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丁秋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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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秋楠有好幾天沒有收到崔大可的薑茶了。

  以前崔大可隔三差五就來醫務室,每次來都不空手,紅糖薑茶、野菊花束、餅乾,東西不貴重,但那份殷勤是實實在在的。

  這幾天崔大可來得明顯少了,有時候好幾天才露一次面,來了也只是在門口站一會兒,說幾句寒暄話就走。

  笑容還是那麼熱絡,但眼神里多了一絲細節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冷淡,是心不在焉。


  那些花是崔大可前陣子從後山坡上摘的,摘的時候還沒被霜打蔫,黃燦燦的擠在瓶口,襯著白牆和搪瓷托盤格外好看。

  現在花瓣縮成了褐色的干殼,有幾朵連莖稈都枯了,一碰就碎成粉末。

  這些天沒有像以前那樣及時換上新的。

  以前花還沒謝,崔大可就會端著新摘的花來換,把舊的抽走,把新的插好,瓶子裡的水也換上乾淨的。

  現在花枯了好幾天了,崔大可還沒來。

  丁秋楠把乾枯的花從瓶子裡抽出來,拿在手裡看了看。

  枯黃的花瓣在指尖輕輕一捻就化成了碎屑,落在搪瓷托盤上,落在丁秋楠白大褂的下擺上。

  丁秋楠把枯花放在窗台邊緣,拿抹布擦了擦托盤上的碎屑,又用棉簽把葡萄糖瓶子裡的水垢擦乾淨,把瓶子擺回原位。

  瓶子空空的,像在等什麼人,但那個人最近好像忘了這裡還有一束花需要換。

  丁秋楠心裡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但自己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不是崔大可對自己不好了,崔大可來的時候還是會問自己今天忙不忙、冷不冷、要不要帶什麼東西。

  但那種熱絡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崔大可是端著薑茶站在門口等自己喝,一邊看自己喝一邊跟自己講廠里的趣事,能聊好一陣子,

  現在崔大可把薑茶放在桌上,聊幾句就走了,薑茶還沒涼透,崔大可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以前崔大可看自己的眼神是專注的,像在看一件自己很珍惜的東西。

  現在崔大可看自己的眼神還是溫和的,但那層溫和底下多了一層薄薄的隔膜,像是一扇虛掩的門,外面的人能看到裡面的光,卻推不開。

  丁秋楠把搪瓷缸子裡的茶倒掉,用清水沖洗乾淨。

  把搪瓷缸子倒扣在搪瓷托盤上瀝水,脫下白大褂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拎起布包推門出去。

  經過革委會辦公樓門口時、丁秋楠聽見於海棠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

  那笑聲很脆,像一串銀鈴在走廊里迴蕩。

  丁秋楠下意識放慢了腳步,透過半開的辦公樓大門朝里看了一眼,看見崔大可和於海棠並肩從裡面走出來。

  於海棠側著頭正跟崔大可說什麼,臉上帶著一種丁秋楠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嫵媚,也不是撒嬌,而是一種信心十足的掌控感。

  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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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大可走在於海棠旁邊,微微彎著腰,側著頭聽於海棠說話,臉上帶著丁秋楠很熟悉的那種殷勤的笑容。

  那個笑容丁秋楠記得很清楚,以前崔大可端薑茶來醫務室時就是這個笑容,前陣子從後山摘了野花送到自己窗台上時也是這個笑容。

  現在這個笑容對著另一個女人。

  丁秋楠站在辦公樓門前,拎著布袋,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拐角。

  丁秋楠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每天都會路過的一盞路燈忽然滅了,你沒有專門去看過它,但它滅了之後你才發現原來自己每次走到這裡都會抬頭看一眼。

  丁秋楠回到九十五號大院,推開西廂房的門,把布袋放在桌上,拉開抽屜。

  裡面攢了好些張崔大可寫的紙條,「天冷,趁熱喝」「今天下雨,記得帶傘」「後山坡的野菊開了,給你摘了幾朵」「立冬了,窗台上給你放了條圍巾」。

  丁秋楠把紙條一張一張展開放在桌上,看著那些字跡。

  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落款永遠是「大可」兩個字。

  這些紙條丁秋楠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每次收拾抽屜都會拿出來理一理,有時候看得太入神,連南易在外面敲門都沒聽見。

