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劉鐵柱給鄭大勇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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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鐵柱推開值班室的門時,鄭大勇正坐在桌前寫巡邏記錄。

  鋼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描紅。

  聽見門響,鄭大勇抬頭看了一眼,是劉鐵柱,又低下頭繼續寫,嘴裡說了句:「回來了?」

  劉鐵柱嗯了一聲,反手把門帶上,走到桌前站了兩秒鐘,彎腰壓低聲音說:「班長,我家那邊有個事,得跟你說說。」

  鄭大勇把鋼筆帽擰上,筆桿在桌上輕輕放平,抬起頭來看著劉鐵柱。

  劉鐵柱臉上帶著一層從外面帶進來的冷氣,鼻尖凍得發紅,帽檐底下壓著的頭髮翹起來一綹,一進門就被屋裡的熱氣化成細小的水珠子。

  兩隻手撐著桌沿,又往前湊了半步:「我前兩天回家探親,隔壁鄰居家三叔過來串門,說起軋鋼廠家屬區住著一個姓孫的老頭,解放前在前門大街開綢緞莊的,當了好幾十年大掌柜。公私合營之後綢緞莊歸了公,他在廠里供銷科幹了幾年副科長就退了,一直住在廠里分的家屬院裡。」

  鄭大勇沒有打斷劉鐵柱,等著他把話說完。

  劉鐵柱又說:「三叔說他跟孫老頭做了十幾年鄰居,沒見過孫老頭家缺過什麼東西,吃的穿的都比周圍人家寬裕。退休工人的退休金就那麼些,家裡也沒別的進項,可那孫老頭一年四季穿的衣裳料子都不差,院子裡頭還晾過一件呢子大衣。」

  鄭大勇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子放下,問了一句:「你三叔跟孫老頭有仇沒有?」

  劉鐵柱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三叔那人老實巴交的,連跟人紅臉都沒有過。」

  鄭大勇點了點頭,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那個孫老頭叫什麼名字,你三叔提了沒有?」

  「孫德厚。」劉鐵柱說,「我三叔不知道哪幾個字,就說是孫德厚。」

  鄭大勇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用鋼筆寫在紙上。

  字寫得很慢,但一筆一畫都用力,紙面被筆尖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寫完之後,鄭大勇把那張紙折好,抬起頭來看著劉鐵柱,目光平平的:「你三叔家住哪個門牌?」

  劉鐵柱報了地址。

  鄭大勇又記了下來,記完這些之後把紙放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劉鐵柱的肩膀,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先回去吧,這件事暫時別跟別人提。」

  劉鐵柱說了聲「知道了」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鄭大勇沒有立刻坐回去,站在桌前又站了一會兒,把剛才記下來的信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前門大街綢緞莊的大掌柜,軋鋼廠供銷科退休副科長,住在廠里家屬區,退休金之外還有進項,院子裡晾過呢子大衣。

  鄭大勇沒有急著下判斷,只是把這些信息像碼磚一樣一塊一塊碼在腦子裡,碼好了,才重新坐下,把鋼筆帽擰開,繼續寫那份沒寫完的巡邏記錄。

  第二天一早,鄭大勇跟崔大可說了一聲上午有私事要出去一趟,崔大可也沒多問,擺了擺手說「你去吧」。

  鄭大勇換了一件半舊的灰棉襖,沒有穿糾察隊的制服,從廠區後門出去的,繞了半條街才拐進家屬區那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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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屬區在廠區北面,一片灰撲撲的平房,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像碼在棋盤上的棋子。

  路是土路,昨夜的霜還沒有化盡,踩上去硬邦邦的,腳底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鄭大勇低著頭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個路過的人。

  路過第二排平房的時候,鄭大勇看見了劉鐵柱說的那家院子,院門口沒有掛什麼特別的牌子,門框刷著灰漆,門口的台階掃得乾乾淨淨,沒有落葉,也沒有浮土。

  牆頭上擱著幾塊碎瓦片,瓦片之間夾著一截鐵絲,鐵絲上晾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毛線織得密實,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接縫,一看就是好手藝。

