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三百斤醬油
第1110章 三百斤醬油
段成良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越過維多利亞港，望向北方。
他的聲音在說到「她會以為那就是全部計劃」時，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旁人很難察覺的波動。
「她不會催你，」婁小娥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利落，「但她一定在等你。等了這麼久了，也不差這幾天。」
她走回沙發邊拿起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段成良桌上，「我準備了幾個住處，包括九龍塘那棟洋樓。
房間夠多，絕對住得下。
最主要的是，隔壁那條街就是何雨水的診所。便於他們來往。
學校那邊入學手續全部辦好，校長是我父親當年資助過的學生，還安排了一個國語老師幫忙過渡。等你把她們帶回來，這裡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段成良拿起那份合同，低頭看了一遍。合同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婁小娥用鋼筆手寫了一行小字「秦姐，房間朝南，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白玉蘭。等春天開了花，你推開窗就能聞到。」
字跡清秀有力，跟她在商場合同上簽字時一模一樣，但這句話里的溫度是合同書永遠承載不了的。
段成良看著這行小字，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婁小娥和秦淮茹之間的交情當年婁家還沒離開北京城的時候，他們在95號院可沒少交鋒。
後來婁家被迫離開，婁小娥來到香江，秦淮茹留在BJ守著軋鋼廠食堂，兩個人隔著兩千公里的山水，這麼多年沒見過面。
但因為有段成良這個關係紐帶，再加上原來兩個人的交往，有些交情是不需要見面的，它就擱在心裡，時不時被一句「面涼了就坨了」翻出來，還是熱乎的。
「謝了。」段成良抬起頭，只說了這兩個字。
婁小娥擺了擺手，拎起包朝門口走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到了慣常的幹練和條理：「你動身以後，香江這邊的事交給我和楚佳穎，不用擔心。
何雨水那邊我會打電話，讓她這幾天多往九龍塘跑兩趟，把孩子們的房間收拾出來。
你到了BJ，一定要注意安全，把事情都一步一步處理好一秦姐在那邊待了這麼些年，一定要讓她安心、安全。」
「知道了。」段成良說。
婁小娥推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節奏又快又脆，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段成良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一那是保證真正渠道暢通的老許的貨運站，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顯然老許也一直在那頭等著。
「老許，是我。車備好了沒有？好。車廂里舖上被褥和乾糧，化油器重新洗一遍，油箱加滿，路線圖按上次說好的，別直接走，繞一圈一從BJ出發，走保定轉石家莊，繞過德州檢查站，直奔天津預先設好的小碼頭。
你到了BJ以後在城西煤場等我，到了我會讓老劉頭在食堂後廚窗台上放一盆蒜苗，就是信號。」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沉寂下來的維多利亞港。
凌晨兩點的海面還閃著零星的燈火，對岸九龍半島的霓虹廣告牌也陸續暗了幾塊，只有太平山頂的燈塔還亮著，像一顆懸在海天之間的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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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方應該已經在進北京城的路上了。那個從東北林場出來的憨厚漢子，此刻正懷揣著一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東北地圖，信心滿滿地以為自己在執行一項真正的撤離任務。
他不知道自己是明線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到極致，這場明修棧道的戲就算是完美收場。
而暗度陳倉的段成良，將在他製造的煙霧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回到BJ，推開南鑼鼓巷
95號院的門，站在秦淮茹面前。
快了。段成良在心裡對自己說。這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連房子布置都已經做好了準備，窗外的白玉蘭在等春天。BJ那個院子裡的人，也在等他。
