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孟科長和方主任門口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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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科長咳了一聲,先把話往輕里放:「天是真冷。」

  方主任嗯了一聲,聲音不高,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

  孟科長又往下接:「煤倒是到了,院裡那批家屬,最近也算安生了。」

  方主任還是那副樣子,聽著,像沒聽著,眼皮也沒抬。風從後門縫裡鑽進來,掠過兩人中間那點空,吹得人臉皮發緊。

  孟科長心裡那點急,被這沉默一壓,反倒更悶。

  他知道,直著問不行。

  也知道,繞太遠更不行。

  可這話,偏偏得繞。

  「老方。」孟科長笑了笑,笑得有點干,「你那次審計,被追著問的那幾張簽字,後來怎麼過的關?」

  方主任這回終於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沒輕沒重,像刀背在紙上壓了一下,卻還是讓孟科長喉結一滾。

  方主任開口,只有一個字。

  「證。」

  孟科長怔了半拍,沒敢接太快:「什麼?」

  方主任淡淡道:「證明。」

  孟科長像是終於抓住了口子,立刻追上去:「什麼樣的東西,才算證明?」

  方主任沒急著回,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去,落到遠處那道堆著煤灰的牆根上。牆縫裡卡著半截廢鐵絲,風一吹,輕輕顫著,像要斷,又沒斷。

  「當時有記錄。」他說。

  孟科長手指微微一蜷。

  方主任繼續道:「有第三方在場。」

  孟科長喉嚨發緊。

  方主任又補了一句:「不靠你一個人的說法。」

  這三句不重,落在孟科長耳朵里,卻像一串釘子,釘得他腦子裡那摞舊單子猛地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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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錄。

  在場人。

  不是一個人說了算。

  他聽懂了。

  方主任沒把話說滿,可每個字都往紙面上扎,扎出一道能落筆的口子。

  孟科長站在原地,幾秒沒吭聲。

  這幾秒,比剛才那一串廢話都重。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臉上卻還得壓著,不能露出半點急相。要是方主任看見他現在這副樣子,怕是連那點口子都要收回去。

  孟科長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要是……當時沒記錄呢?」

  這回,方主任沒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孟科長一眼。

  那一眼不長,也不重,可孟科長後背還是發了一層緊,像衣領里突然灌進了一股冷風。

  方主任把手從袖裡抽出來,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語氣平平:「老孟,這麼冷的天,別在這站著了。」

  說完,他抬腳就走。

  煤渣被鞋底碾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孟科長還站著。

  他沒追。

  也沒敢再問。

  那句「別在這站著了」,聽著像勸,落到他耳朵里,卻像把門輕輕帶上了,門閂沒落死,偏偏就是不叫人再往裡推。

  不是拒絕。

  也不是應承。

  就是不接。

  不把話說死。

  留了個口子。

  孟科長心裡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了。

  他回廠里時,腳下都沒怎麼穩。

  進了辦公室,門一關,他先沒坐,直接拉開抽屜,把那幾份舊單抽了出來。

  一張。

  兩張。

  三張。

  紙頁邊緣帶著舊摺痕,摸上去有點軟,像被人反覆翻過。孟科長一邊看,一邊在心裡罵自己:「早該看,早該看!」

  之前他只覺得電話少了,許副組長那邊話也淡了,調配改走調度室,像是流程更順了。可真到了要找底的時候,他才發現,最要命的不是流程,是痕跡。

  有痕,能說。

  沒痕,最怕。

  孟科長把一摞單子往桌上一扣,紙角震得發響。

  他盯著上面那些簽名,嘴角繃成一條線。

  「記錄、在場、不是一個人說了算……」

  這幾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立馬就變了味。

  他不是在問審計。

  他是在問,哪一類東西能保命。

  哪一類東西能把自己從坑裡拽出來。

  哪一類,真出了事,能證明自己不是一個人扛。


  他把幾張帶痕的先拎出來,往左邊一放;再把那幾張一眼看過去就虛的,往右邊一推。動作不快,可每推一下,額角就跳一下。

  他不傻。

  許副組長往後退,把調配口改到調度室,表面是把事分開,實際上是把責任往下沉。最後接簽字的,還是他孟科長。

  現在有人開始翻舊檔,說明上頭也開始怕了。

  怕一怕,就得先找能擋刀的。

  可誰擋得住?

