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金海三兄弟欲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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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海作為北平第一監獄的獄長,他手上沾的血,可不只是幾個蟊賊的。

  那些被送進炮局胡同(監獄別稱)暗無天日牢房,最終無聲無息消失的「政治犯」……

  他們的面孔,在這風聲鶴唳的深夜裡,如同鬼影般在他眼前晃動。

  「行了,小天!坐下!」金海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徐天躁動的情緒上。

  「殺人的紅襖子已經躺屍了,甭管是誰幹的,這仇算報了!現在扯嗓子罵娘頂個屁用?火燒眉毛的是咱們自個兒!」

  徐天喘著粗氣,不甘地停下腳步,一屁股重重坐回條凳上,凳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大哥,說得對。」一直沉默的鐵林終於開口。

  他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黑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臉色蒼白,眼珠子卻像兩顆燒紅的炭,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和算計。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金海和徐天臉上飛快掃過,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種特務特有的、黏膩的陰冷氣息:

  「小朵妹子吉人天相,是萬幸。可這四九城……眼瞅著是守不住了!城外頭那動靜,一天比一天緊!咱們哥仨的處境……嘿嘿」

  他發出一聲令人不舒服的乾笑,「大哥,你是炮局胡同的閻王爺,這些年『送走』了多少地下黨要犯?檔案上可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嘛,保密局的小卒子,可手上沾的『濕活』(暗殺)也不少。老么……」他瞥了一眼徐天。

  「你那個白紙坊警署,抓進去的『通共』嫌疑,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吧?這城要是破了,落到人家手裡……」

  鐵林的話沒說完,但那冰冷的尾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三人的神經。

  屋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寒意更甚,連煤油燈的火苗都似乎被凍得縮小了一圈。

  徐天臉上的憤怒被巨大的恐懼取代,臉色變得慘白。金海捻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頓,指尖用力到發白,那顆棋子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柳爺……柳如絲那娘們兒!跑得比兔子還快!」徐天猛地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不甘和怨毒。

  「媽的!平時稱兄道弟,真到了要命的關頭,溜得連個屁都沒放!指望著她能搭把手,弄張南下的飛機票也好啊!」

  「哼,柳如絲?」鐵林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人家是什麼人?沈世昌的女兒,家裡是四九城裡的高枝!」

  「咱們?在她眼裡,不過是幾條用得著的看門狗!狗嘛,用完了,自生自滅!指望著她?做夢!」

  他話鋒一轉,眼中算計的光芒更盛,「現在這光景,南京自顧不暇,往南的火車、飛機、輪船,早就被那些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搶破了頭!」

  「黑市上一張南下的船票,能換半條金條!咱們這點家底……」他環視著這破敗的車行,意思不言而喻。

  「那……那怎麼辦?等死嗎?!」徐天急了,聲音帶著哭腔,「大哥!二哥!你們倒是拿個主意啊!」

  「總不能……真等著人家打進城來,把咱們拉出去……斃了?」

  金海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疲憊與掙扎如同兩股巨浪在激烈碰撞。

  他看著自己兩個兄弟:一個莽撞衝動、毫無根基;一個心思深沉、滿腹算計。

  他金海一生重義氣,護短,為了這兩個不成器的兄弟,做了多少違心的事,背了多少黑鍋?

  可如今……這義氣,這護短,竟成了勒緊他們脖頸的絞索!

  「津門!」金海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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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津門!那是華北最後的大碼頭!水路沒斷乾淨!我認識幾個跑船的老江湖,早年……在炮局胡同里,給他們行過方便。」

  這是他最後一點,可能用得上的關係了。

  「津門?」鐵林眉頭緊鎖,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大哥,津門衛現在也是亂成一鍋粥!軍警戒嚴,盤查得比四九城還嚴!」

  「咱們仨這身份……目標太大!尤其您這張臉,在北平城太扎眼了!萬一……」

  「沒有萬一!」金海猛地打斷他,眼中射出冷厲的光,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孤狼,「留在這兒是等死!去津門,是掙命!掙命的路,再難也得走!」

  他目光掃過徐天,「老么,先把你媳婦賈小朵和刀美蘭安頓在鄉下,別帶著!人多目標大!給她們留些錢糧,找個鄉下親戚……躲起來!」

  他又看向鐵林,「老二,你那點『家當』,能變現的趕緊變現!換成金條、美元!路上用得著!」

  「我去聯繫津門那條線!三天!就三天!咱們在西直門外的『二葷鋪』碰頭!見不到人……就各安天命!」

  「大哥!小朵她……」徐天還想說什麼,被金海一揮手打斷。

  「現在!立刻!去辦!」金海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帶著一股瀕臨崩潰邊緣的兇狠。

  「記著!管好自己的嘴!跟誰也別說!包括你們最親近的人!這年頭,人心隔肚皮!」

  徐天看著大哥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瘋狂的光芒,心頭一顫,咽下了後面的話,重重地點了點頭。

  鐵林也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應道:「知道了,大哥。」

  三人,再無言語。金海率先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悲壯的孤絕。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門,一股裹挾著雪粒的寒風猛地灌入,捲走了屋裡最後一絲稀薄的熱氣。

  他沒有回頭,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與風雪之中。

  屋內只剩下,徐天和鐵林。

  徐天茫然地望著門口大哥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桌上那盞搖搖欲墜的煤油燈,心裡空落落的,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和對未來的茫然。

  鐵林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撣了撣中山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走到門口,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回頭看著失魂落魄的徐天,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極其詭異、冰冷、帶著濃濃算計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即逝,快得讓徐天以為是錯覺。

  「老么,」鐵林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一絲刻意的親近。

  「按大哥說的,趕緊去安頓嫂子和小朵吧。咱們哥仨……津門衛見。」

  他拍了拍徐天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隨即也轉身,步入了風雪。

  徐天獨自站在冰冷的車行里,聽著屋外風雪的怒號,看著桌上那盞燈芯即將燃盡的煤油燈。

  鐵林臨走時那一抹詭異的笑,如同鬼魅的烙印,在他心底揮之不去。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比屋外寒風更刺骨的冷意,悄然爬上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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