  鄭大勇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在拐角的一家雜貨鋪門口蹲了下來,假裝繫鞋帶。

  雜貨鋪的窗戶上貼著幾張紅紙,用墨汁寫著「醬油」「醋」「鹽」幾個大字,墨跡已經被日頭曬得發了黃,但字還認得清楚。

  鄭大勇蹲在那裡低著頭,把鞋帶抽開又繫上,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扇院門。

  院門開了,出來一個老頭,六十出頭的樣子,身量不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面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土。

  老頭出門的時候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後才邁步往巷子口走,步子不緊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手裡提著一個布兜,布兜的口沿露出一截芹菜葉子,綠油油的,一看就是早上剛買的鮮菜。

  鄭大勇的目光在那截芹菜葉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鄭大勇停了一下,側過頭往孫德厚走遠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截芹菜葉子的綠色在灰撲撲的巷子裡格外扎眼。

  退休工人的副食本上,冬天能買到的鮮菜就那麼幾樣,白菜蘿蔔土豆是常貨,芹菜是稀罕東西,得有門路才弄得到。

  鄭大勇把那個畫面收進腦子裡,加快步子回了廠里。

  下午鄭大勇去了孫幹事的辦公室。

  孫幹事正在整理一摞文件,看見鄭大勇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靠在椅背上等著他開口。

  鄭大勇把門帶上,走到桌前站定,把孫德厚的情況說了一遍,沒有加任何判斷。

  劉鐵柱的鄰居說了什麼、自己去家屬區看了什麼、看見孫德厚穿什麼衣服提什麼菜。

  孫幹事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答。

  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下,缸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孫幹事說這個孫德厚他知道,以前在前門大街綢緞莊幹了二十多年,從學徒干到大掌柜,公私合營之後綢緞莊歸了公,他調到軋鋼廠供銷科當副科長,幹了幾年就退休了。

  成分確實不太好,但一直規規矩矩的,沒出過什麼事。

  孫幹事說完這些,看了看鄭大勇:「你打算怎麼查?」

  鄭大勇說:「晚上去,人少,不聲張。先把東西摸清楚,該登記的登記,該上交的上交。他一個人住,老伴不在身邊,院子裡也不養狗,好辦。」

  孫幹事聽他說的具體,便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空白的申請單推過去:「寫個書面申請,我拿去給李主任簽。」

  鄭大勇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申請單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簽上自己的名字,把單子又推回孫幹事面前。

  孫幹事低頭看了一遍,字跡說不上好看,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看完了把單子收進抽屜里,說:「今晚批不下來,明天上午給你。」

  鄭大勇說了聲「好」,轉身出了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孫幹事把簽了字的申請單送到鄭大勇手上。

  鄭大勇接過來看了一眼,李懷德的簽名在最下面,兩個字的筆跡一頓一挫的,用力過猛反而把筆畫寫斷了。

  鄭大勇折好收進口袋,當天下午把劉鐵柱和另外兩個退伍兵隊員叫到值班室,把門關上,分配了任務。

  一個人守後牆,一個人守巷口,鄭大勇自己帶劉鐵柱翻牆進院子。

  說完之後問了一句:「都聽清楚了?」

  三個人齊聲說「聽清楚了」。

  鄭大勇看著他們點了下頭,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當天晚上,鄭大勇帶著人從家屬區後面的圍牆翻了進去,落在孫德厚家院子外面的角落裡。

  北風從牆頭刮過來,卷著土腥氣往臉上撲。

  鄭大勇蹲在牆根下聽了一會兒,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屋裡的燈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昏黃的一團。

  站起來,手搭上牆頭,一撐一翻落了進去,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後面的幾道影子也跟著翻了進來,腳步比他還輕,是部隊裡翻越障礙練出來的腳法。

  幾道影子貼著牆根往堂屋方向摸過去,院裡的石板路被冬夜的寒氣凍得瓷實,踩在上面又硬又穩,鞋底落下去連個回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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