了火。
鍾國勝坐在桌邊又翻開那份材料，拿起筆在上面加了幾個字。
秋收之後農場送來的菜比平時多了一些。
食堂的菜譜上多了幾樣以前不常出現的菜，醋溜白菜換成了炒油菜，蘿蔔燉肉里的蘿蔔切得比以前厚，粉條也比以前放得多。
工人們端著飯盒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有人在打飯窗口前面伸著脖子往裡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今天的菜不少啊」，師傅說「農場送來的，今年收成好」。
那人端著飯盒走了，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半拍。
鍾國勝坐在角落裡吃飯的時候聽著那些聲音，沒有抬頭。
夾了一口油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菜葉清甜，梗子脆嫩，像是剛從地頭摘下來沒多久。
鍾國勝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地吃完，端著空碗去水槽邊沖了沖，走出食堂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
九月的風迎面吹過來，已經不熱了，帶著秋收之後田野上那種空曠而踏實的味道，像是一整片土地把攢了一整個夏天的東西都交了出來，只剩下乾淨的秸稈和清冽的秋風。
鍾國勝站在地頭的時候，眼前那片玉米地像是一堵厚實的金綠色牆壁，風一吹，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面淺淺的灰白，像是有人拿一把大梳子從田壟這頭梳到那頭。
空氣里瀰漫著莊稼成熟的味道，乾爽的秸稈味混著泥土被太陽曬了一整個夏天的溫熱氣息，吸一口進去，喉嚨里都能嘗到那種飽滿的、即將被收進糧倉的甜。
鍾國勝是被區革委調研組組長叫來的。
早上鍾國勝在保衛處辦公室里接到電話，說區革委的人到了農場調研，讓鍾國勝過去一趟。
鍾國勝放下電話就出了廠區，到農場的時候褲腿上已經濺了一圈泥點，在門口拍了拍，沒拍乾淨就進去了。
調研組組長姓吳，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正站在田埂上跟李懷德說話。
吳組長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里的樁子。
看見鍾國勝走過來，沒有立刻招呼，先把目光落在鍾國勝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才開口：「你就是鍾國勝？」
鍾國勝走到他面前站定：「吳組長。」
吳組長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遞給旁邊的人，空出手來朝田裡指了一下：「這片玉米的間距是按什麼定的？」
鍾國勝看了一眼地壟的行距，說：「四十公分乘六十公分，本地傳統種法，水源夠的話，密一些產量高，但怕旱，所以按傳統來。」
吳組長點了一下頭，又問：「水源是從河裡引的？」
「對，河在東邊，挖了一條引水渠過來，旱季用水車提水。」
「輪作怎麼安排的？」
「今年第一季玉米和白菜套種，收完玉米之後種一茬蘿蔔和菠菜，明年開春種小麥，不能連作，地會瘦。」
吳組長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從田壟這頭掃到那頭，像是在替這片地做一次目測的估價。
收回目光的時候看了一眼鍾國勝：「你這些方案是怎麼來的？」
「寫方案的時候查了一些書。」鍾國勝說，「農技站那邊有材料，我借回來翻了翻。」
吳組長沒有再追問，轉過頭跟李懷德說了幾句關於倉庫防潮的事，李懷德一一應著。
鍾國勝站在旁邊，沒有湊上去，等他們說完話之後退回了原來的位置，田埂外面的那截土路上，跟幾個農場管理人員站在一起。
調研組在農場待了將近兩個鐘頭。
吳組長帶著人轉了一圈，看了場院上堆著的玉米棒子，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幾個勞改人員正彎腰把棒子翻過來曬背面；看了菜地里的白菜，長勢齊整，葉片肥厚，邊緣泛著一層被太陽曬出來的淡紫色；看了倉庫，裡面已經碼好了第一批收上來的糧食，麻袋用繩子扎著口，碼成兩層，牆角堆著幾把新掃帚和鐵鍬。
吳組長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鍾國勝站著的位置，然後收回目光，跟李懷德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鍾國勝離得不遠，那句話順著風飄了過來，「這個年輕人心裡有數。」
他說完之後沒有等李懷德回應，轉身上了吉普車。
車開走之後，場院上的人各自散開繼續幹活。
鍾國勝站在土路上看著車尾揚起的灰慢慢落下去，然後轉身走進場院，跟孟祥福說了一句「倉庫那邊防潮得再墊兩層磚」，孟祥福點了頭，鍾國勝也沒有再多交代什麼，推上自行車出了農場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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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廠區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鍾國勝把自行車停好，走進食堂，窗口後面的師傅已經在收菜盆了，看見鍾國勝來了，把盆底剩的菜撥了撥，給鍾國勝打了一份白菜炒肉。
鍾國勝端著飯盒轉身要走的時候，師傅叫住了鍾國勝，從後面舀了一勺肉扣在鍾國勝飯盒蓋子上，肥瘦相間的幾塊，湯汁滲進米飯里：「農場自己種的菜，你嘗嘗。」
鍾國勝低頭看了一眼那勺肉，說了句「謝了」，端著飯盒走到靠牆的角落坐下來。
肉片切得不薄，燉得軟爛，咬下去的時候油脂和醬汁混著白菜的清淡在嘴裡化開。
鍾國勝吃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替這一頓飯多留一點時間。
當天下午，趙建英從百貨公司下班回來的時候，看見鍾國勝坐在正房桌邊，面前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材料。
趙建英把布袋放在椅子上，走過去看了一眼，是一份關於農場秋收之後的管理建議。
趙建英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轉身去灶台邊洗手：「今天農場那邊來人了？」
「區革委的調研組。」鍾國勝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走了。」
趙建英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拿毛巾擦乾：「你寫你的，我去做飯。」
趙建英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看了看，鍋里有中午剩的粥，添了水進去，重新點了火。
鍾國勝坐在桌邊又翻開那份材料，拿起筆在上面加了幾個字。
秋收之後農場送來的菜比平時多了一些。
食堂的菜譜上多了幾樣以前不常出現的菜，醋溜白菜換成了炒油菜，蘿蔔燉肉里的蘿蔔切得比以前厚，粉條也比以前放得多。
工人們端著飯盒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有人在打飯窗口前面伸著脖子往裡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今天的菜不少啊」，師傅說「農場送來的，今年收成好」。
那人端著飯盒走了，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半拍。
鍾國勝坐在角落裡吃飯的時候聽著那些聲音，沒有抬頭。
夾了一口油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菜葉清甜，梗子脆嫩，像是剛從地頭摘下來沒多久。
鍾國勝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地吃完，端著空碗去水槽邊沖了沖，走出食堂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
九月的風迎面吹過來，已經不熱了，帶著秋收之後田野上那種空曠而踏實的味道，像是一整片土地把攢了一整個夏天的東西都交了出來，只剩下乾淨的秸稈和清冽的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