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崔大可去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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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崔大可醒了。

  炕上只有崔大可一個人,於海棠昨晚沒有回來。

  崔大可坐起來看著旁邊空空的被褥,被褥還是昨晚鋪開的形狀。

  沒有多坐,站起來疊好被子,把昨晚收拾好的布袋拎起來,鐵盒子用舊布裹著塞在最下面,布袋口扎了三道繩子。

  崔大可沒有再做任何停留,推開門走了出去。

  出了胡同之後走了大約兩里路,到了公交站。

  公交站在一條土路邊上,一根木桿上掛著一塊鐵皮牌子,牌子上寫著站名。

  路邊已經站了幾個人,都是附近村子裡的農民,穿著舊棉襖,腳上踩著布鞋,手裡提著布袋或編織筐,看見崔大可拎著行李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公交車來的時候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七八分鐘,車身上漆著褪了色的綠漆,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前擋風玻璃裂了一道紋,用透明膠帶從裡面貼住了。

  車門嘎吱一聲打開,售票員坐在車門旁邊的座位上,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上車買票。」

  崔大可上了車,掏錢買了一張票,把布袋放在腳邊,在靠近車門的位置坐了下來。車身搖搖晃晃地往前開,路不平,車輪碾過坑窪的地方時整輛車都會顛一下。

  不知道過來多久,車在一條岔路口停下來。

  售票員朝後面喊了一聲:「柳樹莊到了,有人下沒有?」

  崔大可拎著布袋站起來,從後門下了車。

  崔大可站在路邊,面前是一條不寬的土路,路面被車轍壓出兩道深深的溝,溝底還有昨天傍晚化凍留下的濕痕。

  土路兩邊是剛翻過的田地,深褐色的泥土被犁耙翻得鬆軟,在春日的光線下泛著潮濕的潤光,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被翻開後的氣味,潮潤而踏實。

  崔大可沿著土路走了大約一里地,遠遠看見幾間土坯房,房子的牆是新壘的,牆面上還能看見泥坯之間壓實的紋路,橫平豎直。

  圍牆已經砌了大半,剩下一段還沒有合攏,用竹竿和草蓆臨時擋著,竹竿的梢頭還帶著沒削乾淨的枝葉,在風裡微微晃動。

  崔大可走到農場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人正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把鐵鍬在挖排水溝。

  那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曬成淺褐色的小臂。

  他眯著眼打量了崔大可一會兒,站起來把鐵鍬拄在地上:「你是新來的那個?」

  崔大可說:「對,我叫崔大可。」

  那人把鐵鍬往地上一插,在褲子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姓孟,叫孟祥福,以前是熱處理車間的,你是那個來協助管理的吧?昨天孫幹事讓人帶話來了。」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要緊的事。

  「走吧,我帶你看看地方。」

  說完轉身往土坯房那邊走,步子不快不慢。崔大可跟在後面。

  走到正中間那間大一點的土坯房門口,孟祥福推開門:「這是你的屋。」

  屋裡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把農具和一卷草蓆,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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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戶上糊的白紙是新換的,透進來的光又亮又勻。

  崔大可把布袋放在床上,看了看屋裡。

  孟祥福靠在門框上:「院牆還差一段沒砌完,等磚到了就補上,地已經翻完了,等種子來了就能種。工具還差幾把鋤頭和兩輛板車,說是這幾天送過來。」

  崔大可站在屋中央聽著,心裡的分量又沉了一分,想著自己以後要在這間屋裡睡下的每一個晚上。

  把布袋放在床角,走到窗邊往外看,土坯房的後面,大片剛翻過的田地一直鋪到遠處的山坡下面,翻開的泥土黑油油的,在日光下泛著潮潤的光。

  「水井在那邊,」孟祥福抬手指了指,「水還挺旺的,食堂是臨時搭的棚子,先對付著,等房子蓋好了再搬進去。」

  他說完這些之後往自己那間屋走了。

  崔大可站在窗邊,看著那片田地和遠處的山坡,心裡並沒有什麼感慨。

  抬起手摸了摸嘴角那個已經消下去的泡印,指腹觸到唇皮上那一點微微的凸起,又把手放下了。

  崔大可在屋裡站了一會兒,開始把布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好,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鐵盒子擱在床底靠牆的位置,用一塊舊布蓋住。

  彎腰蓋好鐵盒子之後並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那裡又多停了幾秒,手隔著舊布按了一下鐵盒的邊角,才直起身。

