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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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6章 抽絲剝繭

  段成良把卡片和信封一起收進外套內袋。

  吉永小百合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枚玉佩,目光落在他放信封的位置:「寫了什麼?」

  「你不用看。」段成良走回窗邊,「信上說,你身上有大和魂。」

  吉永小百合的手輕輕動了一下,但握著玉佩的那隻手沒有鬆開。「大和魂」這個短語,在日本有著特殊的重量,它常常出現在右翼的言辭里,往往用來錨定一個人的歸屬、

  立場,有時也是一種警告。吉永小百合默讀了幾秒那三個字,沒有重複它,只是說:「他們用這個詞,是想告訴我,我的根在日本,不該為另一段歷史站台。」

  段成良沒有接話,從窗口轉身走回桌前,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然後說:「大和魂只是一個引子。他們要的不是你收回某句話,而是想讓你主動從這部戲的脈絡里撤出來。他們知道這部戲的觀眾已經在擴大,也清楚你在香江和灣灣的影響力正在成形。所以才用了這個措辭——它不只是說給你聽的,也是說給你身邊的人聽的。」

  吉永小百合沒有說話。她在窗邊坐了很久。窗外灣北的夜色正在加深,街燈的光在窗簾邊緣投下一道細長的淡黃色光帶。她很久才開口:「在日本,沒有人用這個詞來評價過我演的電影。他們現在用這個詞,說明他們已經沒辦法用正常的評價來回應這部作品了。」

  段成良說:「是的。」

  他想了想,還是把裝卡片的信封掏出來,遞給了吉永小百合。

  那天晚上,他沒有把卡片的事告訴婁小娥,也沒有告訴發行商那邊的人。回到自己房間後,他重新打開那張卡片,在燈下又看了一遍紙頁的質地、墨水在邊緣滲開的痕跡、印章的壓力深度。

  他注意到卡片右上角有一處極淺的壓痕,像是被夾在另一張紙下面時留下的。他把那處壓痕湊近檯燈觀察了片刻,發現它不屬於卡片本身,像是被同一隻信封里另一頁紙的重量留下的,而那頁紙已經被抽走了。

  第二天上午,發行商那邊打來電話,說有一家灣灣本土的媒體希望安排一次簡短的錄音採訪,地點可以安排在他們來酒店錄製。

  婁小娥先問了一句吉永小百合的意見,吉永小百合想了想說可以。段成良在走廊里聽到她們商議時沒有插話,等她們商量完才側過頭問了一句:「採訪提綱發過來了嗎?」婁小娥說:「發過來了,問題都是常規的,集中在角色塑造和拍攝感受上,沒有涉及任何歷史話題。」

  採訪安排在酒店一樓的一間小會議室,設備簡單,燈光柔和。吉永小百合坐在單人沙發上,記者坐在對面,用台語和普通話交替提問。她回答得流暢而克制,把話題始終保持在角色和表演的範圍內。記者在收尾時問了一個問題:「吉永小姐,您作為日本演員,為什麼會選擇出演這樣一部中國背景的戰爭電影?」這個問題不算越界,但在當前氣氛下,它相當於在桌面上放了一把未出鞘的刀,看對方是否會主動觸碰。

  吉永小百合看了一眼鏡頭,說:「因為劇本里的那個人物,根本無關乎國籍————」她的回答沒有直接落入民族或國別的討論框架,也沒有刻意繞開,只是把話題錨定在故事本身的結構里。記者沒有追問,又補了兩個問題,錄了幾分鐘收尾,然後關了機器。

  當天下午,段成良收到阿輝打過來的電話:「小林正雄今天上午從灣北飛回了東京。

  入境記錄顯示他走的是商務通道。他隨身帶了一個公文包,沒有託運。」

  段成良把電話放下陷入了沉思。小林正雄走了,但他肯定還會回來,因為他已經把線頭留在了灣北。他留下信、留下詞、留下那頁被抽走的紙,那些東西會在某個時間點重新出現。

  傍晚,婁小娥在房間裡整理行李時發現吉永小百合還坐在窗邊,膝蓋上放著那封被段成良收走的信。她沒有問那封信的內容,只是停下手中的動作說:「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們明天就回去。發行商那邊我可以處理,後續的宣傳可以通過其他方式補上。」

  吉永小百合說:「我不是不舒服。我只是在想,我離開日本之後,已經很久沒有人在我面前用過大和魂」這個詞了。他們用這個詞,是因為他們覺得我背叛了某種東西。但我沒有背叛什麼,我只是離開了。」婁小娥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不回去。

  按原計劃走完最後的行程,回香江再說。」

  吉永小百合點了點頭,把信封放到一旁,沒有再看。

  第二天清晨,段成良從外面回到婁小娥的住處。婁小娥正在準備早餐,手裡端著兩杯咖啡,笑著說:「今天上午沒有採訪,下午有一場包場放映,發行商安排了映後交流。小百合說她會參加,但不會回答任何涉及電影以外的問題。」

  段成良接過其中一杯咖啡:「小林正雄回東京了。他離開前留的卡片上的字跡和之前那封警告信是同一個來源,說明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條線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臨時傳話的人。周明德確實在給他鋪路。」

  婁小娥沉默片刻,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來:「周明德那條線還在動?」她的目光落在段成良臉上,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他不再自己出面了,但地址和名字還在被使用。說明他不打算撤,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乾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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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成良在她對面坐下,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周明德只是個節點,不是源頭。小林正雄才是真正在傳遞指令的人。他是前防衛廳官員,退役後做諮詢工作,跟東亞文化研究所」有聯繫。這說明他的身份和背景,決定了他能接觸到的人和信息,比陳文華渠道網裡的其他人要多得多。」

