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部里的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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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的時候,咱們是幾張介紹信,幾顆撲騰的心。回去的時候,身後多了這片廠房。」

  他頓了頓,「這一年多,苦沒少吃,罪沒少受,江上走過鬼門關,家裡逮過偷糧鼠。可咱們挺過來了,廠子建成了!這是咱們所有人,用手,用汗,有的同志還流過血,壘起來的!」

  沒有人說話,只有江風嗚嗚地吹過。

  「部里調咱們回去,是信任,也是給咱們新的任務。回去了,不管分到哪兒,幹什麼,都別忘了在長江邊上乾的這一年!別忘了咱們是咋從無到有,把這鐵疙瘩立起來的!更別忘了,咱們是『重慶肉聯廠先鋒隊』出來的兵!」

  「王處長,放心吧!」張鐵氈第一個吼出來,聲音有些沙啞,「走到哪兒,咱都不給咱這旗號丟人!」

  「對!不丟人!」馬三、狗剩、驢蛋幾個小子跟著喊,眼圈卻紅了。

  他們想起剛來時連螺絲都認不全,現在卻能把機器拆了裝、裝了拆。

  陳經緯推了推眼鏡,沒喊口號,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劉守一默默卷了支煙,王士鏗低頭擺弄著他的電工刀,小郭和小孫挺直了胸脯。

  「路上,互相照應著點。老人、女同志,多幫著拿拿東西。一切行動聽指揮,安全第一。」王建國最後叮囑,「現在,都回去,最後檢查一遍,該帶走的別落下,該留下的……就留下吧。」

  人群默默散去。

  王建國獨自在空曠的場地上又站了一會兒,望著黑暗中沉默的廠房輪廓,明天,它們就將真正屬於後來者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廠里能動的兩輛嘎斯車和一輛用來拉器材的舊卡車,已經停在宿舍區前。

  人們把簡單的行李扔上車廂。陳鳳霞和李秀芝被安排坐在第一輛嘎斯車的駕駛室里,王建國陪著。其他人,包括陳經緯、劉守一這些技術骨幹,都和工人們一起,爬上了敞篷的車廂。

  引擎轟鳴,車子緩緩駛出廠門。

  很多留廠的工人自發地聚在門口,揮著手,喊著告別的話。張鐵氈扒著車廂擋板,扯著嗓子對相熟的老鄉喊:「老周!下回來四九城,我請你喝二鍋頭!」聲音很快被風吹散。

  車子開上顛簸的土路,熟悉的廠區、江岸、山城在視野中倒退,變小,最終被丘陵和晨霧遮掩。

  車廂里起初還有低聲的交談,慢慢都沉默了。每個人都在回望,用目光丈量這一年多來留下的足跡。

  小孫偷偷抹了把眼睛,被小郭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

  王建國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著母親和妻子。陳鳳霞一直扭著頭望著車後,直到什麼也看不見了,才慢慢轉回頭,輕輕嘆了口氣。李秀芝則安靜地看著前方蜿蜒的路,手緊緊抓著包袱。

  到了菜園壩火車站,又是一番擁擠和忙亂。

  王建國拿著集體介紹信,去辦了手續,領了車票。他們人多,被安排在一節悶罐車廂的尾部,和貨物、牲畜車廂相鄰,條件是最差的,但能保證大家在一起。這也是一路上唯一能弄到的、有這麼多連號座位的方式了。

  車廂里充斥著煤煙、汗水、雞糞和廉價菸草的混合氣味。長條的木座椅硬邦邦的。大家把行李塞到座位下或行李架上,挨挨擠擠地坐下。

  陳鳳霞和李秀芝被讓到了靠窗稍微好一點的位置,火車拉響汽笛,在巨大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啟動,駛離了山城重慶。

  旅途漫長而枯燥。火車在群山間穿行,過不完的隧道,看不盡的峭壁。車廂里悶熱,打開車窗,煤灰就灌進來。但大家的情緒反而比剛離開時活絡了些。畢竟,是向著家的方向。

  王士鏗掏出一副皺巴巴的報紙,招呼馬三他們打紙條,吵吵嚷嚷,輸了的貼紙條。陳經緯拿著一本卷了邊的技術手冊在看,但目光時常飄向窗外。老劉則拿出個小本子,在上面畫著複雜的電路圖。小郭和小孫好奇地看著窗外迥異於川渝的平原景色,低聲議論。

  王建國坐在母親和妻子旁邊,看著車廂里這群朝夕相處了一年多的同伴。他看到腦門上貼了好幾張紙條,還在那咋呼;

  這就是他的隊伍。有知識分子,有老工人,有愣頭青。他們吵過,鬧過,一起啃過冷饅頭,一起在江邊搏過命,也一起在廠房封頂時歡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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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他們像一筐被命運聚攏又即將撒開的土豆,擠在這嘈雜悶熱的車廂里。

  「建國,」陳鳳霞忽然低聲說,「你看小郭那孩子,趴窗口看什麼呢,脖子伸得老長。」

  王建國看過去,只見小郭半個身子都快探出車窗外了,小孫在後面拽著他的衣服。

  「怕是沒見過華北平原,新鮮。」王建國說。

  「都是好孩子。」陳鳳霞感慨,「出來一趟,都經了事,長大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你帶他們出來,平平安安帶回去,好。」

  王建國心裡一動,點點頭。

  是的,平平安安帶回去。

  這是責任。

  李秀芝默默地從包袱里拿出一個鋁飯盒,裡面是她早上在食堂買的、還沒涼透的饅頭,分給婆婆和丈夫,又示意王建國給旁邊沒吃早飯的陳經緯他們送一些過去。

  旅途並非一帆風順,車到鄭州轉車時,遇到了麻煩。


  還有糧票的問題。

  雖然準備了,但旅途比預計的慢,又在轉車時耽誤了時間,王建國發現全國糧票不夠了。

  他不敢聲張,悄悄找到列車員,用身上最後一點全國糧票和一點錢,換了些車上的大餅和白開水,先緊著母親、妻子。

  他自己和年輕人,就著白開水,啃從重慶帶來的、已經又干又硬的大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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