馬副科長在秦淮茹那裡碰了一鼻子灰之後的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這天早上，小趙去庫房取醬油，擰開醬油桶的龍頭，往碗裡接了小半碗，習慣性地端起來聞了一下，臉色當場就變了。
她端著碗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後廚，把碗往老劉面前一擱，聲音都在發顫：「劉師傅，你聞聞，這醬油什麼味兒？」
老劉頭低下頭湊近碗邊聞了一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醬油本該有的那股醬香和焦糖香，此刻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蓋住了。
他用筷子蘸了一點在舌尖上嘗了嘗，然後噗地吐進了腳邊的泔水桶里，把筷子往案板上一拍。
「酸的！這醬油酸了！他媽的，這是人吃的東西嗎？」
他幾步走到庫房，把醬油桶的蓋子掀開，拿大鐵勺在桶底舀了一下，舀上來的醬油渾濁發暗，桶底還沉澱著一層灰白色的絮狀物。
他在食堂幹了十幾年，一看就知道這是變質了一要麼是發酵時間不夠，要麼是勾兌的時候摻了不乾淨的水，細菌在裡面繁殖，把好好一桶醬油漚成了一桶泔水。
「這批醬油是什麼時候進的？」秦淮茹的聲音從老劉身後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庫房門口，手裡拿著入庫台帳。
「上個禮拜五。」老周在旁邊翻著記錄本，把入庫單找出來遞給她，「就是馬科長來換供應商、被你頂回去那天下午進的貨。
當時你不在，是採購科的人直接送來入庫的。送貨單上的抬頭是紅星副食品店，我就沒多想—紅星是老供應渠道，他們的東西從來沒出過問題。」
秦淮茹接過送貨單，一看單子，瞳孔驟然縮了一下。送貨單的抬頭確實是紅星副食品店的，但單子最底下蓋的印章不對。
紅星副食品店的印章她認識，是圓形的，中間一顆五角星，外圈是「紅星副食品店」六個字。
可這張單子上的章是橢圓形的，字跡模糊不清，像是用橡皮刻的假章。她把送貨單翻過來，背面寫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地址—不是紅星副食品店在西四的地址，而是城東一個叫「鴻運醬園」的地方。
「鴻運醬園，」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聲，「這不就是馬副科長的小舅子那家醬油廠嗎？」
老劉頭和小趙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馬副科長被秦淮茹頂回去之後，居然想出了這麼一招—不換供應商，但是用他的渠道冒充紅星的貨送進來。
只要送貨單上寫著紅星的名字，庫房的人就不會多想。這批次品醬油一旦混進食堂的日常用料里，工人們吃了鬧肚子，調查下來查到的就是紅星副食品店的問題，而紅星是秦淮茹力保的老渠道。
到頭來，鍋是秦淮茹的，好處是馬副科長的，一箭雙鵰。
「這批醬油一共有多少？」秦淮茹問。
「六大桶，每桶五十斤，總共三百斤。已經用了小半桶了。」
老周的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管了這麼多年庫房，被人用假單子糊弄還是頭一回。
他覺得自己對不住秦淮茹，對不住食堂，更對不住那些吃過飯的工人雖然那批醬油剛開用，摻在紅燒豆腐里的量還不多，暫時沒人出現明顯的腸胃不適，但萬一後面吃出問題來，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秦淮茹沒有責怪他。她把台帳合上，語氣平靜而果斷：「從今天起，所有進庫房的貨，不管送貨單上寫的是誰的名字，都必須由我親自核驗。
庫房管理加一條規矩：生人送貨不進庫，熟人送貨先驗貨。另外，老周，你把這批問題醬油單獨封存，貼封條，我簽字。剩下的一滴都不許再用。」
老周連連點頭，轉身去拿封條。老劉在旁邊站了片刻，忍不住問了一句：「秦主任，這事要不要直接找李主任？」
「不。」秦淮茹把假送貨單折好放進口袋裡，搖了搖頭，動作緩慢但堅定，「現在找誰都沒用。單子上蓋的是假章，馬副科長到時候完全可以說他不知道這章是假的。
反倒是我—要是我現在拿著這張單子去找李主任對質，他就會反咬我一口，說我作為食堂主任，連入庫核驗都做不好，讓人用假章騙了三百斤醬油，是我的管理失職。」
她在後廚的板凳上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在想對策。那封假送貨單是一顆雷，但也是一把刀—一關鍵在於這把刀往哪個方向砍。
如果她貿然出擊，刀鋒可能傷到自己：如果她按兵不動等對方出招，那批醬油放在庫房裡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被人拿來反咬一口。她需要把主動權搶回來，而且要在一個讓對方無法反擊的場合，用公開透明的方式把這件事翻到桌面上。
「三天後是什麼日子？」她忽然問。
老劉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廠務會。每個月底的廠務會。」
「對。李主任主持，廠領導、各科室科長、車間主任全都在場。」她把腰間的圍裙帶子用力繫緊，站起來，重新走到灶台前，拿起她那把用慣了的鐵勺，「那批醬油在庫房裡封好了，到時候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事說清楚。
但在那之前，老劉、老周、小趙一你們一個字都不要往外傳。這三天，後廚一切照