  婁小娥端起咖啡杯,沒有喝:「那他最終的目標是什麼?阻止小百合在灣灣繼續宣傳?還是讓她產生動搖?」

  段成良說:「都有可能。而且他們應該想確認一件事她是否可以被說服。如果能,他們就用更隱蔽的方式繼續施壓。如果不能,他們就需要考慮下一步的應對方案。他知道這部戲的觀眾在擴大,也清楚小百合在香江和灣灣的影響力正在成形。

  所以他不急於一次完成,他是在試探。如果他確定她不會被說服,那麼接下來他們可能會改變策略。」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再只是遞信或安排一個中間人來談,而是可能會採取更直接的方式。」

  婁小娥放下咖啡杯,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會再次直接動手?」

  段成良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線在此時剛好被一層薄雲遮住,屋內的色調暗了一瞬:「那些右翼的策略通常層層遞進。第一階段是警告信,第二階段是安排代理人來見面,製造對話空間,讓目標以為可以通過協商解決,從而在態度上軟化。如果前兩階段都無法達到預期效果,就會升級到行動層面。而我們目前已經經歷了前兩個階段,接下來需要做幾件事,提前封住每一個可能的突破口。」

  婁小娥接過話頭:「發行商那邊,我會讓王主任專門審核所有合作邀約,不管是從日本來的,還是通過第三方轉接的,一律暫緩。」

  段成良的視線落在窗外庭院裡那棵被風壓低又彈回的樹枝上,像是在等枝葉恢復平衡後才接話:「還有,要確保小百合在公共場合的路線有提前的預案,不能臨時走沒有被踩過的路。另外,我需要親自去一趟東京。」

  婁小娥的目光沒有移開,語氣如常:「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段成良說:「等這邊的行程結束,香江這邊穩定下來之後,我再去。小林正雄的鏈條不止在灣北,他回東京不是為了躲,是為了把他在灣北收集到的信息帶回去分析。他回東京之後會出現在哪裡、會去見誰,那些才是真正需要被看見的東西。」

  婁小娥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你需要什麼,提前告訴我。」

  段成良點了點頭:「我會的。」

  上午稍晚的時候,吉永小百合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長發隨意披散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封信。她走到客廳中間,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沒有急著坐下:「早稻田時期的舊友寄來的,她在東京聽說了一些關於我的事,想確認我是否還好。」段成良沒有拆開那封信:「你打算怎麼回復她?」吉永小百合說:「回信告訴她,我還好。」

  午餐時婁小娥提起了一件新事,語氣平穩但信息量不小發行商那邊,有一家日本電影發行公司正在通過跨國渠道聯繫她,希望在東京安排一場《烽火女兒》的特別放映,屆時會邀請一些影評人和文化界人士參加。婁小娥把這件事放在桌面上,目光先後掃過段成良和吉永小百合的面孔,像在等一個共同的判斷。

  吉永小百合聽完後,先放下筷子,才開口:「那個中間人的名字,你有嗎?」婁小娥說:「沒有。發行商沒有提供,只說是通過一個第三方轉接的。」

  段成良說:「那就先不急著回復。讓那個中間人多等一段時間,看看他後續會不會主動補充更多信息。他現在沒有給名字和機構,說明他還不打算露底,只是想看我們會不會先表現出興趣。等他覺得我們興趣不足的時候,他才會透露出更多的細節來吸引我們繼續談。那時候,我們就能看到更多的信息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細密的光影,那些尚未展開的線頭正安靜地躺在各自的位置上。

  段成良把那張卡片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這張卡片上的印章和灣北那封信上的印章不是同一個,但壓制的手法一致。他們換了不同的工具,但留下了相同的操作痕跡。這說明他們不是臨時拼湊的隊伍,而是一個有固定流程的協作團體,成員之間遵循著相同的操作規範。」

  婁小娥和吉永小百合同時把目光投向那張卡片。安靜的客廳里,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沿著不變的速率向前移動。

  段成良握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發行商那邊的反饋,是單純的市場運作,還是有人在中間牽線?」婁小娥放下筷子:「發行商說是通過一個中間人聯繫的,那個中間人跟日本的發行公司有長期合作關係。我還沒有回覆,等你想清楚再說。」

  下午的包場放映安排在西門町附近一家規模較小的影院。觀眾主要來自本地影評人、

  文化記者和一小部分受邀觀眾。放映過程沒有出現任何干擾,銀幕上的畫面與灣北潮濕的午後形成一種穩定的對照,沒有燈影晃動,也沒有任何異常聲響。映後交流環節持續了約四十分鐘,吉永小百合坐在台側椅子上,目光掃過台下觀眾時,語速和節奏始終保持著從容。


  回到酒店後,他接到了一通阿輝的來電。阿輝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段先生,陳文華那邊有動靜了。他最近沒有親自出門,但他通過中間人向日本那邊傳了一些信息,內容好像跟吉永小百合在灣灣的行程有關。

  具體說了什麼還沒截到,但傳話的方向是東京,時間點跟你們在灣北遇到的情況非常接近。」段成良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沉默片刻後說:「東京那家媒體聯繫發行商的時候,陳文華的人應該已經知道她的行程了。他們只是借那家媒體打一個幌子,讓她以為自己只是在被動地等待一個採訪請求,而不是被盯上。渠道還是那個渠道,只是換了一身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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