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組建三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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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的北平,冷得跟刀子刮臉似的。

  張仁風裹緊將校呢大衣下了火車,帽檐上凝了一層霜。

  陳旅長走在他旁邊,兩條胳膊甩得虎虎生風,可張仁風注意到他下車的時候扶了一下門把手才站穩,那個動作細微得只有他這種跟了老旅長多年的人才看得見。

  「老傢伙,你腿又疼了?」張仁風湊過去壓低聲音。

  「放屁!老子腰好腿好,再干二十年沒問題!」陳旅長瞪了他一眼,可隨即又咧嘴笑了,

  「你懂什麼,這是站久了麻了。別扯這些,匯報要緊。上頭等著聽咱們在越南的那點事兒呢。」

  兩人進了軍委大院,舊衙門改的辦公樓,走廊里瀰漫著煤爐子和油墨混在一起的氣味。

  張仁風看著走廊牆上掛的作戰地圖和標語,心裡頭那塊石頭又沉了幾分。

  他知道這次匯報不只是走個過場,邊界戰役雖然打贏了,可越方的底子太薄,後續的援助方案怎麼定,牽扯的不只是軍事問題。

  走到會議室門口,陳旅長停下來,轉身拍了拍張仁風的肩膀,壓低聲音說:「小鬼,待會進去匯報,你不要緊張。」

  張仁風愣了一下:「我緊張什麼?」

  陳旅長哼了一聲,拿手指點了點前面那扇門:「你進去就知道了。行了,我先去見上位,你好好整你的詞,別給我丟人。」他說完大步流星地朝走廊另一頭走去,背影倒是挺得筆直,可步子邁得比平時緊了些。

  張仁風站在門口,看著陳旅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他推開門走進去,屋子裡頭暖氣燒得旺,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撲在臉上。

  正中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軍人,正是聶主任。

  張仁風啪地敬禮:「聶參座!」

  聶主任抬起頭來,張仁風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出窯的瓷器,從上到下仔細地、慢慢地掃了一遍,表情說不上是滿意還是挑剔,反正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後他輕咳一聲,開口說:「嗯,小……額,那個張副……張……」

  張仁風站在那裡,看他張嘴又閉嘴、閉了又張開,愣是叫不出一個囫圇的稱呼來。

  張仁風心裡頭那叫一個無語。

  以前在晉察冀邊區開會的時候,聶主任一口一個「張小鬼」「張爆破」,叫得比誰都順溜。

  百色起義那會兒的事兒他也知道,後來抗戰在太行山碰面好幾次,更別說解放戰爭時期華北野戰軍跟中野配合作戰,倆人又不是沒見過面。

  現在倒好,稱呼卡殼了。

  張仁風端起桌上給他倒的那杯熱茶喝了一口,老實說,他自己也有點拘束。

  以前老政委沒跟聶主任提親的時候,大家是上下級,打仗開會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輕鬆得很。

  可自打去年老政委在肥東那晚跟他說了那樁婚事,這窗戶紙捅破了,再見聶主任就不是純粹上下級那回事了。

  回來路上陳旅長還在吉普車裡吹了一路,說到了京城要怎麼怎麼讓傅大姐安排,要怎麼怎麼去聶家登門拜訪,要怎麼怎麼製造點單獨相處的空間和時間,好讓他快速拿下聶主任的侄女張西粵。

  結果倒好,一回來就讓他直接面對聶主任本人。

  這他媽的合理嗎?

  張仁風心裡頭翻了個白眼,臉上的表情倒是繃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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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聶參座,那麼由我來匯報一下邊界戰役的具體情況吧。」

  聶主任見他主動進入正題,也嚴肅起來,點了點頭:「嗯,你講嘛,年輕人,不要拘謹……」

  張仁風差點沒被這句話噎住。拘謹的是您吧?

  他注意到聶主任看自己的表情還是怪怪的,那眼神就跟上一世他逛菜市場的時候,大媽挑西瓜似的,先看形狀再看顏色,還得上手拍兩下聽響。

  張仁風心裡頭直犯嘀咕,這老首長平常在軍管會那會兒殺伐決斷雷厲風行,怎麼一扯上家裡的事兒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不過他也知道,聶主任這人骨子裡是個極其嚴謹的老派軍人,打仗從政都是一把好手,可輪到家事就笨嘴拙舌的,跟大多數那個年代的老革命一個樣。

  「好的,首先我得從越方兵員的素質來談,再說說法軍的情況。」

  張仁風翻開帶來的材料,開始系統匯報。

  從越軍基層官兵的訓練水平到指揮層的決策模式,從法軍的部署特點到雙方的優劣勢對比,再到邊界戰役中幾次關鍵戰鬥的戰術運用,每一個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

  他說話語速不快不慢,該細的地方細,該略的地方略,偶爾蹦出兩句帶著南方口音的俏皮話調劑氣氛。

  聶主任聽著聽著,臉上那點兒尷尬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認真審度的神色。

  匯報進行了一個小時整。

  張仁風最後合上材料,做了一段總結,從越南的地理位置開始講起,講到歷史上兩國之間的恩怨淵源,講到目前國際形勢下我方必須援助但又必須保持警惕的必要性,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幫肯定要幫,拉攏也是必要的,但心裡頭那根弦不能松。

