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外婆韓氏
林母原名蘇小小。
娘家在蘇市城西機械廠附近，獨門獨院。
蘇小小領著林建國和兩個孩子穿過巷子，在一扇掉了漆的朱紅色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蘇小小抬起手，手指碰到門板的瞬間又縮了回來，轉過身整了整林建國的衣領。
又彎下腰把糖糖羊角辮上歪掉的紅頭繩重新紮了一遍，用袖子擦了擦林天臉上在火車上蹭的煤灰。
可見林母蘇小小內心的糾結和緊張。
林建國一隻手拎著包袱，一隻手握住蘇小小的手堅定的看著她。
「媳婦兒，我會和你一起面對的。」
「當家的。」
蘇小小看著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八年沒推開過的院門。
院子裡和八年前差不多。
牆角那棵枇杷樹比當年粗了兩圈，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是摘給自己吃。
廚房門開著，煤爐子上坐著一口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媽。」
蘇小小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廚房裡鍋鏟翻炒的聲音停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斜襟布衫，外面繫著一條灰布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油漬。
她眯起眼睛看著院子裡站著的人，手裡的鍋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囡囡？」
韓氏的聲音發抖，像是怕認錯了人，又像是怕看花了眼。
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著，腳步踉蹌了一下才邁出廚房門檻，渾濁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是囡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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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是我。」
蘇小小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幾乎是撲著衝進了韓氏的懷裡。
母女倆抱在一起，蘇小小把臉埋在母親瘦削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
韓氏用那雙粗糙的手摸著女兒的頭髮，從頭頂摸到後腦勺，又從後腦勺摸到後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韓氏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捧著女兒的臉，用拇指擦去女兒臉上的淚。
糖糖看看抱頭痛哭的媽媽和陌生老太太，又回頭看看爸爸和哥哥，小嘴撇了撇，眼眶跟著紅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伸出小手拽了拽蘇小小的衣角，軟軟糯糯地開口：「媽媽不哭，媽媽……」
結果話還沒說完，她自己也跟著哭了。
小姑娘仰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裡還在念叨「媽媽不哭，媽媽不哭」，哭得比蘇小小還凶。
蘇小小被女兒的哭聲驚醒，趕緊蹲下來把糖糖摟進懷裡，用袖子給女兒擦眼淚，又哭又笑地轉向韓氏：
然後把糖糖往韓氏面前輕輕推了推，「糖糖，這是外婆，快叫外婆。」
糖糖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大眼睛圓溜溜地看著韓氏，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外婆，我是糖糖。」
韓氏蹲下身來把糖糖抱在懷裡，給小姑娘擦臉上的眼淚，嘴裡不停地說著好，眼睛裡又起了霧。
糖糖伸出小手去摸外婆臉上的皺紋，摸到外婆眼角深深的魚尾紋時停了一下，扭頭問蘇小小：
「媽媽，外婆不開心嗎，她也哭了。」
「外婆是高興的。」
韓氏把糖糖抱起來顛了顛，小姑娘不重，但抱在懷裡實實的，暖暖的，像一個小火爐。
她親了親糖糖的額頭，「糖糖乖，外婆的好孫女，走，外婆給你拿大白兔奶糖吃。」
蘇小小又把林天拉過來：「媽，這是小天，你的外孫。」
林天老老實實地站在外婆面前，甜甜地喊了一聲：「外婆好，我是林天。」
韓氏伸手摸了摸林天的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連說了兩個「好」字，眼裡滿是歡喜。
蘇小小側過身，露出身後拎著包袱的林建國。
林建國站得筆直，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緊張的喊道：「媽，這是建……」
韓氏抱著糖糖，牽起林天的手，轉身往堂屋裡走，只丟下一句淡淡的話：
「行了，都進來吧。」
林建國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有罵，沒有趕，也沒有笑臉。
就這麼淡淡的，不冷不熱的，他倒有點不知如何應對了。
蘇小小走到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建國，我媽讓你進門，沒拿笤帚揍你，沒拿擀麵杖趕你，這就是認了。」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妻子因趕路而有些微紅的臉頰：「媳婦兒，這些年委屈你了。」