  崔大可走到院子裡,在牆根底下站著看了一會兒地。

  孟祥福在不遠處繼續挖排水溝,鐵鍬落地一聲一聲的,不緊不慢。

  ……

  崔大可走後,於海棠的生活已經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西胡同的院子變得安靜了許多,灶台上不再有人提前生好火等著她回來,炕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被褥。

  於海棠每天照常去革委會上班,整理文件、謄寫記錄、歸檔材料,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但心裡那個念頭像一棵剛冒出頭的野草,越壓越長,越壓越瘋。

  崔大可走了,西胡同只剩下於海棠一個人,於海棠不用再顧及誰的臉色,也不用再把自己鎖在一段自己從來就沒想要過的關係里。

  於海棠想要的是什麼,她自己清楚。

  那天下午,於海棠整理完一份歸檔目錄,抱著一摞文件走出了辦公室。

  沒有直接去檔案室,而是轉彎朝劉建軍的辦公室走去。

  站在門口的時候於海棠沒有立刻敲門,先低頭整了整衣領,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才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進來。」劉建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於海棠推門進去,把文件夾放在桌邊:「劉副主任,這是上個月的會議記錄歸檔目錄,我整理好了,您過目一下,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的。」

  於海棠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然後站在原地沒有走。

  劉建軍低頭翻開目錄看了一遍,點了一下頭:「沒問題,放這兒吧。」

  於海棠應了一聲「好」,但腳步沒有動,像是還有什麼話沒有說完。

  站在桌邊,沉默了兩三秒才開口:「劉副主任,您來廠里也有一陣子了,對廠里的人和事應該也有了一些了解。」

  於海棠微微側了一下頭,「李主任那邊最近好像挺忙的,您這邊要是有需要我幫忙跑腿的活,不用客氣。我剛來革委會那陣子也什麼都不熟,現在好歹摸清了門路,多干一點順手。」

  於海棠說話的時候語速自然,帶著一種經過拿捏的坦然。

  劉建軍抬起目光看了於海棠一眼,那一眼在於海棠臉上停了大約兩秒。

  然後劉建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動了一下:「行,有需要找你,你在革委會幹了多久了?」

  「沒多久。」於海棠說,「廣播室調過來的。」

  劉建軍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又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

  低頭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划過,寫字的動作跟平常一樣平穩,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

  於海棠站在桌邊,目光在劉建軍低頭寫字的姿態上停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

  把門輕輕帶上,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不大,但穩穩的,像是一扇門已經被自己推開了一道縫,縫裡透出來的光足以讓她看清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第二天上午,於海棠又在走廊里「碰巧」遇見了劉建軍。

  劉建軍正好從辦公室出來往樓梯口走,於海棠側身讓了一下,說「劉副主任早」,劉建軍點了一下頭:「早。」

  於海棠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劉副主任,您上次說想要一份廠里各部門的聯絡名單,我已經整理好了,回頭給您送過去。」

  劉建軍也停下來,轉過身看了於海棠一眼:「好,送來吧。」

  說完繼續往樓梯口走去,於海棠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看著劉建軍走下樓梯,聽到他的腳步聲在樓梯拐角處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往樓下走。

  下午,於海棠真的把那份聯絡名單送到了劉建軍的辦公室。

  於海棠這次沒有多留,把名單放在桌上之後說「劉副主任您看看有沒有漏的,有的話我回頭補上」,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劉建軍在身後說了一句「於同志做事很細心」,於海棠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微一停,然後繼續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於海棠才放慢步子,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文件夾,嘴角的弧度沒有收,拇指在文件夾的邊角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傍晚回到西胡同的院子之後,於海棠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而是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想著今天在走廊里劉建軍停下腳步回頭看自己的那個瞬間,想著劉建軍說「於同志做事很細心」那句話的每一個字的調子,又想起了崔大可以前坐在這個院子裡時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夠自己胳膊、自己一次次不著痕跡地側身躲開的樣子。

  於海棠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的水龍頭前擰開水洗了把臉,水是涼的,潑在臉上激得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抬頭看了看天,初春的天空灰藍,院子裡的棗樹枝丫頂上冒出了細細的嫩芽,在風裡微微顫著,像是正從冬天最深處慢慢把自己拱出來。

  於海棠回到屋裡坐下,又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崔大可去農場了,西胡同院子安靜下來了,自己身上那根被崔大可抓了很久的繩子終於鬆開了扣。

  於海棠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梳子,把頭髮散開又重新紮了一遍,鏡子裡的臉在燈光下映出清晰的輪廓。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那扇門已經在自己面前開了大半,只要再往前一步,自己就能踏進自己想去的那個地方。

  於海棠把梳子放下,熄了燈,躺了下去,閉著眼,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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