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孟科長盯上許副組長的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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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張紙不厚。

  卻讓他盯了很久。

  他並不是在找張成飛的漏洞。張成飛那邊的口子,他今天已經看明白了,明面上誰也挑不出毛病。他現在看的是許副組長,看的是那些簽字里,究竟有多少是許副組長親手落下的,多少又只是嘴上說過,紙上沒留。

  門外的走廊忽然安靜了一陣,連腳步聲都沒有了。孟科長坐在桌後,半邊臉藏在燈影里,眼神一點點沉下來,像是把一條原本看得見的線,慢慢掂在手裡。

  以前他替許副組長擋風,擋得心安理得。

  現在風向一變,他才發現,擋風的人,往往最先挨冷。

  他拿起那幾張沒痕跡的簽字單,邊角對得整整齊齊,摺痕也被壓平了。隨後,他把它們放進抽屜最裡面,連同那份空檔案一起往裡推了推。

  抽屜里一聲輕響。

  咔噠。

  像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孟科長開始給自己留後路了,這把刀一旦開始有自己的算盤,就離末路不遠了。

  孟科長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用,可他把那幾張紙鎖進抽屜里的時候,手是穩的。

  全院大會上許副組長那句公開表態,第二天就被張成飛拿來用了。

  一早,何大清就把老周昨晚透的底寫成了紙。

  紙不長,抬頭只有一行字,煤源運輸協調記錄。

  下面也沒什麼鋒利詞句,只記了三件事。第二批煤源原定到貨時間,實際晚到的天數,承運隊老周的原話。

  「路上不是卡死了,是上頭口頭讓我們別急,等改造通道那邊先弄順了再撥。」

  何大清寫完,自己從頭看到尾,連名字都沒往上掛,只把「承運隊口徑」幾個字寫清楚。他把紙推給張成飛:「不告狀,不點名,就留個實話。」

  張成飛接過來看了一遍,又把昨天全院大會的會議紀要抽出來,翻到那句「改造物資也會參照基準線管理」,壓在最上面。第三份,是方主任之前定下來的冬口物資消耗基準線。

  三份材料,並成一摞。

  廠辦門口,收文的人手剛伸出來,張成飛就把紙放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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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先看標題,又看紀要,抬頭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一起送?」

  「對,一起送。」

  「你這是要反映問題?」

  「不是反映。」張成飛把話說得很乾脆,「我不追究誰,也不點誰名。我就提個建議,照昨天大會的口徑辦。」

  收文的人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張成飛指了一下紀要:「許副組長昨天下午當眾說了,改造物資也參照基準線管理。那就按這個理走。第二批煤源跟改造物資不是一回事,沒必要綁在改造通道上耗著。該走常規調配通道,就走常規調配通道。先保家屬協同和車間過冬。」

  收文的人捏著那頁紀要,半天才吐出一句:「你這手,真夠快的。」

  「不是我快。」張成飛看著他,「是煤拖不起了。」

  旁邊登記的辦事員本來埋頭記號,聽到這裡,把筆帽輕輕一扣,抬眼看了看那三份紙,沒插嘴,臉上那點神色卻明白得很。昨天剛開的大會,今天就有人照著紀要來要帳,這不是吵嘴,這是拿許副組長自己的話封他的口。

  收文的人這才把材料收進去:「行,我按流程遞。」

  張成飛簽完字,轉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回頭補了一句:「材料上寫的,都是實情。廠辦要核,去問承運隊老周,問到哪兒都不怕。」

  這句話扔下,屋裡兩個人都沒再說笑。

  材料遞進去後,先鋪開的就是會議紀要。那句「改造物資也會參照基準線管理」端端正正擺在紙面上,再往旁邊一放,運輸協調記錄里寫得更直白,第二批煤源晚了幾天,承運隊稱接到口頭話,不急,等改造通道。

  第三份基準線一壓,三張紙一下扣死了。

  消息很快送到許副組長桌上。

  他正翻物資清單,聽完來人的話,手指停在頁邊上:「誰送的?」

  「張成飛。」

  「送了什麼?」

  來人咽了口唾沫:「煤源運輸協調記錄,全院大會紀要,還有冬口物資消耗基準線。」

  許副組長把清單一合,先拿紀要。看到自己那句公開表態時,眼皮跳了一下。再看那份協調記錄,字很少,卻沒有一句是虛的。

  他沉著臉問:「想怎麼著?」

  來人低聲答:「沒提追究,只提建議。說既然改造物資都參照基準線,那第二批煤源就不該繼續跟改造綁著,應該走常規調配通道,先保家屬協同和車間過冬。」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聽見紙角被他捏出細響。