  他盯著那幾張單子,嘴裡發苦。

  「方主任那邊……能兜?」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了。

  不行。

  方主任不會輕易給一句死話。

  那人精得很,話從來不往滿里說,偏偏每次都能讓人自己往裡填。

  他只會給信號。

  孟科長把筆帽捏得咔一聲響,坐回椅子裡,手背壓著紙,半天沒動。

  外頭有人路過,腳步聲擦著門邊過去,輕得很。廠里這個點,走廊上人來人往,可一到門口,聲音就像被棉花吸了一截。

  屋裡卻像壓著塊石頭。

  半晌,孟科長抬起頭,低聲罵了一句:「姓許的,你倒退得快。」

  可罵完,他又沉了下去。

  退得快,才說明對方早就知道要塌。

  他現在最缺的,不是氣。

  是證。

  是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把那幾份單子重新攏好,挑了最關鍵的幾張,塞進最裡層抽屜,動作又快又急,像怕誰忽然推門進來。

  這時候,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孟科長身子一僵,手還壓在抽屜把手上。

  「誰?」

  外頭應了一聲:「送報表的。」

  他這才慢慢把手鬆開,清了清嗓子:「進。」

  來的人把報表放在桌角,眼皮都沒抬,放完轉身就走,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門重新合上時,紙邊輕輕一碰,發出很薄的一聲。

  孟科長盯著那疊新紙,眼神卻還沒收回來。

  他忽然明白了。

  方主任那一句「證明」,不是教他怎麼過關。

  是告訴他,真要往下翻,就得找能互相對得上的東西。

  單口不行。

  單簽不行。

  一人說了不算。

  他得找人。

  得找能替他把這攤子接住的人。

  可誰接?

  他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得極慢,像在給自己留一點喘氣的空檔。

  方主任沒有直接拒絕。

  這比拒絕更麻煩。

  說明這事,能問。

  也說明,這事,得看他下一步怎麼走。

  與此同時,方主任回到辦公室,連外套都沒脫,先把門反手一帶。

  門軸發出輕輕一聲悶響,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小辦事員正抱著一摞卷宗從旁邊經過,聽見動靜,側了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方主任?」

  方主任沒看他,只淡淡道:「出去。」

  小辦事員一縮脖子,趕緊把門帶上。

  方主任這才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熱水不算燙,喝進嘴裡還是帶著一點涼,順著喉嚨往下,像把剛才那陣風壓了壓。

  他把剛才那三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天冷。

  煤到了。

  家屬安生了。

  審計那幾張簽字,後來怎麼過關的?

  什麼樣的東西能當證明?

  要是當時沒記錄呢?

  每一句都像是在試。

  第一句,是探他在不在意。

  第二句,是探他認不認這條線。

  第三句,才是真的刀。

  方主任眉頭沒皺,可眼底已經沉了。

  他把杯蓋在桌面上輕輕一磕,聲音不大,卻把自己那點沉思敲得更實了。

  「這是在找兜底的人。」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大家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話音剛落,他便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一挪,起身就往外走。

  外頭走廊不算寬,牆面刷得發白,走久了會有一點潮味。幾個碰見他的人都喊了一聲「方主任」,他沒停,只擺了擺手,腳步沒半分慢。

  一路到了張成飛那邊,他進門的速度都比平時快。帶著一絲很明顯的急切。

  張成飛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聽見動靜,抬眼:「方主任?」

  方主任沒寒暄,坐下就把孟科長那三句話原封不動學了一遍。

  他學得很平,連停頓都沒亂。

  可越是這樣,張成飛越聽得清。

  學到「要是當時沒記錄呢」那一句時,方主任指節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把那句問話按住了,又像是在確認它到底有多重。

  「他說完這句,我沒接。」方主任道。

  張成飛看著他,沒立刻說話。

  屋裡靜了一瞬。

  窗外有人拖著椅子走過,椅腳蹭著地,響得發澀。屋裡這邊卻一點別的聲都沒有,連茶缸里餘下的熱氣都散得慢。

  方主任把茶缸蓋子擰開又扣上,像是在壓著什麼。

  張成飛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你沒直接拒絕他。」

  方主任抬了下眼。

  張成飛笑了笑,繼續道:「你要是真想斷,不會留這個口子。」

  方主任沉默兩秒,嘴角動了下,算是默認。

  張成飛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敲得不快,像是在順著這幾句話往下捋。

  「他不是在問審計。」他緩緩地說,「他是在問,誰能替他兜底。」

  方主任眼神一沉。

  這話說得直。

  不僅說的直,還說的准。

  因為孟科長今天問的,不是流程,不是章,不是簽字怎麼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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