  現在丁秋楠把這些紙條放在一起,忽然發現每一張的日期自己都記得清清楚楚。

  哪張是自己值夜班的日子,哪張是感冒剛退的日子,哪張是窗外刮著大風,崔大可把圍巾放在窗台上就走了,圍巾被風吹得鼓起來,自己開門去追,崔大可已經走遠了。

  丁秋楠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抽屜里,推到抽屜最裡面,合上。

  然後推開窗戶,把那束已經乾枯的野菊從窗台上拿起來,看了最後一眼,放在窗台邊緣。

  丁秋楠沒有扔掉,只是讓它躺在窗台邊緣,任由初冬的冷風吹著它一下一下地翻滾。

  有些東西枯了就枯了,再怎麼澆水也活不過來。

  丁秋楠關上窗戶,拉上窗簾,擰開檯燈,翻開那本還沒看完的醫書。

  丁秋楠把醫書攤開在桌前,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頁。

  那頁講的是高血壓的病理分型和臨床用藥,字裡行間夾著一小截壓扁的野菊花瓣,是從前陣子崔大可送的那束花里掉出來的,丁秋楠隨手夾進了書里當書籤。

  丁秋楠把花瓣拿起來對著檯燈看了看,又放回原處,繼續往下翻。

  翻了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在眼前飄來飄去,丁秋楠強迫自己從頭再讀一遍,讀到第三行又走神了。

  丁秋楠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想起以前那些紙條。

  每一張丁秋楠都折好放在抽屜里,每一張的日期丁秋楠都記得。

  崔大可來送薑茶時站在門口那副微微彎腰的姿勢,崔大可說天冷趁熱喝時那雙笑著的眼睛,崔大可把野菊花插進葡萄糖瓶子裡時手指上沾著泥巴,

  自己讓崔大可去洗手他滿不在乎地說沒事。

  這些畫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嵌進了丁秋楠的記憶里,以前丁秋楠只是被動地接受著那些薑茶和野花,覺得那是崔大可自己的選擇,自己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順其自然地享受著崔大可的殷勤。

  丁秋楠以為自己是在觀察,是在慢慢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託付,可現在看到崔大可和於海棠並肩走出辦公樓,看到崔大可在另一個女人面前露出同樣的殷勤笑容,丁秋楠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觀察,而是在習慣。

  習慣崔大可的薑茶,習慣崔大可的野花,習慣崔大可隔三差五出現在醫務室門口時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習慣到忘了去想一個問題,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這個人。

  丁秋楠重新把醫書翻到剛才折角的那一頁,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窗外夜風忽然吹開虛掩的窗戶,冷風灌進來,把窗台上那束乾枯的野菊花吹得翻了幾圈,掉在了地上。

  丁秋楠放下醫書走過去,蹲下來把枯花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花瓣已經枯得不成樣子了,一碰就碎,花莖也幹得發脆,折一下就斷了。

  如果鍾國勝在這裡,也許會給丁秋楠講一個故事。

  鍾國勝上高中那會兒,班裡有個男生整天口花花說喜歡一個女生,天天在走廊里堵人家,跟人家後頭絮絮叨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班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追她。

  那女生表面不理不睬,每次看見那個男生走過來就板著臉繞道走,但私下裡卻偷偷把自己的長髮剪短了一截,因為那個男生說過一句「短頭髮女生好看」。

  她的日記里也開始出現那個男生的名字,從最初幾筆潦草的嫌棄寫到後來密密麻麻的猶豫,最後一頁寫著「我想跟他說,我不討厭他」。

  可是那個男生追了一陣子,見女生始終不給他回應,漸漸就放棄了。

  後來換了目標去追另一個女生,不久就跟那個女生處上了對象。

  那個剪短了頭髮的女生,到最後也沒有把日記里的那些話說出口。

  得不到的永遠在躁動。

  那個男生得不到回應,躁動了一陣子就轉移了目標;那個女生在日記里動了心,卻始終沒有行動。

  說到底,動了心不敢行動,跟沒有動心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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