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最順的車不坐,舊門先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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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趟真正起身之前,張成飛先砍掉了一條最順手的路。

  桌上攤著票根和小帳本,閻解放還在照著第一趟的走法盤算,張成飛已經把那張熟車次的票按到一邊。

  「這班不坐。」

  閻解放手一頓,抬頭就急了:「別啊,這趟我熟,哪段松,哪段緊,我心裡全有數。」

  張成飛沒抬聲,話卻像釘子:「就因為你有數,才不能走。」

  熱芭坐在窗下理票證,聞言把布包口一收:「熟路最招人。你以為是省腳,別人看著就是現成線頭。」

  閻解放嘴角抽了抽,還想爭:「那住處總不至於也砍吧。上回那個掌柜認人,進去就能歇腳,省得滿街找。」

  「不住。」張成飛翻開帳本,連眼皮都沒抬。

  「介紹話呢,那句不是順得很,一遞過去就有人接。」

  張成飛這才看他一眼:「你是嫌門開得太容易?」

  一句話,把閻解放堵得胸口發悶。

  熱芭接得更乾脆:「車次廢了,舊殼廢了,能帶到舊門的介紹話也廢了。真想活著走第二趟,就別惦記那點順手。」

  屋裡沒風,窗紙卻輕輕鼓了一下。棒梗抱著新包袱站在門邊,聽得肩膀發緊。他昨晚剛學會怎麼換包法,繩結都改了,手指頭磨得發紅,偏偏今天還得重新記說辭。

  張成飛把帳本往前一推,那句「替北邊親戚帶話」被劃得發黑。

  「這句死了,不准再冒。」

  熱芭點了點帳本:「拆成三層,別一口咬死。」

  「先說探親。」張成飛落筆很快,「再說買零碎。真被追著問,再落到跑腿。看人下話,別一張嘴就把底掀了。」

  閻解放聽得頭皮發麻:「說個話還得繞三彎?」

  「你要嫌麻煩,現在回去睡。」張成飛把筆一放,「路只有兩種,難走的和送命的。你挑。」

  這回閻解放沒吭聲了,只低頭搓了搓手。那點熟門熟路的底氣,像是被人當面抽掉一截,空得難受。

  熱芭把活錢重新分了份,塞進櫃底:「能動的再壓一壓。」

  「還壓?」閻解放眼睛都直了,「繞路多花票證,停腳點又往遠了挪,住一夜都得多搭出去幾口糧。再壓,我手裡還轉個什麼勁兒?」

  熱芭頭也不抬:「手裡太寬,眼裡就扎。」

  她說得平,閻解放卻聽得牙根發酸。第一趟回來時那點賺頭還熱乎著,這會兒先被路費咬走一口,再被住處咬一口,最後連活錢都鎖死。他嘴上沒再頂,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棒梗把這些全看在眼裡。他原先只當換個地方、換句口風,沒多大事。到了這會兒才真明白,張成飛砍掉的不是方便,是第一趟留下的影子。可影子一砍,人也像被扔到了生路上,走哪兒都硌腳。

  起身那天,三個人連包袱都換了樣。熱芭把舊包法全拆了,布折壓得更死,結系得更偏。閻解放背上去走了兩步,渾身不自在。

  「這玩意兒彆扭得很,勒得慌。」

  「勒著總比認出來強。」熱芭把票證遞給張成飛,又看向棒梗,「你別逞能,少張嘴,多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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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梗趕緊點頭:「記住了,嫂子。」

  張成飛把票證揣好,沒多交代,只說了一句:「走。」

  換了路,麻煩立刻就來了。

  先是繞。原本能直去的地方,硬生生折出一截,票證多貼了一份。再是遠。新停腳點偏得很,路邊全是冷灶台和舊牆根,想喝口熱水都得多走半條街。閻解放一路都在心裡算帳,算到最後,臉都繃住了。

  「真他媽像拿鈍刀刮肉。」他壓著聲音罵了一句。

  張成飛沒勸,也沒順著他說,只是帶著兩人繼續往偏處走。快口子就在前頭,他看都沒看,直接拐開。

  這一拐,棒梗心口也跟著擰了一下。那種感覺很怪,明明是在往遠里走,反倒像離危險更近。舊路就在腦子裡擺著,熟,順,省,可誰都不敢回頭去踩。

  到了查問的地方,果然比第一趟細。

  先看票面。

  看完沒放,又抬眼把他們三個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那人嗓子發乾,尾音發硬,一聽就不是本地常說話的路數。

