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鍾國勝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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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大可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

  老馮家的行動之後,糾察隊又接連突擊檢查了好幾個成分不好的職工家庭。

  崔大可和老錢分工明確,老錢負責搜集情報,崔大可帶人負責上門搜查。

  每回行動崔大可都親自帶隊,從破門到清點再到登記,整套流程越來越熟練。

  抄出來的東西該上報的上報,該私下處理的私下處理,帳面上每筆都經得起查。

  孫幹事在革委會例會上表揚了糾察隊好幾次,說崔隊長最近工作效率明顯提高,李主任也很滿意。

  李懷德本人倒是沒有在會議上誇過崔大可,只是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見時說了句「小崔幹得不錯」,拍了拍崔大可的肩膀就走了。

  那句話和那個拍肩膀的動作,崔大可回味了很久。

  崔大可在廠里的氣場也變了。

  以前在食堂當採購員時,崔大可見誰都點頭哈腰,當上糾察隊隊長之後腰杆挺直了不少,如今手裡有了實打實的行動權,走路時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來來往往的工人身上掃來掃去,帶著一種以前沒有的審視感。

  有些認得崔大可的工人私下議論,說崔大可這小子越來越像回事了,以前就是個跑腿打雜的,現在倒真有幾分糾察隊隊長的架子。

  醫務室那邊崔大可已經好一陣子沒去了。

  不是故意不去,是真忙。

  於海棠隔三差五約崔大可在廣播室碰頭,每次都能聊好一陣子。

  於海棠是播音員,手裡有全廠最新的消息,總能給崔大可提供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兩個人對權力的渴望和對人情世故的洞察如出一轍,聊起天來不用拐彎抹角,很輕鬆。

  這天傍晚崔大可從辦公樓出來,手裡拿著剛整理好的巡邏記錄,腦子裡正盤算著明天一早要去革委會匯報最近的工作進展。

  走廊里的燈還沒全亮,轉過拐角,正好在走廊里碰見下班的丁秋楠。

  丁秋楠拎著布袋,白大褂已經脫了,穿了件素淨的灰布棉襖,圍著一條淺灰色圍巾,頭髮用一隻舊髮夾別在腦後。

  兩人都愣了一下。

  崔大可先反應過來,朝丁秋楠點了點頭,說丁大夫下班了。

  語氣跟以前一樣熱絡,但熱絡里多了一層薄薄的客氣。

  丁秋楠也點了點頭,看著崔大可手裡那摞巡邏記錄,問了句最近是不是很忙。

  崔大可說糾察隊最近任務重,每天要配合政工組檢查,還要處理群眾舉報,忙得連食堂都顧不上去了。

  說到這裡,崔大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說是供銷社新到的薑糖,記得丁秋楠值夜班時總說胃涼,泡水喝能暖胃。

  丁秋楠接過紙包,低頭看了看,手指在紙包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紙包還有些溫熱,是崔大可口袋裡焐出來的溫度。

  丁秋楠抬起頭看著崔大可,忽然問了一句:「聽說你跟廣播室的於海棠走得挺近。」

  崔大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沒有想到丁秋楠會這麼直接,平時丁秋楠說話都是拐彎抹角的,今天這一記直球打得崔大可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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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大可支吾了好一陣子,最後說是工作上有交集,於海棠是播音員,糾察隊有些通知需要廣播室配合傳達,兩人就是普通同事關係。

  說這話時,崔大可自己都覺得有些心虛,因為上段時間於海棠約自己去茶館商量怎麼給李懷德弄利益的事,在茶館裡一坐就是將近一個鐘頭,出來時兩人手裡都拎著茶葉包。

  丁秋楠看著崔大可紅到耳根的臉頰,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薑糖放進布袋裡,微微點了下頭,忽然說了一句讓崔大可後背發涼的話:「你每次說工作上忙的時候,眼睛都會往左邊瞟。」

  崔大可愣在原地。

  丁秋楠說完那句話便拎著布袋轉身走了,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說。

  丁秋楠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筆直,灰布棉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被暮色吞沒。

  崔大可站在走廊里,忽然意識到丁秋楠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搪塞過去的人,她什麼都看得明白,只是從來不說而已。

  丁秋楠今天說出來了,說明她已經不想再裝了。

  崔大可一直以為丁秋楠對自己是那種若有若無的好感,自己不去了,她也不會在意。

  崔大可回到糾察隊值班室,把巡邏記錄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好大一口茶。

  茶的苦味在舌尖散開,和崔大可此刻的心境一樣複雜。

  崔大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走廊里丁秋楠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崔大可從那個表情里讀出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責備,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淡淡的提醒,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難以言明的複雜。