「沒有。」
蘇小小微微笑了笑，隨即朝堂屋裡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趕緊進去。
「你們兩個，在後面磨蹭什麼呢？」
韓氏的喊聲從堂屋裡傳出來，語氣聽起來有些急，「我外孫外孫女還餓著呢。」
林建國和蘇小小相視一笑，快步進了堂屋。
堂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木椅，牆上的毛爺爺像旁邊掛著一幅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裡蘇小小的父親和大哥都還年輕，大嫂懷裡抱著剛滿月的狗蛋。
蘇小小站在韓氏旁邊，梳著兩根麻花辮，笑得眼睛彎彎的。
韓氏把糖糖和林天安排在八仙桌旁的兩把木椅上坐下，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打開來，裡面是滿滿一盒餅乾和大白兔奶糖，抓了兩大把放在桌上。
把餅乾和奶糖往兩個孩子面前推了又推，和藹地說：「糖糖，小天，你們先吃著墊墊肚子，外婆去給你們做好吃的。
外婆給你們做紅燒肉，做糖醋排骨，做油燜筍……都是你們媽媽小時候最愛吃的。」
「謝謝外婆。」
糖糖剝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又剝了一顆放入說不喜歡吃的外婆嘴裡。
糖是真的甜，甜到了心裡。
韓氏恍惚間看到了囡囡小時候，從什麼起，囡囡開始不聽話了呢？
「糖糖……」
韓氏親一一口糖糖的小臉蛋，把小傢伙逗笑了。
蘇小小在堂屋裡轉了一圈，轉過身詢問道：「媽，爸呢？大哥呢？」
「你爸和你大哥還沒下班呢。」
「最近機械廠訂單多，他們爺倆都連續加了半個月的班了，每天回來天都黑了。
不過也快了，你爸估摸著再有半個鐘頭就回來了。」
蘇小小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母親忙碌，也立馬上去跟著幫忙。
韓氏的動作還是那麼利索，切菜、下鍋、翻炒，一氣呵成，和在京城那些年她想念了無數次的畫面一模一樣。
「那大嫂呢？還有我侄子狗蛋和二蛋呢？」
韓氏把切好的肉倒進鍋里，嗤啦一聲響，白煙升騰，用鍋鏟翻了翻肉塊，頭也不回地說：
「前年你大哥評上了六級鉗工，廠里分了房子，兩室一廳的樓房，他們一家四口搬過去住了。
逢年過節周末放假回來吃頓飯，平時就我和你爸兩個人。
一會兒你爸回來了，你好好說話。
他這些年嘴上不說，心裡一直念叨你，每次廠里有人去京城出差，他都托人打聽你的消息。
可是只知道你在四九城，卻不知道具體的位置，哎，囡囡當年你……」
蘇小小的眼淚又下來，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八年了，她想過無數次回家的場景。
她想過父親可能還是不認她，可能連門都不讓她進，可能她帶著丈夫孩子站在門口站一整天都進不了這個門。
但她從沒想過「他心裡也念叨她」。
「好的媽，我知道了。」
蘇小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哽咽，「等爸回來，我會好好跟他說。」
……
娘家在蘇市城西機械廠附近，獨門獨院。
蘇小小領著林建國和兩個孩子穿過巷子，在一扇掉了漆的朱紅色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蘇小小抬起手，手指碰到門板的瞬間又縮了回來，轉過身整了整林建國的衣領。
又彎下腰把糖糖羊角辮上歪掉的紅頭繩重新紮了一遍，用袖子擦了擦林天臉上在火車上蹭的煤灰。
可見林母蘇小小內心的糾結和緊張。
林建國一隻手拎著包袱，一隻手握住蘇小小的手堅定的看著她。
「媳婦兒，我會和你一起面對的。」
「當家的。」
蘇小小看著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八年沒推開過的院門。
院子裡和八年前差不多。
牆角那棵枇杷樹比當年粗了兩圈，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是摘給自己吃。
廚房門開著，煤爐子上坐著一口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媽。」
蘇小小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廚房裡鍋鏟翻炒的聲音停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斜襟布衫，外面繫著一條灰布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油漬。
她眯起眼睛看著院子裡站著的人，手裡的鍋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囡囡？」
韓氏的聲音發抖，像是怕認錯了人，又像是怕看花了眼。
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著，腳步踉蹌了一下才邁出廚房門檻，渾濁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是囡囡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媽，是我。」
蘇小小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幾乎是撲著衝進了韓氏的懷裡。
母女倆抱在一起，蘇小小把臉埋在母親瘦削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
韓氏用那雙粗糙的手摸著女兒的頭髮，從頭頂摸到後腦勺，又從後腦勺摸到後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韓氏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捧著女兒的臉，用拇指擦去女兒臉上的淚。
