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先來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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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部病房的門被輕輕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鎖舌扣進鎖槽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讓人心頭髮緊。

  幹部病房就是不一樣。

  牆面刷著半人高的淺綠色牆裙,上頭是慘白的石灰牆。

  水磨石的地面拖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高頑靠在床頭。

  他身上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病號服。

  陸中間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換了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襯衣領子。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床頭櫃。

  柜子上擺著個鋁製飯盒。

  飯盒蓋掀開了,裡頭的東西還冒著絲絲熱氣。

  大半盒白米飯,粒粒分明,油光發亮。

  上頭蓋著一勺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稠,肉塊燉得酥爛,邊緣掛著晶瑩的油脂。

  旁邊還有幾筷子炒白菜,菜葉油汪汪的,裡頭夾著幾片薄薄的五花肉片。

  另外還有個搪瓷碗,裡頭的雞蛋湯飄著幾星油花和蔥花。

  這頓飯,放在1965年冬天的四九城,放在紅星醫院的幹部病房裡。

  奢侈得有些扎眼。

  高頑的目光,在那盒飯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陸中間。

  「陸所長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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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頭飯?」

  高頑開口了。

  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

  他的目光又落回飯盒上,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疑惑和戒備的神情。

  陸中間捻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著高頑,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眼角的皺紋堆起來些,可眼睛裡沒什麼笑意。

  「高頑同志。你想多了。」

  陸中間把煙擱在床頭櫃邊上,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這就是一頓普通的午飯,我看你這些天恢復得不錯,特意讓食堂給你加了兩個菜。」

  陸中間說著,伸手把飯盒往高頑那邊推了推。

  「趁熱吃。」

  高頑目光從飯盒移到陸中間臉上,又移回去,再移回來。

  舀了一勺米飯,送進嘴裡。

  米飯很軟,很糯,帶著米粒特有的清香。咀嚼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粒米在牙齒間被碾碎的觸感。

  他又舀了一塊紅燒肉。

  肉燉得極爛,幾乎不用咬,用舌頭一抿就化了。油脂的香氣、醬油的咸鮮、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八角桂皮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

  高頑吃得很慢。

  雖然可以依靠服食瞬間將嘴裡的食物消化。

  但作為一個人,高頑還是想吃一些東西的,不然時不時的就會感覺有種精神上的飢餓。

  就像你晚飯吃了一堆水果,明明已經吃不下了。

  但卻依舊覺得自己沒吃晚飯一樣。

  陸中間就坐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病房裡只有鋁勺偶爾碰到飯盒邊緣的輕微磕碰聲,還有窗外時不時傳來的操練口號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飯盒裡的飯菜,漸漸見了底。

  高頑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放下勺子,端起那碗雞蛋湯,小口小口地喝。

  湯有些燙,他喝得很小心,每喝一口,都要微微吹一下氣。

  陸中間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高頑的臉。

  看他的每一個動作,看他的表情,看他喝湯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看他放下碗時,舌尖無意識地舔過乾裂嘴唇的小動作。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一個餓了很久、終於吃到一頓飽飯的年輕人。

  可陸中間知道,不是這樣。

  絕對,不是這樣。

  高頑把碗輕輕放回床頭柜上,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後抬起頭看向陸中間。

  「陸所長。」

  「這飯我吃了,您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陸中間沒立刻接話。

  他從兜里摸出盒火柴,「嚓」一聲劃燃,湊到菸頭上。

  陸中間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帶著濃烈的菸草焦苦味。

  「高頑同志,你在這兒住了也有些日子了吧?」

  陸中間聲音透過煙霧傳過來,有些飄忽。

  高頑點了點頭。

  「從上次被張工安送進來到現在,快十天了。」

  「十天。」

  陸中間重複了一遍,手指夾著煙在床頭櫃邊緣的菸灰缸上,輕輕磕了磕菸灰。

  「這十天,外頭發生了不少事你知道嗎?」

  他抬起眼,看著高頑。

  高頑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神色。

  「我整天躺在這兒,門都出不去,外頭的事兒,我上哪兒知道去?」

  陸中間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高頑,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鐘。

  然後,陸中間忽然笑了。

  「也是。」

  陸中間點了點頭,又吸了口煙。

  「你出不去,外頭的事兒自然傳不到你耳朵里。」

  他頓了頓身體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不過,有些事兒,我覺得還是該讓你知道。」

  高頑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陸中間,眼神里的茫然和不安,漸漸被一種混雜著警惕和疑惑的神色取代。

  「你們院那個傻柱,何雨柱,死了。」


  陸中間說得很慢。

  高頑的嘴唇,臉上沒有絲毫波動,像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還有你們院那個聾老太太。」

  陸中間繼續說著,目光始終鎖在高頑臉上。

  「昨兒下午,調查部的人去你們院搜查,從她屋裡床底下,翻出來十幾根小黃魚,好幾匣子銀元,還有玉佩、金戒指、成捆的鈔票。」

  陸中間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種說不清的意味。

  「一個五保戶,無兒無女,靠街道救濟過日子。屋裡頭,藏著夠買下十幾個四合院的金銀財寶。」

  高頑的眼睛睜大了些。

  他臉上那種混雜著警惕和疑惑的神色,此刻徹底被震驚取代。

  不是像是裝的。

  陸中間眉頭不由得皺起。

  眼前的這個半大小子表現得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像一個20歲的人。

  「高頑。」

  陸中間忽然換了個稱呼。

  不再是高頑同志,而是直呼其名。

  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故作輕鬆的、帶著點兒官腔。

  高頑像是被這聲呼喚驚醒了,緩緩轉過頭,看向陸中間。

  「這些事都跟我有關係嗎?」

  高頑開口了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解。

  陸中間沒立刻回答。

  他身體往前傾,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高頑臉上。

  「賈東旭死的時候,你在這兒。」

  「劉光奇、劉光天兄弟倆死的時候,你在這兒。」

  「許大茂被人打斷腿、廢了下身,指認是你乾的。可那會兒,你也在這兒,有哨兵二十四小時盯著。」

  「殷所長一家三口,死在幹部病房。那病房離你這兒,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可你還是在這兒,沒出去過。」

  「現在,聾老太太藏了敵特財物,被帶走了。你……」

  陸中間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還是在這兒。」

  他說完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日光移動時,光斑在水磨石地面上,極其緩慢地爬行的聲音。

  高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像結了冰的湖面。

  「陸所長。」

  高頑的聲音,也冷了。

  「您到底想說什麼?」

  陸中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高頑。」

  他又叫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幹了二十多年工安,大大小小的案子經手過不下幾百樁。」

  「殺人放火的,搶劫強姦的,投機倒把的,敵特破壞的……什麼樣的人,我都見過。」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可像你這樣的……」

  陸中間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過高頑的臉。

  「我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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