  ……

  鍾國勝把這段時間崔大可的所作所為都看在眼裡。

  保衛處保持著外松內緊的狀態,對外照常巡邏、門崗輪換、物資核查,一切按部就班;對內則緊盯著軋鋼廠廠里各路人馬的動向,趙衛國每周匯總一次各科室的異常情況報到鍾國勝桌上。

  崔大可帶人抄老馮家的事,第二天就傳到了鍾國勝耳朵里。

  那天巡邏班老周在後山廢料場巡查時碰見老馬,老馬蹲在崗亭門口抽旱菸,順口提了一嘴,說馮工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孫女抱著的餅乾盒都沒放過。

  老周回來跟趙衛國說了,趙衛國當天就把情況記進了每周匯總里。

  鍾國勝翻開那份匯總時,目光在「馮某」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老馮是技術科的老人了,在軋鋼廠幹了這麼多年,解放前留過洋,成分不好,但技術上無可挑剔。

  這樣的人在風暴里就是活靶子,崔大可專挑這種人下手,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後來又有好幾起類似的抄家行動,目標無一例外都是成分不好、家底殷實、沒有靠山的老職工。

  糾察隊每回都是深夜行動,速戰速決,帳面上查不出任何問題,但鍾國勝從老馬和其他幾個門崗的閒聊里能拼湊出完整的輪廓。

  崔大可帶人破門,老錢負責清點登記,孫幹事簽字備案,整套流程滴水不漏。

  這些人選得准,手續走得合規,表面上看就是正常的革委會糾察行動。

  但鍾國勝太清楚這種套路了,每一筆「雜項若干」背後都藏著夾帶私貨的手。

  崔大可從中截留了多少東西,鍾國勝不會明著去查,但心裡有數。

  於海棠和崔大可走得近,鍾國勝也知道。

  於海棠經常跟崔大可碰頭,兩人還在鼓樓旁邊的茶館見過好幾回。

  這女人聰明是聰明,但眼界有限,進不了革委會的核心圈子,就只能走迂迴路線,把寶押在崔大可這個新晉的糾察隊隊長身上。

  從李懷德問自己「崔大可這個人怎麼樣」的那一刻起,鍾國勝就知道李懷德在找一個替他干髒活的人。

  崔大可正好符合所有條件:沒有根基,沒有靠山,急於往上爬;夠機靈但不夠聰明,能幹髒活;最主要的是在軋鋼廠待的時間不長,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這種人是做髒活最理想的人選、能幹,好用,隨時可以拋棄。

  李懷德在這個位置上需要一把刀來替自己做一些不方便直接出手的事。

  崔大可事情辦好了,李懷德坐享其成;事情辦砸了,李懷德隨時可以把崔大可推出去頂鍋。

  上面查下來,崔大可頂鍋。

  工人群體意見大了,把崔大可推出去平息怒火。

  至於崔大可的下場,李懷德是無所謂的,只要別牽連到自己。

  崔大可這種人,李懷德以後還會找,下一個崔大可也許已經在廠里的某個角落裡等著被提拔了。

  鍾國勝不會提醒崔大可。

  路是自己選的。

  抄家截留、拉幫結派、攀附權力,每一條都踩在鋼絲上,而且鋼絲下面不是紅線,是萬丈深淵。

  鍾國勝不是沒勸過人,勸過許大茂,勸過南易。

  但崔大可不一樣,崔大可不需要別人勸,他需要的是自己想清楚。

  自己選擇的路,就得自己承擔後果。

  在這個風暴中,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有些代價是名聲,有些代價是前途,有些代價比前途更重。

  鍾國勝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權力面前雙眼放光,以為攀上了大樹就萬事大吉,等到那棵樹倒下時才發現自己連根稻草都沒有。

  崔大可這枚棋子,李懷德已經擺好了,什麼時候被吃掉,只是時間問題。

  風暴時期,本就是投機分子的舞台,有些人不值得勸,也不值得管。

  勸許大茂,那是鍾國勝本身不討厭許大茂,而且許大茂這人聽勸。

  勸南易,那是南易本就願意安分過日子,南易只是在感情中看不清,當局者迷。

  如果勸過後,南易還執意沉迷下去,鍾國勝也就懶得管了。

  尊重他人命運,都是成年人了,怎麼選擇的,就怎麼承受選擇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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