常，該炒什麼菜炒什麼菜，見誰都笑呵呵的。記住了嗎？」
後廚里幾個人異口同聲地應了一句：「記住了。」
秦淮茹轉過身去，開始翻炒鍋里的菜。鍋里是今天中午大灶上的主菜—土豆絲炒肉末。鐵勺在鍋底划過，土豆絲和肉末在熱油里翻騰，發出嘶嘶的響聲。
她的手腕穩得很，每一勺翻炒都把菜裹得均勻透亮。後廚外面，軋鋼廠車間的機器轟鳴聲依舊震天響，工人們還在三班倒連軸轉，誰也不知道食堂後廚里正在醞釀著一場風暴。
廠務會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場這個冬天最大的雪。
雪花從凌晨開始飄，到早晨上班的時候，整個軋鋼廠都被埋進了白茫茫的世界。車間屋頂上的紅瓦看不見了，廠道兩旁的煤渣堆變成了一個個白色的小丘，高爐頂上冒出的黑煙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濃重。
工人們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來上班，在廠門口跺著腳，把棉鞋上的雪磕掉，嘴裡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
秦淮茹推開厂部會議室的門時，身上的雪花還沒完全化掉，肩頭濕了一片。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列寧裝，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頭髮在腦後梳成了一個整齊的髻。
她進門的時候，會議室里的交頭接耳聲靜了一瞬一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段時間食堂跟
採購科之間不太平，今天秦淮茹走進來的氣勢，讓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味道。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李主任坐在長條桌的正中間，面前擺著一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茶杯，手指在杯蓋上不緊不慢地敲著。
他的左邊坐著高翠芳，右邊是馬副科長。馬副科長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灰色幹部服，頭髮用髮油抹得鋥亮，靠在椅背上的姿態透著一種志得意滿的鬆弛。
軋鋼車間主任老方、財務科鄭科長、勞資科科長，以及幾個車間的工段長分坐在長條桌兩側，每人面前都攤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桌面上被暖氣管烤得微微發燙。
窗外大雪紛飛，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段成良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越過維多利亞港，望向北方。
他的聲音在說到「她會以為那就是全部計劃」時，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旁人很難察覺的波動。
「她不會催你，」婁小娥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利落，「但她一定在等你。等了這麼久了，也不差這幾天。」
她走回沙發邊拿起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段成良桌上，「我準備了幾個住處，包括九龍塘那棟洋樓。
房間夠多，絕對住得下。
最主要的是，隔壁那條街就是何雨水的診所。便於他們來往。
學校那邊入學手續全部辦好，校長是我父親當年資助過的學生，還安排了一個國語老師幫忙過渡。等你把她們帶回來，這裡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段成良拿起那份合同，低頭看了一遍。合同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婁小娥用鋼筆手寫了一行小字「秦姐，房間朝南，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白玉蘭。等春天開了花，你推開窗就能聞到。」
字跡清秀有力，跟她在商場合同上簽字時一模一樣，但這句話里的溫度是合同書永遠承載不了的。
段成良看著這行小字，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婁小娥和秦淮茹之間的交情當年婁家還沒離開北京城的時候，他們在95號院可沒少交鋒。
後來婁家被迫離開，婁小娥來到香江，秦淮茹留在BJ守著軋鋼廠食堂，兩個人隔著兩千公里的山水，這麼多年沒見過面。
但因為有段成良這個關係紐帶，再加上原來兩個人的交往，有些交情是不需要見面的，它就擱在心裡，時不時被一句「面涼了就坨了」翻出來，還是熱乎的。
「謝了。」段成良抬起頭，只說了這兩個字。
婁小娥擺了擺手，拎起包朝門口走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到了慣常的幹練和條理：「你動身以後，香江這邊的事交給我和楚佳穎，不用擔心。
何雨水那邊我會打電話，讓她這幾天多往九龍塘跑兩趟，把孩子們的房間收拾出來。
