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李懷德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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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德坐在革委會辦公室的椅子上,走廊里傳來值班員換崗的腳步聲。

  桌上攤著崔大可送上來的簡報,技術科老馮家那一頁寫得很清楚,查獲金戒指一枚、銀手鐲一隻,已登記備案。

  李懷德拿起那頁簡報又看了一遍,嘴角動了動,把簡報扔回桌上。

  孫幹事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看見李懷德的表情便知道這位主任對這份「成果」並不滿意,但他沒急著開口,只等著李懷德先說話。

  李懷德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口煙。

  煙霧在面前散開,李懷德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桌角的登記冊上,說:「就這些?」

  孫幹事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彎腰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說:「崔大可做事還算規矩,流程上都走得通,舉報材料、核查令、現場清單、當事人簽字,一套手續齊齊全全,就是東西……」

  孫幹事沒把話說完。

  李懷德彈了彈菸灰,沒接話。

  翻到簡報最後一頁,目光停在「雜項若干」四個字上,看了好一會兒。

  這四個字寫得太模糊了,模糊到一看就知道裡面有問題,但又模糊到誰都挑不出毛病,經得起查,查不出問題,這就是好手續。

  「他倒是個聰明人。」李懷德把簡報合上,隨手放在桌角,「知道怎麼把事辦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就是效率……」

  就是東西太少了,李懷德心裡暗嘆一聲。

  廠革委會上面還有區革委,區革委上面還有市革委,一層一層,哪一層不需要走動?

  李懷德坐到這個位置,靠的不只是自己在廠里的運作,還有上面有人願意替自己說話。

  但願意替自己說話不是白說的,逢年過節,該有的表示一樣不能少。

  崔大可交上來的這點東西,應付應付廠里的場面還湊合,真要拿出手去跟區革委的人打點,分量太輕了。

  「您看……」孫幹事試探著開口,「要不要讓崔大可那邊再……」

  「不用。」李懷德擺了下手,「他剛開竅,下手還不夠利索,得讓他自己慢慢磨。而且抄家這種事,不能催得太緊,催緊了容易出紕漏,他現在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比我想的強了。」

  李懷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忽然說:「不過光靠他一個人也不行,萬一哪天他折了,咱們手上連個接替的人都沒有,你留心點廠里,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孫幹事點頭應下,想了想又說:「保衛處那邊的人動不了,鍾國勝管得太死,其他的,車間裡倒是有幾個機靈的,但底細還得再摸摸。」

  「不急。」李懷德說,「慢慢找,找到合適的再說,崔大可那邊你也別放鬆,讓他覺得咱們還在用他,別讓他起了別的心思。」

  孫幹事點了點頭。

  李懷德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想起崔大可穿上糾察隊制服後走路時挺直的腰杆和微微抬起的下巴,那種春風得意的樣子,李懷德見過太多了。

  每一個剛拿到一點權力的人都這樣,覺得自己已經站穩了腳跟,覺得自己找到了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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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德把菸灰彈了彈,腦子裡已經在想另一件事。

  上個月區革委會的王副主任托人帶過話,說他侄子想找個地方上班,這年頭找個安穩的差事不容易,軋鋼廠是大廠,自己手裡有幾個機動名額。

  李懷德當時沒給準話,只說回去看看,現在看來,這個名額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把人安排進來,放在眼皮底下養著,既是給了王副主任面子,也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至於崔大可,他還能用多久,那就看他能給自己帶來多少東西了。

  李懷德掐滅了第二根煙,把桌上的簡報隨手收到抽屜里,對孫幹事說:「老馮家那個事,後續你盯著點,技術科的人嘴碎,別讓人傳出去說革委會抄家抄得太過分,該壓的壓一壓。」

  孫幹事說:「技術科那邊我讓人打過招呼了,誰敢亂說就扣『立場不堅定』的帽子。」

  李懷德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有幾個人走過,穿著藍色工裝,腳步匆匆。

  孫幹事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準備出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步,回頭說:「對了主任,周末區革委會開會,您去不去?」

  「去。」李懷德轉過身來,「你幫我準備一下材料,把最近廠里的生產情況和革命學習情況都寫上,措辭上注意點。」

  「明白。」孫幹事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下來。

  李懷德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袖口的紐扣。

  區革委會的會從來不是白開的,每次去都要帶點「匯報材料」,材料之外還要帶點別的。

  上次自己帶了兩條牡丹煙和一斤茉莉花茶,區革委的劉副主任笑眯眯地收下了,說老李你太客氣了,下次別帶了。

  但下次不帶,人家還會對你這麼客氣嗎?

  李懷德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捏了捏厚度,又放了回去。

  這東西還得再攢一攢,單靠崔大可那點「利息」遠遠不夠。

  自己需要更多,也需要更快。

  但催不得。

  崔大可是剛上道的新手,催急了容易慌,慌了就容易出紕漏。

  得讓崔大可慢慢覺得自己做這些事是「安全」的,是「應該」的,等崔大可完全陷進去了,那時候再提要求才穩當。

  李懷德坐回椅子上,伸手拿過桌上的搪瓷缸子,發現茶已經涼了。

  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暖水瓶前,揭開瓶塞,往缸子裡續了半缸熱水。

  熱氣升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暖意。

  外面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了。

  李懷德端著茶缸坐回椅子上,慢慢地喝了一口。

  水有些燙,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末,目光落在桌角那張簡報的邊角上。


  是個好棋子。

  但棋子總歸是棋子。

  李懷德放下茶缸,拿起鋼筆,在桌上一張空白信箋上寫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是王副主任侄子的名字和自己打算安排的崗位。

  寫完之後,李懷德看了一遍,把信箋折好放進抽屜里,和那個牛皮紙信封隔了一摞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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