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車廂立規矩,誰亂問誰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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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張成飛帶上車的第一樣東西,不是錢袋子,而是熱芭抄出的隨身小帳。

  昨夜燈下那幾句還壓在耳邊,他出門前先摸了下里袋。紙折得薄,貼著胸口,比肩上的包袱還沉。錢另放,票證分開,介紹信單夾,都是熱芭親手給他理順的。

  院門外冷得發青,閻解放卻精神得很,走兩步就想開口。

  「成飛哥,咱們到了那邊,是不是先」

  「把嘴收住。」張成飛瞥都沒瞥他,「沒上車前,你少冒半個字。」

  閻解放喉嚨一梗,悻悻閉上嘴,手指卻還在衣角上來回搓。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拿的別拿。真走散了,先找人,再找貨。包丟了還能補,人丟了你補一個我看看。」

  閻解放趕緊應:「記住了。」

  棒梗也悶聲道:「我不碰。」

  張成飛側頭盯他一眼:「還有,不該接的話別搶著接。」

  棒梗喉頭動了下,抱包更緊:「知道。」

  三人趕到站口時,天色還灰著,站外已經排出長隊。背簍的,扛袋的,抱孩子的,全把東西死死攏在身前。有人打呵欠,有人低頭背介紹信上的稱呼,嘴唇一動一動,像在念保命符。

  張成飛擠進隊裡,先把閻解放和棒梗夾在中間,自己站外側。前頭一個漢子回頭瞧他們,目光落在包袱上,眼神有點黏。

  張成飛抬眼看過去:「看路,別看包。」

  那漢子乾笑一聲,扭回去了。

  閻解放憋了半天,又湊近半步:「成飛哥,我就是想問問,咱這趟要是順了,得」

  「你這腦子是真不長記性。」張成飛聲音不大,硬得像門板,「人還沒進車門,話先給你賣出去。再張嘴,你跟後頭排去。」

  閻解放耳根一下就燒了,真不敢再問。

  進了候車處,裡頭更雜。地上蹲滿人,乾糧味、汗味、煤煙味混在一塊兒,悶得人胸口發堵。棒梗縮著肩膀抱包站著,眼睛卻沒亂飄,只盯著過道口。張成飛見他這樣,心裡略定,手在里袋外按了一下。

  那本小帳不是記帳那麼簡單,是把這一路的手腳和嘴都拴住了。

  上車時,人流一涌,閻解放本能去托包。張成飛先踩上車門,手按著里袋站穩,回頭只說一句:「棒梗先進。」

  棒梗抱著包鑽得利索,閻解放這才跟上。三人剛把座邊占住,屁股還沒坐熱,過道那頭就有人喊:「票,介紹信,先拿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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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解放倒吸口涼氣,低低罵了句:「這也太快了。」

  張成飛把他手腕一壓:「慌什麼。按昨晚定的拿。」

  這一下,三個人都動了,卻沒亂。票先捏出來,介紹信隨後,糧票只露邊角,包袱落在腳邊,腿一直壓著。旁邊有人翻得滿頭汗,包袱都快拆開了,越找越急。查驗的人正好停在那人面前。