你到了BJ，一定要注意安全，把事情都一步一步處理好一秦姐在那邊待了這麼些年，一定要讓她安心、安全。」
「知道了。」段成良說。
婁小娥推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節奏又快又脆，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段成良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一那是保證真正渠道暢通的老許的貨運站，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顯然老許也一直在那頭等著。
「老許，是我。車備好了沒有？好。車廂里舖上被褥和乾糧，化油器重新洗一遍，油箱加滿，路線圖按上次說好的，別直接走，繞一圈一從BJ出發，走保定轉石家莊，繞過德州檢查站，直奔天津預先設好的小碼頭。
你到了BJ以後在城西煤場等我，到了我會讓老劉頭在食堂後廚窗台上放一盆蒜苗，就是信號。」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沉寂下來的維多利亞港。
凌晨兩點的海面還閃著零星的燈火，對岸九龍半島的霓虹廣告牌也陸續暗了幾塊，只有太平山頂的燈塔還亮著，像一顆懸在海天之間的孤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東方應該已經在進北京城的路上了。那個從東北林場出來的憨厚漢子，此刻正懷揣著一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東北地圖，信心滿滿地以為自己在執行一項真正的撤離任務。
他不知道自己是明線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到極致，這場明修棧道的戲就算是完美收場。
而暗度陳倉的段成良，將在他製造的煙霧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回到BJ，推開南鑼鼓巷
95號院的門，站在秦淮茹面前。
快了。段成良在心裡對自己說。這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連房子布置都已經做好了準備，窗外的白玉蘭在等春天。BJ那個院子裡的人，也在等他。
馬副科長在秦淮茹那裡碰了一鼻子灰之後的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這天早上，小趙去庫房取醬油，擰開醬油桶的龍頭，往碗裡接了小半碗，習慣性地端起來聞了一下，臉色當場就變了。
她端著碗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後廚，把碗往老劉面前一擱，聲音都在發顫：「劉師傅，你聞聞，這醬油什麼味兒？」
老劉頭低下頭湊近碗邊聞了一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醬油本該有的那股醬香和焦糖香，此刻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蓋住了。
他用筷子蘸了一點在舌尖上嘗了嘗，然後噗地吐進了腳邊的泔水桶里，把筷子往案板上一拍。
「酸的！這醬油酸了！他媽的，這是人吃的東西嗎？」
他幾步走到庫房，把醬油桶的蓋子掀開，拿大鐵勺在桶底舀了一下，舀上來的醬油渾濁發暗，桶底還沉澱著一層灰白色的絮狀物。
他在食堂幹了十幾年，一看就知道這是變質了一要麼是發酵時間不夠，要麼是勾兌的時候摻了不乾淨的水，細菌在裡面繁殖，把好好一桶醬油漚成了一桶泔水。
「這批醬油是什麼時候進的？」秦淮茹的聲音從老劉身後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庫房門口，手裡拿著入庫台帳。
「上個禮拜五。」老周在旁邊翻著記錄本，把入庫單找出來遞給她，「就是馬科長來換供應商、被你頂回去那天下午進的貨。
當時你不在，是採購科的人直接送來入庫的。送貨單上的抬頭是紅星副食品店，我就沒多想—紅星是老供應渠道，他們的東西從來沒出過問題。」
秦淮茹接過送貨單，一看單子，瞳孔驟然縮了一下。送貨單的抬頭確實是紅星副食品店的，但單子最底下蓋的印章不對。
紅星副食品店的印章她認識，是圓形的，中間一顆五角星，外圈是「紅星副食品店」六個字。
可這張單子上的章是橢圓形的，字跡模糊不清，像是用橡皮刻的假章。她把送貨單翻過來，背面寫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地址—不是紅星副食品店在西四的地址，而是城東一個叫「鴻運醬園」的地方。
「鴻運醬園，」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聲，「這不就是馬副科長的小舅子那家醬油廠嗎？」
老劉頭和小趙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馬副科長被秦淮茹頂回去之後，居然想出了這麼一招—不換供應商，但是用他的渠道冒充紅星的貨送進來。
只要送貨單上寫著紅星的名字，庫房的人就不會多想。這批次品醬油一旦混進食堂的日常用料里，工人們吃了鬧肚子，調查下來查到的就是紅星副食品店的問題，而紅星是秦淮茹力保的老渠道。
到頭來，鍋是秦淮茹的，好處是馬副科長的，一箭雙鵰。
「這批醬油一共有多少？」秦淮茹問。