  要是放在大會前,這話他有的是法子壓。說統籌,說過渡,說改造優先,拖都能拖過去。可現在不一樣,這句話是他自己當眾說的,白紙黑字在廠辦手裡。硬攔,就是拿自己的紀要抽自己的臉。

  門口又進來個小辦事員,手裡夾著調配單,站得很拘謹:「許組,廠辦那邊問,第二批煤源是不是按常規調配通道重走。」

  許副組長抬頭,盯了他兩秒:「他們是來問流程,還是來催你拿話?」

  小辦事員後背都僵了:「說是,請您確認。」


  小辦事員愣住了。

  許副組長又補了一句:「生產線不能斷,家屬協同也給。比例,照冬口基準線分。」

  這句一出口,屋裡幾個人都明白了。

  他退了。

  不是自己想退,是被紙逼退的。

  等人出去,許副組長還坐在原處,眼神陰得厲害。流程這條路,今天算是被張成飛堵住了。再往後,要再想動冬口,靠這些明面規矩已經不好使了。他把紀要翻回那一頁,手指點在自己那句表態上,半晌沒出聲。

  調配口最先炸開的是低低的議論聲。

  「真改了?」

  「第二批煤不走改造那條線了?」

  「分配單都下來了,你看。」

  有人把單子傳了一圈,紙邊都是煤灰手印。最扎眼的是中間一行,生產線一半,家屬協同一半。

  老工段的人眯著眼看完,啞著嗓子笑了一聲:「這回不是嘴上照顧了,單子先分,煤後進倉。」

  另一個人把單子遞迴去:「頭一回。這個冬天頭一回。」

  消息再傳到倉口時,車已經到了。

  閻解放站在台板邊,先接過分配單,低頭看了兩遍。旁邊記數的小青年探頭過來:「閻哥,真按這個卸?要不要等等上頭再改口?」

  閻解放把單子壓在木板上,抬眼就一句:「誰改口,拿新單子來。今天我認紙,不認嘴。」

  那小青年被這句頂得一縮脖子,趕緊去招呼卸車。

  車斗一翻,黑煤順著鐵皮嘩啦啦瀉下來,撲得人鞋面都是灰。倉口兩邊的人都靠過來盯著分線口,看得比平時盤帳還細。以前煤到了倉前,怎麼分、往哪拐,外頭人未必看得見。今天不一樣,煤還沒進倉,去向已經寫死在單子上。

  左邊筐裝生產線,右邊落家屬協同。

  一車煤,硬生生在倉口前切成了兩半。

  有人忍不住壓低聲音說:「真分出來了。」

  旁邊老保管員沒接這話,只盯著稱量和去向,等到卸了一半,才把入庫單抽出來,遞向閻解放:「你簽。」

  閻解放一怔:「我簽?」

  「你盯的口,你簽。」老保管員把筆塞到他手裡,「今天這單子,不該再繞過去。」

  閻解放握住筆,掌心有點發緊。

  他當上協管員以後,催過帳,蹲過口,也跟人紅過臉,可煤源入庫單這種東西,從來輪不到他落筆。不是不會簽,是別人不讓他碰。今天這張單子卻平平攤在他面前,上頭寫著到貨時間,調配去向,分項比例,最下面那一欄空著,等他的名字。

  周圍幾個人都不說話了,只剩煤塊碰鐵筐的悶響。

  閻解放把紙扯平,筆尖壓下去,一筆一畫寫上自己的名字。

  寫完那一刻,倉口邊上幾個人都下意識看向那半邊家屬協同的煤。以前總說輪不上,今天總算不是傳話,不是照顧,是入庫單上見了字。

  老保管員把單子收回去,看了一眼簽名,低低說了句:「收好,這回能對帳了。」

  閻解放沒接話,只抬頭看向那半車煤。黑沉沉的一堆,剛卸下時還冒著寒氣。

  他心裡很清楚,這一步走出去,冬口是真撬開了口子。煤源改道,這是這個冬天頭一回,也是冬口這段日子第一次把反擊落到了實處。可他也知道,許副組長被逼到這份上,下面不會再老老實實講流程、講制度了。

  不遠處,有人從調配口方向快步過來,走到半道又停住,朝倉口這邊看了一眼,轉身就走。那眼神不像看煤,像是在認人。

  閻解放把這一眼看進去了,臉上沒動,胸口卻慢慢沉了下來。制度能把煤逼出來,卻逼不住人心裡那股火。流程這一段,到這裡算收束了,下一步,多半就不是沖著事,而是沖著人來了。

  閻解放在入庫單上籤完字,抬頭看了一眼那半車煤,他知道,這一半煤不是爭來的,是制度逼出來的。

  第二批煤源卸進倉口那天,張成飛在倉口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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