糖糖看看抱頭痛哭的媽媽和陌生老太太，又回頭看看爸爸和哥哥，小嘴撇了撇，眼眶跟著紅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伸出小手拽了拽蘇小小的衣角，軟軟糯糯地開口：「媽媽不哭，媽媽……」
結果話還沒說完，她自己也跟著哭了。
小姑娘仰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裡還在念叨「媽媽不哭，媽媽不哭」，哭得比蘇小小還凶。
蘇小小被女兒的哭聲驚醒，趕緊蹲下來把糖糖摟進懷裡，用袖子給女兒擦眼淚，又哭又笑地轉向韓氏：
然後把糖糖往韓氏面前輕輕推了推，「糖糖，這是外婆，快叫外婆。」
糖糖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大眼睛圓溜溜地看著韓氏，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外婆，我是糖糖。」
韓氏蹲下身來把糖糖抱在懷裡，給小姑娘擦臉上的眼淚，嘴裡不停地說著好，眼睛裡又起了霧。
糖糖伸出小手去摸外婆臉上的皺紋，摸到外婆眼角深深的魚尾紋時停了一下，扭頭問蘇小小：
「媽媽，外婆不開心嗎，她也哭了。」
「外婆是高興的。」
韓氏把糖糖抱起來顛了顛，小姑娘不重，但抱在懷裡實實的，暖暖的，像一個小火爐。
她親了親糖糖的額頭，「糖糖乖，外婆的好孫女，走，外婆給你拿大白兔奶糖吃。」
蘇小小又把林天拉過來：「媽，這是小天，你的外孫。」
林天老老實實地站在外婆面前，甜甜地喊了一聲：「外婆好，我是林天。」
韓氏伸手摸了摸林天的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連說了兩個「好」字，眼裡滿是歡喜。
蘇小小側過身，露出身後拎著包袱的林建國。
林建國站得筆直，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緊張的喊道：「媽，這是建……」
韓氏抱著糖糖，牽起林天的手，轉身往堂屋裡走，只丟下一句淡淡的話：
「行了，都進來吧。」
林建國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有罵，沒有趕，也沒有笑臉。
就這麼淡淡的，不冷不熱的，他倒有點不知如何應對了。
蘇小小走到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建國，我媽讓你進門，沒拿笤帚揍你，沒拿擀麵杖趕你，這就是認了。」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妻子因趕路而有些微紅的臉頰：「媳婦兒，這些年委屈你了。」
「沒有。」
蘇小小微微笑了笑，隨即朝堂屋裡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趕緊進去。
「你們兩個，在後面磨蹭什麼呢？」
韓氏的喊聲從堂屋裡傳出來，語氣聽起來有些急，「我外孫外孫女還餓著呢。」
林建國和蘇小小相視一笑，快步進了堂屋。
堂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木椅，牆上的毛爺爺像旁邊掛著一幅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裡蘇小小的父親和大哥都還年輕，大嫂懷裡抱著剛滿月的狗蛋。
蘇小小站在韓氏旁邊，梳著兩根麻花辮，笑得眼睛彎彎的。
韓氏把糖糖和林天安排在八仙桌旁的兩把木椅上坐下，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打開來，裡面是滿滿一盒餅乾和大白兔奶糖，抓了兩大把放在桌上。
把餅乾和奶糖往兩個孩子面前推了又推，和藹地說：「糖糖，小天，你們先吃著墊墊肚子，外婆去給你們做好吃的。
外婆給你們做紅燒肉，做糖醋排骨，做油燜筍……都是你們媽媽小時候最愛吃的。」
「謝謝外婆。」
糖糖剝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又剝了一顆放入說不喜歡吃的外婆嘴裡。
糖是真的甜，甜到了心裡。
韓氏恍惚間看到了囡囡小時候，從什麼起，囡囡開始不聽話了呢？
「糖糖……」
韓氏親一一口糖糖的小臉蛋，把小傢伙逗笑了。
蘇小小在堂屋裡轉了一圈，轉過身詢問道：「媽，爸呢？大哥呢？」
「你爸和你大哥還沒下班呢。」
「最近機械廠訂單多，他們爺倆都連續加了半個月的班了，每天回來天都黑了。
不過也快了，你爸估摸著再有半個鐘頭就回來了。」
蘇小小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母親忙碌，也立馬上去跟著幫忙。
韓氏的動作還是那麼利索，切菜、下鍋、翻炒，一氣呵成，和在京城那些年她想念了無數次的畫面一模一樣。
「那大嫂呢？還有我侄子狗蛋和二蛋呢？」
韓氏把切好的肉倒進鍋里，嗤啦一聲響，白煙升騰，用鍋鏟翻了翻肉塊，頭也不回地說：
「前年你大哥評上了六級鉗工，廠里分了房子，兩室一廳的樓房，他們一家四口搬過去住了。
逢年過節周末放假回來吃頓飯，平時就我和你爸兩個人。
一會兒你爸回來了，你好好說話。
他這些年嘴上不說，心裡一直念叨你，每次廠里有人去京城出差，他都托人打聽你的消息。
可是只知道你在四九城，卻不知道具體的位置，哎，囡囡當年你……」
蘇小小的眼淚又下來，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八年了，她想過無數次回家的場景。
她想過父親可能還是不認她，可能連門都不讓她進，可能她帶著丈夫孩子站在門口站一整天都進不了這個門。
但她從沒想過「他心裡也念叨她」。
「好的媽，我知道了。」
蘇小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哽咽，「等爸回來，我會好好跟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