  聶主任聽完,眼睛亮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好半天沒說話,最後點了點頭:「嗯,不錯。你的這個想法,跟我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

  他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回過身看著張仁風,目光里那點評判的意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欣賞:

  「哎,這小年輕,可以的。滇省的剿匪工作完成的也相當不錯,至少比桂省的同志幹得要利索。

  你這套分析框架,放到整個中南軍區都是拿得出手的。」

  張仁風剛要客氣兩句,門口突然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顆腦袋,正是陳旅長那張笑嘻嘻的臉:「我看你這是岳父看賢婿,越看越喜歡吧?」

  屋裡兩人同時轉頭。

  聶主任趕緊站直了身子,可臉上那笑已經繃不住了:「哎喲!上位!」

  張仁風順著聶主任的目光往門外看去,只見上位正站在陳旅長身後,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笑容溫和,沖他擺了擺手。

  陳旅長側身讓開,上位邁步走進來,上下打量了張仁風一遍:

  「你這個紅小鬼啊,越南那邊的事兒辦得不錯,我看了你們的報告。對了,我差點忘了,你還沒結婚吧?」

  張仁風一愣,正要回答,陳旅長在後面接得比誰都快:「報告首長!沒結!連對象都沒有!」

  上位被這話逗笑了,拿手指點著陳旅長:「我問你了嗎?」

  然後又轉向張仁風,語氣放緩了些,「這樣,你先把婚姻大事解決了。咱們的隊伍不能光叫馬兒跑不讓馬兒吃草,你帶兵打仗從來不含糊,個人的事也該上上心了。等把婚結了,我們才好給你委派更重要的任務。」

  張仁風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陳旅長又搶在前頭了:「還不趕緊說謝謝?」

  張仁風只好立正:「謝謝首長關心!」

  陳旅長轉頭問上位:「那給他幾天假呀?」

  上位看著他這副得寸進尺的嘴臉,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你啊你……非要我給你個具體的時間?」

  「嗯,那我就說了,三個月必須完婚,然後幫我組建三兵團。」


  二野的三兵團和四兵團去年已經撤銷了,陳旅長口中的「三兵團」指的是志願軍序列里的三兵團。

  看來去朝鮮這事兒,十有八九跑不掉了。

  他倒不是怕打仗,只是心裡頭那根弦又緊了幾分——朝鮮那邊局勢吃緊,他這個級別的幹部被調去,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唉,等等等等,」陳旅長一聽要三個月完婚,又急了,「這可不行吶!滇省哪怕是沒了我都行,不能沒了張副司令……」

  上位明顯已經有了計劃,擺了擺手,語氣不容商量:「三兵團組建勢在必行,你是司令兼政委,仁風是副司令。至於抽調哪幾個軍,你們回去拿個方案出來,跟西南軍區商量著定。三個月,仁風完婚之後直接去東北報到。」

  陳旅長和張仁風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啪地敬禮:「是!」

  臨走前,聶主任又補了一句:「方案由你們出,具體是哪幾個軍,我大致給你們範圍,跟西南軍區商量。」

  從軍委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冷風迎面撲來。

  陳旅長摟著張仁風的肩膀,走路一瘸一拐的,步伐明顯比進去的時候沉重了不少。

  張仁風側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這老傢伙在越南的時候就老喊累,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又撐著精神四處張羅,整個人的狀態就跟繃緊的弦似的。

  這才從越南回來沒歇兩天又趕到北平匯報,再加上剛才在上級面前站著說了半天話,腿腳肯定又撐不住了。

  明明可以不去東北,以他的資歷和身體狀況,留在後方搞搞建設、養養身體完全說得過去,可這傢伙偏偏哪兒硬仗往哪兒湊。

  「你走路都打晃了,還撐呢?」張仁風壓著聲音說。

  陳旅長瞪了他一眼,可腳下確實慢了下來。

  兩個人並排走下台階,陳旅長的聲音低了些:「你懂我的。那些犧牲了的戰友,咱們多干一點,就對得起他們一分。我這輩子從紅七軍出來,一路打到今天,多少兄弟倒在我前頭?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覺得自己欠他們更多。」

  張仁風沒說話。他心裡頭翻騰著,喉結動了動。

  只有經歷過那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才懂得這種負重前行的感覺。

  他沒再勸,只是胳膊稍稍使了把力,讓老旅長靠得更穩了些。

  兩個人走出軍委大院上了車。

  陳旅長坐進后座,靠了一會兒緩過來一點,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做派:「走,回我家去,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張仁風本想先回南鑼鼓巷看看大哥,可拗不過陳旅長的熱情,只好吩咐司機往靈境胡同開。

  車子穿過北平城冬日灰濛濛的街巷,兩旁的行人縮著脖子裹緊了棉襖,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推著車吆喝,聲音被寒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到了靈境胡同,車子停在41號門口。

  這是陳旅長購置的私宅。

  可陳旅長下了車卻沒有往41號走,而是徑直走向了隔壁的43號,在門前站定了。

  張仁風跟在後頭,莫名其妙:「你不是說回你家嗎?這43號是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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