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幽默的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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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會客廳里就剩下兩個人,爐火噼啪響了一聲,煤油燈的光在牆上晃了晃。

  張西粵先開口打破沉默,語氣自然,聲音清亮:

  「我沒想到,劉伯伯私底下是這麼幽默的一個人。以前在太行山的時候見過他幾回,都是板著臉訓人的樣子。」

  張仁風滿臉苦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壓壓驚,嘴上卻說:

  「平時他也不這樣。今天是特殊情況,他老人家急著想喝我的喜酒,就有點用力過猛了。」

  他心裡頭想的是,這要換了陳旅長來,那更幽默,能當著聶主任的面把他和張西粵按在沙發上直接拜天地,老師長好歹還給了個體面。

  張西粵被他這話逗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她笑完了,抬起眼來看著張仁風,目光認真:「我聽說你要去朝鮮?」

  張仁風放下茶缸,點了點頭:「要去的。預計是明年年初吧。」

  張西粵聽了這話,目光閃爍了一下,又問道:「那你這次回北平,能待多久?」

  「幾個月吧。」張仁風如實說,「主要是匯報越南那邊的工作,順便……把個人的事情辦一辦。」

  他說到「個人的事情」幾個字的時候,看了張西粵一眼,張西粵的臉又紅了一下,但目光沒有躲閃。

  沉默了幾秒鐘,張西粵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點試探的意思:

  「畢業後,聶爸爸讓我去重工業局,我在軍工廠工作。聽說當年你在太行山的時候,改裝過武器,還用鐘錶自研了定時炸彈。看來你對武器的使用和研發很精通啊?」

  張仁風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略懂。

  那時候條件艱苦,繳獲的日械美械五花八門,彈藥不通用,不改裝就沒法用。

  定時炸彈那玩意兒是臨時起意,用繳獲的德國懷表改的,精度還行,就是穩定性差,冬天容易卡殼。」

  張西粵聽完,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是怎麼解決那個穩定性問題的?我去年在廠里也試過改一種引信,低溫環境下老是失靈。」

  張仁風見她問得這麼具體,心裡頭那股子拘束反倒散了不少。

  「問題不在引信本身,在潤滑油。冬天溫度一低,普通機油凝固了,齒輪就轉不動。後來我們用煤油和縫紉機油按比例兌了一下,低溫下流動性好一些,雖然不是完美方案,但比純機油強多了。」

  張西粵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那點子羞澀已經褪了,取而代之的是認真思索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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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追問了幾個技術細節,張仁風一一答了,兩人一來一回地聊了小半個鐘頭。

  最後張西粵往椅背上一靠,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我真的沒想到,你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對這些技術問題這麼了解。」

  張仁風笑了笑:「仗打多了就知道,武器這東西就是保命的傢伙,你對它不上心,它就對你不客氣。」

  「我也沒想到,你一個姑娘家,居然會學理工科。這年頭願意學這個的女同志可不多。」

  張西粵臉上的笑收了一點,語氣認真起來:「聶爸爸說,仗總有打完的一天。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他希望我搞國防建設。不只是我,力妹以後也要往國防方面發展。」

  她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張仁風,「他說,我們這代人吃夠了沒有工業的苦,將來不能再讓下一代吃同樣的苦了。」

  張仁風聽了這話,心裡頭那根弦被撥了一下。

  他看了張西粵一眼,目光認真起來。

  這姑娘不只是長得好看,腦子也清楚,心氣也高,關鍵是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組織上給他介紹的這個對象,比他想像中要強得多。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張西粵忽然站起身,伸出一隻手來,表情認真,語氣坦蕩:

  「張仁風同志,我覺得你很好。你要是覺得我也不錯的話,我們就在一起好了。」

  張仁風錯愕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個小同志,這麼直接的嗎?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張西粵收回了手,重新坐下,笑著說:「其實吧,我研究過你的成長軌跡。從百色起義到滇省,你走過的每一步我都了解過。我覺得你是一個理性的、有抱負的,且能力特別強的同志。我知道你時間緊任務重,東北的戰事緊張,你是兵團的高級將領,我也不想耽誤你的時間。既然都合適,那就定了,沒必要拖拖拉拉的。」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目光不閃不避,透著一股子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勁兒。

  張仁風坐在那兒,看了她好幾秒,忽然覺得心裡頭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站起身,也伸出手來,跟她握了一下:「承蒙不棄!我也同意!」

  兩隻手攥在一起,張仁風感覺到她的手不算細嫩,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畫圖紙、擰螺絲磨出來的。

  他心裡頭又穩了一分——這姑娘是實幹出來的,不是光會動嘴皮子的。

  張西粵被他握著手,臉上又浮起一層紅暈,但沒抽回去,只是抬眼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你家?」

  張仁風鬆開手,想了想:「過幾天吧,我來接你。讓我大哥先把屋子收拾利索了,不能讓你去了連口熱茶都喝不上。」

  張西粵點了點頭,目光裡頭帶著點俏皮:「那說好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聶主任和劉師長打完網球回來了。

  劉師長推門進來,看見張仁風和張西粵隔著茶几坐著,目光相接,臉上都帶著笑,他心裡頭就有數了。

  劉師長也不多問,往沙發上一坐,端起茶缸灌了一口,沖張仁風使了個眼色:「是不是成了?」

  張仁風笑著點了點頭。

  劉師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沖聶主任揚了揚下巴:

  「老聶,怎麼樣?我說了吧,咱們太行山的寶,就沒有拿不下的陣地。西粵眼光好!」


  劉師長也不跟他爭,只是呵呵笑著。

  張仁風坐在旁邊,看著兩位老首長鬥嘴,又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張西粵,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踏實的感覺。

  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從桂省到陝北到太行山到中原到西南到越南,一路槍林彈雨滾過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過了——打仗、打仗、接著打仗,一直到打不動為止。

  可這會兒坐在這間暖烘烘的客廳里,身邊坐著個說話直爽、腦子清楚、長得又好看的姑娘,兩位老首長在旁邊笑著鬥嘴,他心裡頭忽然覺得,這種日子好像也不錯。

  臨走的時候,聶主任送他們到院門口,拍了拍張仁風的肩膀,語氣比先前認真了些:

  「仁風啊,西粵這孩子命苦,小時候吃了不少苦。你既然答應了,就好生待她。雖說你們都是組織的人,可日子是自個兒過的,得用心。」

  張仁風站直了身子,鄭重地點了點頭:「聶主任,您放心。我張仁風打仗從來沒打過敗仗,做人也不會掉鏈子。」

  聶主任被他這話說得笑了一下,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去吧。過幾天帶西粵回你那個新家看看,讓你大哥也見見。」

  張仁風敬了個禮,轉身跟著劉師長上了車。

  劉師長坐在后座,臉上還帶著打完網球的紅潤,看著張仁風,語氣裡帶著長輩的慈愛:

  「張小鬼啊,這下總算是把家給安下了。以後在朝鮮打仗的時候,心裡頭也有個惦記的人了。如此一來,我們也就安心了,回頭生他個十個八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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