  「你們仨,一路的?」

  張成飛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神色平平:「搭著走一段。」

  「什麼關係?」

  「拐著彎的親,帶小的認認路。」

  「來幹什麼?」

  「探親,順手捎點零碎。」

  那人盯著閻解放:「你呢,說說。」

  閻解放心口一抽,剛要張嘴,張成飛已經把話接過去:「他家那邊託了點東西,我跟著跑跑腿,省得孩子走岔。」

  這句不軟,也不沖,像把門只開一條縫,給你看見人,卻不讓你進屋。

  問話的人沒接茬,目光挪到棒梗臉上:「你說。」

  棒梗耳邊嗡了一下,喉嚨發緊。昨晚記的那幾句像繩子一樣一下勒住了他。

  少搭腔。

  分不清,就低頭。

  他立刻把視線落到鞋尖上:「跟長輩走。」

  短,干,沒往外漏。

  那人沒放過,又追了一句:「回程定沒定?」

  閻解放這回真冒汗了。第一趟哪有人問到這一步,這不是照著腳印在刨麼。

  張成飛面色沒變:「看親戚留不留。不留,買完就回。」

  「上回來過沒有?」

  這話一落,閻解放後頸全繃住了。

  張成飛卻像沒聽出裡頭的針,只把自己壓得更低:「我就是個跑腿的,走哪算哪。你問我上回,我也分不清是哪回。」

  問話的人盯了他兩眼,伸手去拍包袱:「打開。」

  包一解,裡面全是家常碎東西,擺得亂,卻亂得有章法。幾塊舊布,一把針線,兩樣小吃食,邊角還塞著零碎票據,怎麼看都不像奔著一門大買賣來的。

  閻解放站在旁邊,指尖都涼了。這要照原先那套走法,今天怕是連嘴都張不開。

  那人翻了翻,忽然抬頭:「北邊最近帶表的,不少吧?」

  棒梗肩膀微微一縮,頭壓得更低。他沒接,甚至連氣都放輕了,只把那人的口音和問話順序往腦子裡死記。

  先問是不是一夥。

  再問關係。

  再問來意。

  再掏回程。

  最後點北邊帶表的。

  不是閒聊,是順著線在試口風。

  張成飛把包一攏,神色還是那樣:「帶什麼表,我不懂。我掙的是腳力錢,不摻別的。」

  這一句比前頭更硬,硬得像在土裡踩了一腳,沒給對方再往裡探的縫。

  也就在這時,他胸口那股熟悉的異樣又壓了上來。

  不是疼,倒像門檻底下埋著什麼,正一點點頂起木頭。越是問得細,那東西越像要醒。冷意從心口往上頂,提醒只有一個。

  危險近了。

  近得已經快貼到門邊。

  可再多的,沒有了。那股東西照舊只會示警,不給半點答案,像存心把人架在半空里。

  「問你話呢,發什麼愣。」那人敲了敲包角。

  張成飛抬眼,語氣平得發冷:「知道的我都說了。再多,你去問我東家。」

  他沒硬頂得惹眼,也沒露出半絲別的身份,只把自己壓成一個挨差使的普通人。可那點不動聲色的硬,讓人一時也不好往死里擰。

  對方看了他片刻,終於把手收回去:「行了,走吧。」


  張成飛腳下沒停:「細,才說明舊路不能碰。」

  棒梗抬頭,低聲插了一句:「他不是隨口提表,是最後才拿這個扎人。前頭那些,是在看咱們口風是不是一套。」

  張成飛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記住就別忘。」

  棒梗應了一聲,心裡那股慌終於壓住一層。他這一路沒搶一句話,卻像頭一回真的跟上了大人的節奏。

  閻解放擦了把汗,苦笑得發虛:「成飛哥,我現在算服了。真要按上回那條最快的口子走,再回老地方住,今天這幾句一套,咱們得被捋個底朝天。」

  「現在想明白,不晚。」張成飛說。

  這話不重,閻解放卻聽得後背一陣發涼。他不再心疼票證,也不再念叨活錢。那點「我熟我懂」的勁兒,被剛才那通查問颳得只剩皮。

  三個人照著新拆出來的路往偏處兜。街口人不多,風從牆縫裡鑽過去,捲起一層細灰。張成飛胸口那股異樣始終沒退,像有人在暗處催他快一點,又像在提醒他,慢半步就要撞臉。

  拐過下一道街口,閻解放腳步猛地一滯,聲音都壓扁了:「成飛哥,你看那邊。」

  棒梗順著他視線掃過去,呼吸也跟著收住。

  巷口還在,舊牆還在,門臉都沒變。可外頭站著兩個沒見過的男人,一個靠牆,一個像是在閒等,眼睛卻老往進出的人身上掛。既不像熟客,也不像原先照過面的幫眼。

  閻解放嘴唇發白,半晌才擠出一句:「真讓你砍著了。」

  張成飛沒停,只把路線往旁邊輕輕一帶,像是路過,連餘光都收得很穩。可他心裡已經落了底。

  第一趟留下的痕跡,真被人摸到了。

  張成飛帶人繞開最快口子,遠遠看見第一趟本該落腳的巷口多了兩個生面孔。

  張成飛這次還沒敲到舊門,舊門先從裡頭縮了回去。

  門板後頭像是有人貼著聽了半晌,木栓輕輕一碰,隨即就沒了聲。連腳步都退得小心,生怕多留一絲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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