  「去哪兒?」

  「我,我去辦事。」

  「辦什麼事?」

  那人張著嘴,後背都塌了:「就是辦個事,哎,我這」

  查驗的人臉一沉:「介紹信上寫得明白,你自己說不明白?」

  車廂里幾道視線都往那邊跑,連賣茶葉蛋的竹籃子都停了停。閻解放看得手心冒汗,心裡那句「找貨」差點自己躥出來。

  輪到他們。

  查驗的人先把票掃過去,又抽走介紹信:「你們三個一起的?去哪兒?」

  閻解放嘴比腦子快,張口就要接:「去找」

  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

  棒梗聲音低得只剩氣兒:「別學那人,他就是接快了。」

  閻解放後槽牙一咬,硬把後半句咽回去,額角都冒了汗。

  「找什麼?」查驗的人已經追上來了,眼睛盯著他不放。

  閻解放心裡一空,腿肚子都繃住。張成飛把話截過去,連停頓都沒有。

  「探親,順路替人帶個話。小子頭回出門,見人發怵,嘴就亂。」

  「哪邊的親?」

  「遠親。幾年沒走動,認個門,省得老人總念叨。」

  「帶什麼話?」

  「家裡口信。」張成飛看著他,神色平平,「無非是誰身子好不好,年節回不回來。真要緊的,誰敢讓孩子抱著包在路上喊?」

  這話一落,旁邊一個老頭咂了下嘴,像是覺得有理。查驗的人又抬手點了點棒梗懷裡的包。

  「打開。」

  棒梗手一緊,抬眼先看張成飛。

  張成飛點了下下巴:「給同志看,別抖。」

  棒梗把包口掀開一點,露出乾糧、水壺和換洗的小零碎,手穩得出奇。查驗的人拍了拍外層,又掃了眼糧票,眉頭沒松,也沒再往深里翻。

  「你呢,剛才要找什麼?」

  這回是沖閻解放來的。

  閻解放喉嚨發乾,臉上的笑都擠歪了:「我,我是說找座,怕站一路,腦子一熱就說岔了。」

  旁邊那老頭噗地哼了一聲,不知是信了還是覺得他慫相好笑。查驗的人把介紹信遞迴去,語氣淡下來。

  「路上少亂竄,少亂答。」

  張成飛接過東西,手一收,利落得很:「明白。」

  人走遠了,閻解放肩膀才塌下來,後背裡衣都黏住了。他抹了把汗,聲音虛得厲害:「我剛才真差一點,差一點就把實話禿嚕出來了。」

  「那不是差一點,是送上門。」張成飛把票證分回原處,臉色不重,話卻直頂人肺管子,「在家嘴快叫貧,在外頭嘴快叫惹禍。人家沒問明白,你倒先替人把門打開了,圖什麼?」

  閻解放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認。」

  棒梗抱著包,小聲插了一句:「剛才前頭那個就是先把話說虛了,後面才補不上。」

  張成飛看向他:「你看見了?」

  「看見了。」棒梗抿了下嘴,「他說辦事,人家當然追著問。要是一開始就落到小處,反倒沒勁再掏。」

  這回閻解放先轉頭看他,眼神都變了點:「你小子平時不吭聲,倒是會看。」

  棒梗沒得意,只把包往腿上又挪了挪:「我就記住一句,別替別人起疑心。」

  這話倒讓張成飛多看了他一眼,沒夸,也沒打壓,只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里袋。

  「記住這個就行。咱們這趟,不是把錢帶出去就算本事,是從上車那刻起,帳一步都不能亂。」

  閻解放這回聽進去了,低聲道:「嫂子昨晚那幾句,原來不是怕我們省不下票,是怕我們一亂就收不住。」

  「現在明白,不算晚。」張成飛說。

  車輪一頓一頓往前推,窗外灰白的天慢慢亮起來。車廂里重新有了人聲,剛才被問住的那個中年人還在低頭抹汗,偶爾往這邊瞟一眼,神色發訕。抱孩子的婦人一邊哄孩子一邊偷看棒梗的包,大概是頭一回見半大孩子查驗時能穩成這樣。那老頭更直接,沖張成飛咂摸一句:「你這當家的,有章法。」

  張成飛只回了兩個字:「混口飯。」

  沒多擺,也不接下去。老頭聽了笑笑,識趣地閉眼養神去了。

  過了一站,賣吃食的擠進來,竹籃子在過道里左撞右蹭,吆喝聲一陣高一陣低。有人嫌貴擺手,有人怕後頭買不著,已經把糧票掏出來了。閻解放眼巴巴看了兩眼,剛要問買哪個,想起前頭那一遭,又把話咽回去,只拿眼神求個示意。

  張成飛掃了一圈,挑了最普通、最不招眼的那份。分到手裡,閻解放還是沒忍住:「就這個?也太素了。」

  「你是趕路,還是擺譜?」張成飛把吃的塞他手裡,「一車人都啃粗麵餅,你非拎個香味沖鼻子的,讓誰不多看你兩眼?」

  閻解放被堵得沒脾氣,低頭就啃。棒梗吃得慢,眼睛卻還時不時往過道口看,像怕第二撥查驗突然折回來。

  張成飛把這點細節收進眼裡,沒說破,只從里袋摸出那張折得發平的小帳。紙一展開,膝蓋就是桌,鉛筆頭在指尖轉了半圈才落下去。車在晃,字卻寫得穩。

  閻解放探頭看了一眼,沒敢多問。

  直到這時候,他才真有了點明白。第一次查驗是過了,可南下這一路的輕重緩急,往後每一步花銷、每一句口徑、每一個該露不該露的東西,都要先從這本小帳上過一遍。熱芭昨晚定下的,不只是記數,是把他們三個人的步子全扣到了一處。

  張成飛在小帳上記下第一筆:多花兩張糧票,買的是不惹眼。

  路越往南,閻解放臉上的興奮越藏不住。

  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已經不帶北邊的干硬,發潮,發悶,還裹著煤煙和人汗味。閻解放啃完最後一口乾糧,手在褲腿上抹了兩下,人就坐不住了,膝蓋一顛一顛,眼神也飄。

  「成飛哥,這都多少站了?再往下,是不是就真到熱鬧地界了?我聽人說南邊那邊,一隻表倒個手都能」

  張成飛眼皮一掀,把他後半截話壓回去。

  「你要是還這麼說,沒到地方,先把你嘴縫上。」

  閻解放一噎,乾笑兩聲,忙把身子往回縮。

  旁邊的棒梗抱著包,眼睛卻沒閒著。有人從過道擠過去,袖子掃到包角,他手已經按住包,人卻先看那人的手,再看那人的口袋,再看那人回沒回頭。像不是在護包,倒像在學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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