「六大桶，每桶五十斤，總共三百斤。已經用了小半桶了。」
老周的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管了這麼多年庫房，被人用假單子糊弄還是頭一回。
他覺得自己對不住秦淮茹，對不住食堂，更對不住那些吃過飯的工人雖然那批醬油剛開用，摻在紅燒豆腐里的量還不多，暫時沒人出現明顯的腸胃不適，但萬一後面吃出問題來，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秦淮茹沒有責怪他。她把台帳合上，語氣平靜而果斷：「從今天起，所有進庫房的貨，不管送貨單上寫的是誰的名字，都必須由我親自核驗。
庫房管理加一條規矩：生人送貨不進庫，熟人送貨先驗貨。另外，老周，你把這批問題醬油單獨封存，貼封條，我簽字。剩下的一滴都不許再用。」
老周連連點頭，轉身去拿封條。老劉在旁邊站了片刻，忍不住問了一句：「秦主任，這事要不要直接找李主任？」
「不。」秦淮茹把假送貨單折好放進口袋裡，搖了搖頭，動作緩慢但堅定，「現在找誰都沒用。單子上蓋的是假章，馬副科長到時候完全可以說他不知道這章是假的。
反倒是我—要是我現在拿著這張單子去找李主任對質，他就會反咬我一口，說我作為食堂主任，連入庫核驗都做不好，讓人用假章騙了三百斤醬油，是我的管理失職。」
她在後廚的板凳上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在想對策。那封假送貨單是一顆雷，但也是一把刀—一關鍵在於這把刀往哪個方向砍。
如果她貿然出擊，刀鋒可能傷到自己：如果她按兵不動等對方出招，那批醬油放在庫房裡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被人拿來反咬一口。她需要把主動權搶回來，而且要在一個讓對方無法反擊的場合，用公開透明的方式把這件事翻到桌面上。
「三天後是什麼日子？」她忽然問。
老劉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廠務會。每個月底的廠務會。」
「對。李主任主持，廠領導、各科室科長、車間主任全都在場。」她把腰間的圍裙帶子用力繫緊，站起來，重新走到灶台前，拿起她那把用慣了的鐵勺，「那批醬油在庫房裡封好了，到時候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事說清楚。
但在那之前，老劉、老周、小趙一你們一個字都不要往外傳。這三天，後廚一切照
常，該炒什麼菜炒什麼菜，見誰都笑呵呵的。記住了嗎？」
後廚里幾個人異口同聲地應了一句：「記住了。」
秦淮茹轉過身去，開始翻炒鍋里的菜。鍋里是今天中午大灶上的主菜—土豆絲炒肉末。鐵勺在鍋底划過，土豆絲和肉末在熱油里翻騰，發出嘶嘶的響聲。
她的手腕穩得很，每一勺翻炒都把菜裹得均勻透亮。後廚外面，軋鋼廠車間的機器轟鳴聲依舊震天響，工人們還在三班倒連軸轉，誰也不知道食堂後廚里正在醞釀著一場風暴。
廠務會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場這個冬天最大的雪。
雪花從凌晨開始飄，到早晨上班的時候，整個軋鋼廠都被埋進了白茫茫的世界。車間屋頂上的紅瓦看不見了，廠道兩旁的煤渣堆變成了一個個白色的小丘，高爐頂上冒出的黑煙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濃重。
工人們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來上班，在廠門口跺著腳，把棉鞋上的雪磕掉，嘴裡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
秦淮茹推開厂部會議室的門時，身上的雪花還沒完全化掉，肩頭濕了一片。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列寧裝，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頭髮在腦後梳成了一個整齊的髻。
她進門的時候，會議室里的交頭接耳聲靜了一瞬一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段時間食堂跟
採購科之間不太平，今天秦淮茹走進來的氣勢，讓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味道。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李主任坐在長條桌的正中間，面前擺著一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茶杯，手指在杯蓋上不緊不慢地敲著。
他的左邊坐著高翠芳，右邊是馬副科長。馬副科長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灰色幹部服，頭髮用髮油抹得鋥亮，靠在椅背上的姿態透著一種志得意滿的鬆弛。
軋鋼車間主任老方、財務科鄭科長、勞資科科長，以及幾個車間的工段長分坐在長條桌兩側，每人面前都攤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桌面上被暖氣管烤得微微發燙。
窗外大雪紛飛，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