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傷心的陳雪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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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一年多的惦念、忐忑、無數次鼓起勇氣的打探、對未來那點隱秘的幻想…

  巨大的羞恥感,瞬間壓過了悲傷!她陳雪茹是誰?陳記絲綢店的少東家!

  四九城年輕一代里,拔尖兒的能幹姑娘!多少公子哥兒,對她獻殷勤她都懶得多看一眼!

  「雪茹!」王業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陳雪茹的腳步在門口頓住了一瞬,卻沒有回頭。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倔強地挺直,肩膀卻在無法控制地微微抖動。

  「賀掌柜!」王業提高了聲音,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放在桌上,「結帳!多的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看著陳雪茹那如同受傷孤狼般決絕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昏黃的燈光里。

  小酒館裡的酒客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鴉雀無聲。

  王業默默站了一會兒,拿起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早已冰涼的散白酒,一飲而盡。

  辛辣冰冷的液體滾過喉嚨,帶著苦澀的回味。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看來要去好好哄一哄了。

  他轉身,也走出了賀家小酒館那扇油膩的木門。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四九城的寒冬正式拉開序幕。

  寒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昏黃的燈火。王業裹緊了大衣,獨自一人,重新匯入那川流不息、為生計奔忙的人潮之中。

  方才酒館裡的喧囂與淚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泛起幾圈漣漪後,終究沉寂於這萬丈紅塵的宏大背景音之下。

  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窗外的寒風與喧囂。

  一盞明亮的罩子燈下,陳雪茹蜷縮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里,身上緊緊地裹著那件兔毛滾邊短襖,卻依然抑制不住地從骨子裡透出的寒冷與顫抖。

  淚水早已流干,臉上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疲憊。

  那雙平日裡顧盼神飛、精明算計的杏眼,此刻紅腫不堪,失神地望著紅木帳本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里反覆迴蕩著,王業那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話語:

  「父親遺願…長輩催促…」

  「秦淮茹…普通家庭…好好過日子…」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反覆刺穿她自以為堅固的心防。驕傲如她,何曾受過如此赤裸裸的輕視與拒絕?

  她陳雪茹看上的男人,竟然娶了一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軋鋼廠的普通女工!還說什麼「合適」、「過日子」?!

  一股混雜著不甘、嫉妒、憤怒與巨大委屈的火焰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熊熊燃燒!她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個青花瓷茶杯,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帳房裡格外驚心!上好的瓷器碎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樓下守著的夥計,慌忙上樓敲門:「少東家?您…您沒事吧?」

  「滾!」陳雪茹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帶著不容置疑的暴怒!

  夥計嚇得一哆嗦,再不敢多問,慌忙退下。

  巨大的聲響過後,是更深的死寂。陳雪茹頹然地靠回椅背,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地上那片狼藉的瓷片和水漬,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個被摔碎的茶杯——自以為美麗、昂貴、獨一無二,卻在別人眼中如此脆弱、如此不值一提,可以被輕易地丟棄、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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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記絲綢店二樓雅致的會客間裡,檀香裊裊,紫檀木茶几上兩盞剛沏好的碧螺春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紅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幾何光影。

  陳雪茹穿著一身月牙白滾銀邊的素緞旗袍,外罩一件鵝黃色開司米薄毛衣,正坐在窗邊的繡墩上,手裡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個精巧的玉石算盤,清脆的噼啪聲中透著幾分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大柵欄熙攘的人流上,實則飄得很遠,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個穿著半舊軍大衣、眼神深邃平靜的身影上。

  樓下店鋪夥計招呼客人的聲音隱隱傳來,更襯得樓上這一方天地格外靜謐。

  陳雪茹的父母——陳老爺子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大公報》,看似在看,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女兒。

  陳母則捧著一個暖手爐,目光在女兒明顯消瘦了些的側臉和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之間逡巡,眉宇間滿是化不開的憂慮。

  「咚咚咚。」 輕輕的叩門聲打破了沉寂。

  「進來。」陳老爺子放下報紙。

  管家老周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躬身道:

  「老爺,夫人,小姐。侯家夫人帶著侯公子來了,在樓下花廳候著呢,說是…有事相商。」

  「侯家?」陳老爺子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如同聽到什麼不吉利的名字。陳母也放下暖手爐,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警惕和排斥。

  陳雪茹撥弄算盤的手指猛地一頓,玉石珠子發出突兀的碰撞聲!

  她豁然轉過頭,臉上原本的迷惘瞬間被一層冰冷堅硬的面具覆蓋,杏眼裡射出毫不掩飾的嫌惡:「她們來幹什麼?!」

  老周低聲道:「看侯夫人提著的禮盒挺貴重,侯公子也穿得格外精神…怕是…怕是來提親的。」

  「提親?!」陳雪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荒謬的嘲諷,「他們侯家還嫌不夠丟人現眼?這時候來提親?!」

  她猛地站起身,旗袍下擺帶起一陣風,「讓他們走!就說我不舒服,不見!」

  「雪茹!」陳母連忙出聲阻止,她雖然也極不待見侯家,但生意場上講究面子功夫,直接轟人未免太過難看。

  陳老爺子也沉著臉開口:「人都上門了,直接趕出去不像話。老周,你先請他們在花廳稍坐,就說小姐有點事兒,馬上下去。」

  老周應聲退下,花廳里,氣氛尷尬。

  侯夫人穿著剪裁考究的墨綠色絲絨旗袍,戴著成套的翡翠項鍊和耳墜,保養得宜的臉上堆著精心修飾過的熱切笑容,只是那笑容因為等待而顯得有些僵硬。

  她旁邊站著她的兒子侯炳昌,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嶄新的深棕色呢子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捧著一個包裝精美的、印著洋文的禮盒(據說是進口巧克力)。

  他努力挺直腰板,眼神時不時瞟向樓梯口,帶著毫不掩飾的愛慕和緊張,但那張略顯浮腫的臉上刻意堆出的「謙謙君子」笑容,在陳家人眼中只顯得做作和油膩。

  陳家三口走了下來,陳老爺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侯夫人,稀客。」

  陳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炳昌也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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