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侯德貴、黑皮、老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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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廠子,幾天江上的顛簸、擱淺的焦慮、獲救後的疲憊,此刻都被眼前這反常的寂靜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的不安。

  保衛科老鄭迎上來,臉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語氣里的凝重卻清晰可感:「王處長,回來了。人沒事吧?」

  「人沒事,材料也基本完好。」王建國簡短地回答,目光掃過老鄭身後那兩張同樣緊繃的臉,「廠里怎麼了?為什麼這麼靜?」

  老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正在下船的其他人,低聲道:「處長,借一步說話。」

  王建國心裡一沉,對身後的老劉交代:「帶大家先卸貨,輕拿輕放。陳工,你立刻組織人檢查材料,尤其那幾個特種閥門,看有無受損。老楊,周師傅,你們辛苦,先歇著,船的事回頭再說。」

  他安排得很快,條理清楚,但心卻一點點往下墜,老鄭的神情,這工地的氣氛,都透著不對勁。

  他跟著老鄭走向指揮部所在的工棚。

  路上,幾個遇到的工人看見他,想打招呼,卻被老鄭用一個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別的什麼。

  指揮部里只亮著一盞度數很低的燈泡,光線昏黃。桌上攤著幾張紙,還有幾個牛皮紙檔案袋。空氣里有股灰塵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

  「坐,王處長。」老鄭關上門,聲音壓得更低,「您不在這幾天,出了些事。」

  「倉庫的事?查出眉目了?」王建國單刀直入。他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希望只是內部管理不善,出了幾隻小「耗子」。

  老鄭從桌上拿起一個檔案袋,抽出幾頁材料,卻沒有立刻遞過來,而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王建國:「處長,倉庫的事,查清楚了。侯德貴,就是那個保管員,撂了。但……事情比我們想的,要大,要深。」

  王建國接過那幾頁紙,是審訊筆錄的抄件,字跡有些潦草。

  他湊到燈下,逐字逐句地看。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看著看著,他的眉頭越擰越緊,捏著紙張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不是簡單的偷盜。

  侯德貴的供詞,勾勒出一個觸目驚心的網絡。

  他本人只是一個下線,負責利用職務之便,從倉庫里「螞蟻搬家」,一點一點地往外倒騰建材:高標號水泥、特種鋼材、銅製閥門、甚至勞保用品。

  這些物資,以遠低於計劃價格的方式,流出去。接手的是一個綽號「黑皮」的中間人,此人是碼頭一帶的地痞,手下有些嘍囉。而黑皮上面,還有上線,據侯德貴零星聽到的,似乎和市里某些有路子的商號、甚至和個別掌管物資調撥的幹部有牽連。

  他們形成一個鬆散的團伙,專偷國家計劃內重點工程的緊缺物資,轉手倒賣到黑市,牟取暴利,肉聯廠工地,只是他們的目標之一。

  「水泥、鋼材……這些流出去,到了黑市,能翻幾倍、十幾倍的價錢。」老鄭的聲音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鬱。

  「侯德貴交代,他幹了快半年,經手的物資,按計劃價算,也有好幾千塊了。他分到的,不過是一些零頭,大頭都被『黑皮』和上面的人拿走了。」

  王建國放下筆錄,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直衝頭頂。

  不是憤怒,至少不全是憤怒。

  是一種混雜著荒謬、冰冷和後怕的情緒。

  他在江上搏命,為了幾根鋼管幾個閥門,為了不耽誤工期;而在這看似熱火朝天的建設工地背後,卻有人在一點點地蛀空國家的財產,蛀空工人們流血流汗換來的成果。


  「人呢?」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侯德貴控制起來了,單獨關著。『黑皮』我們摸到了他常活動的幾個窩點,但還沒動,怕打草驚蛇。他上面的人,侯德貴只知道一個代號叫『老K』,具體是誰,幹什麼的,不清楚。」老鄭說,「我們暗中查了最近工地的出車記錄,還有附近幾個私下裡的『材料交易點』,對得上。這不是小事,處長。我懷疑,這可能不只是我們一個工地的問題。」

  王建國站起身,在狹小的工棚里踱了幾步。

  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響。他想起離開京城前,部里領導找他談話,語重心長地說:「建國啊,下去不光要抓生產,抓技術,更要抓隊伍,抓思想。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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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他覺得這話更多是泛指,是提醒。現在想來,領導們或許早已看到了這片熱潮下潛藏的暗流。

  「工地這麼靜,是因為這個?」他停下腳步,問。

  「一部分是。」老鄭點點頭,「我們查侯德貴,順藤摸瓜,牽連到幾個和他有來往的基層班組長、物料員。為了不驚動外面,也為了內部整頓,我把有嫌疑的、或者平時手腳不乾淨的,都暫時調離關鍵崗位,集中學習。施工受了些影響,但沒辦法,不把內部清乾淨,蓋起來的也是爛房子。」

  王建國沉默了片刻。

  老鄭做得對,雷霆手段,也是不得已。

  但工期……他走到牆上的進度圖前,看著那些代表延誤的紅色標記。內憂外患,真是內憂外患。江上的驚險剛過,家裡又起了火,而且這火是從地基下面燒起來的。

  「還有一件事,」老鄭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猶豫,「處長,您回來的路上,沒遇到什麼……特別的事吧?」

  王建國猛地轉頭,盯住老鄭:「什麼意思?」

  老鄭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粗糙的便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少管閒事,命要緊。」

  「這是昨天早上,塞在指揮部門縫裡的。」老鄭說,「沒署名。但我們排查了昨晚值班和可能接近指揮部的人,沒有發現。」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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