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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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三大媽醒了。

  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

  病房裡的燈沒開,只有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昏黃昏黃的,照得屋裡一切都模模糊糊。

  她躺在那兒,愣了幾秒,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解放死了。

  解曠也死了。

  兩個兒子,一天之內,全死了!

  三大媽的眼眶又開始發酸,但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從下午哭到現在,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三大媽慢慢轉過頭,往旁邊看了一眼。

  此刻的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三大媽撐著床坐起來,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她扶著床沿坐了一會兒,等那陣暈勁兒過去,才慢慢下了地。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靜。

  這個點估摸著已經是後半夜,護士站的燈還亮著,但沒人走動。

  走廊盡頭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泛著慘綠的光。

  三大媽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手術室門口的地上,那灘血已經被清理。

  只剩下一塊顏色有點深的印記。

  三大媽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那是她兒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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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大媽扶著門框,渾身發抖。

  她想起解曠小時候的樣子。

  瘦瘦小小的,跟個麻稈似的,但他從小嘴就甜。

  見人就叫,院裡人都喜歡他。

  她想起解曠進廠那天,穿著新工作服,站在院子裡傻笑。

  和她說,說媽我掙錢了以後給你買好吃的。

  她想起解曠每個月的工資十二塊五,自己就留五塊,剩下的都交給她。

  而現在呢?

  現在解曠躺在太平間裡,再也不會叫她媽了……

  三大媽蹲下去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眼淚還是順著指縫往外流,流得滿手都是。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來。

  踉踉蹌蹌走回病房,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醫院的後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只有遠處幾盞路燈,在夜裡發出昏黃的光。

  三大媽站在那兒,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她想起閻埠貴。

  她男人這會兒在哪兒?

  下午的時候,她暈過去之前,好像看見他還跪在手術室門口。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她不知道。

  她想起閻解成。

  她大兒子呢?抽了那麼多血,人沒事吧?在哪兒呢?

  三大媽在屋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人。

  她又走到門口,往外看。

  走廊里還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三大媽的心揪了一下。

  她男人不見了,她大兒子也不見了。

  她兩個兒子死了,剩下的人也不見了。

  三大媽站在走廊里,四下一片死寂,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一點聲音。

  她突然覺得很冷。

  寒氣從心底往外冒,凍得她渾身發抖。

  三大媽走回病房,坐在床上。

  她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戶是老式的木頭窗,往外推的那種。插銷插著,但不是很緊。

  三大媽把插銷拔開,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但她沒有退縮。

  她就站在那兒,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足足站了一個多小時。

  然後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轉身,走到床邊。

  床上鋪著醫院的床單,上面印著「紅星醫院」四個紅字。

  三大媽把床單掀起來,抖了抖。

  然後現在凳子上,將床單一頭系在窗戶上方的暖氣管上,打了個死結。

  另一頭,她打了個活結。

  做完這一切,三大媽慢慢把頭伸進活結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什麼也看不見!

  她想起閻解放,想起閻解曠,想起他們小時候的樣子。

  她想起閻埠貴,想起他們結婚那年,他還是個窮教書先生,一個月掙不了幾塊錢。

  她想起閻解成,想起他小時候調皮搗蛋,被她追著滿院跑。

  現在呢?

  現在什麼都沒了!

  她的孩子!

  她可憐的孩子!

  三大媽閉上眼睛。

  腳一蹬。

  .........

  閻解成回來的時候,天才蒙蒙亮。

  他和他爹在門衛室旁邊呆了一晚上。

  站到腿都軟了。

  直到快天亮的時候,這才想起來他媽還在病房裡。


  於是他回來了。

  閻解成穿過門診大廳,往後頭的住院部走。

  這會醫院還沒上班。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聽著瘮得慌。

  讓他心中不好的感覺越發強烈。

  閻解成加快腳步。

  走到病房那一層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場面亂成一團。

  閻解成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跑過去。

  跑到病房門口,他愣住了。

  門開著,屋裡圍了一圈人。

  有隔壁病房的家屬,還有幾個聽見動靜跑來看熱鬧的病人。

  閻解成擠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他媽!

  他媽掛在窗戶上,脖子上套著床單打的繩套,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臉已經紫了,眼睛瞪得老大,舌頭伸出來老長。

  站在門口的閻解成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媽!!!」

  他撲過去抱住他媽的身體,使勁往上托。

  看見這一幕。

  旁邊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幫忙把人放下來。

  得到消息的醫生頂著一窩亂糟糟的頭髮衝過來。

  先是翻了翻三大媽的眼皮,又摸了摸脈搏。

  然後他站起來,搖了搖頭。

  「太晚了。」

  閻解成跪在地上,抱著他媽的身體,渾身發抖。

  極致的悲痛下,大腦會下意識的屏蔽情感。

  閻解成現在大腦一片空白。

  他就那麼跪著,抱著他媽已經冰涼的屍體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有的嘆氣,有的搖頭,有的小聲嘀咕。

  「造孽啊……」

  「聽說這家人一天死了三個,這誰受得了……」

  「這事換我我也活不下去……」

  「誰說不是呢。」

  閻解成聽著那些話,眼神有些發飄。

  他想起今天的事。

  早上,他還好好的。

  去郊區撿了幾捆白菜,幾個蘿蔔,想著今天純賺一筆。

  好不容易趕到醫院,解放死了。

  還沒緩過勁來,解曠也死了。

  現在……

  一天之內。

  兩個弟弟,一個媽。

  閻解成跪在那兒,腦子裡反覆轉著這些念頭。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們閻家到底造了什麼孽?

  他爹閻埠貴,不就是收點學生好處嗎?

  那算什麼?誰沒收過?那幾年誰家不是這麼過的?

  他媽不就是幫著數錢,幫著一起收點東西嗎?

  那又怎麼了?

  她一個老娘們,能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

  能從前幾年活下來的,誰沒幹過幾件昧良心的事?

  他閻解成不就是偷了點東西嗎?

  那點東西算什麼?

  高家那麼有錢,他拿幾百塊錢怎麼了?

  憑什麼就要他家破人亡?

  他弟弟閻解放,不就是一扁擔掄了許大茂嗎?

  那許大茂什麼爛褲襠的玩意兒?

  就算打死他又怎麼了?

  還有他弟弟閻解曠,更是什麼都沒。

  他還不到二十!他就是個臨時工!

  老老實實上班,憑什麼他也要死?

  憑什麼?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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