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冬季是長江枯水期,王建國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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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看著他。

  「咱們從四九城來,從上海來,從東北來,從河北的村子裡來。」王建國緩緩地說,「為什麼來?為建這個廠。建廠為什麼?為讓老百姓吃上肉,吃上好肉,吃上便宜肉。」

  「這話聽起來大,但實在。我在京城肉聯廠幹過,知道老百姓攥著錢排長隊是什麼滋味。也知道前線下來的戰士,嘴裡淡出鳥來,就想一口紅燒肉是什麼心情。」

  「咱們在這兒,苦不苦?苦。潮,冷,想家,吃不服,睡不踏實。可咱們幹的這事,值不值?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還記得我在京城肉聯廠的時候,罐頭車間建成時,機器轉起來,第一批豬肉罐頭送出去,送到朝鮮前線,送到邊疆哨所,送到災區老百姓手裡——那時候,我非常的驕傲與自豪!今天我們過來建設京城肉聯廠也是如此,可以拍著胸脯說:這活兒,是咱們幹的!這肉,是咱們廠出的!」

  「到那時,再回想今天,在這工棚里,圍著這口鍋,吃這頓辣得冒汗的火鍋,唱這些跑調的歌——你會覺得,值了。所有的苦,都值了。」

  工棚里靜悄悄的,只有炭火的噼啪聲,和遠處江濤的嗚咽。

  老劉揉了揉眼睛:「王處長,您說得對。值。」

  張鐵氈重重點頭:「值!」

  陳經緯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眼神亮得灼人。

  王士鏗點了點頭。

  小郭小孫握緊了拳頭。

  馬三狗剩驢蛋三個小子,互相撞了撞肩膀,咧嘴笑了。

  「好了。」王建國站起身,「天不早了,都歇著吧。明天還得接著干。冷庫的牆,還得砌;管道的保溫,還得做;機器的調試,還得搞。」

  「要得!」這次是異口同聲,夾雜著各地口音,卻一樣有力。

  眾人開始收拾桌子碗筷,隨後烏泱散去。

  王建國最後一個離開,他把炭火撥攏,蓋上灰,確保不會復燃,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剛擦拭過,還留有水漬的桌子,牆上貼著的紅紙春聯,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火鍋餘味,還有那口已經冷寂但曾沸騰過的鐵鍋。

  他關上門。

  工棚外,霧氣更濃了。長江隱沒在無邊的白茫里,只有濤聲,沉甸甸的,一聲,又一聲,像是大地的心跳。

  遠處重慶城裡,零星還有鞭炮聲傳來,悶悶的,像隔著棉被。

  王建國站在霧裡,深深吸了口氣。空氣濕冷,帶著江水的腥和草木的澀,還有隱約的、不知從哪家飄來的臘肉香氣。

  他想,此刻的四九城,應該很冷,但乾燥。

  快了,他在心裡說。

  等廠子建成了,等第一批罐頭下線了,也許就能回把媽還有秀芝接過來看看,屆時還能帶著這座江邊工廠的煙塵味,帶著重慶的辣椒香,帶著這群天南海北的「同志」的故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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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朝自己的板房走去。

  身後,長江依舊奔流。

  身前,廠房在霧中靜默佇立,輪廓依稀。

  而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

  ……

  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一個星期後。

  一份緊急報告飛速駛來,讓王建國猝不及防——

  冬季是長江枯水期,航運能力下降,一批從上海運來的專用不鏽鋼管材和閥門因水位不足,滯留宜昌,而這是冷庫氨製冷系統的「血管」,若延誤將導致整個製冷系統無法今後最後閉環測試,進而導致重慶肉聯廠無法及時竣工。

  要不就得等到幾個月後的夏季……

  沒辦法,第一次沒有經驗都是這樣的,即便考慮的再周全,也總會有些遺漏的地方。

  這長江的枯水期,便是現實給王建國上的又一堂課!

  無奈,王建國只能想辦法,聯繫各方面,加強物資計劃調撥的速度。

  今日,大清早,食堂方向飄來粥和鹹菜的寡淡氣味,王建國沒過去,徑直朝江邊臨時碼頭走。

  按計劃,今天從上海發運的最後一批關鍵設備——氨製冷系統的不鏽鋼管道和特種閥門——應該到了。

  碼頭上,老劉已經在了,披著件破棉襖,正伸長脖子往江霧深處望。他是製冷負責人,這些天他的老臉都被江風和日頭折磨的不像樣子,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老劉,有影沒?」王建國走過去,和他並肩站著。

  「沒呢。」老劉搖搖頭,聲音悶悶的,「按說昨天半夜就該到的駁船,鬼影子都沒見一個。」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霧大得邪性。」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望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灰白。

  江水是看不見的,只能聽見它拍打躉船和岸石的聲音,黏稠而有力,偶爾有拉煤的拖輪鳴著汽笛從霧中鑽出,又很快消失在另一片霧裡,像個疲憊的幽靈。

  陳經緯也來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王處長,如果今天材料不到,預定的管道焊接班組就只能停工。他們是按天算工錢的,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損失,而且進度……」

  「我知道。」王建國打斷他,目光仍盯著江面。

  損失不只是錢,是時間,是士氣,是整個工程節點的延誤。部里等著看結果,地區的老百姓等著新廠子,時間像懸在頭頂的刀子。

  又等了約莫半個鐘頭,天色亮了些,但霧絲毫沒有散的意思。

  王建國心裡那點僥倖也漸漸沉下去,他轉身:「老劉,你帶兩個人,沿江往上迎一迎,看看是不是擱淺在哪個灘頭了。陳工,你回技術組,把後續安裝的圖紙和工序再核對一遍,萬一……萬一材料真耽擱了,我們看有沒有能提前乾的活,把時間搶回來。」

  老劉應了一聲,招呼了兩個工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遊方向去了,陳經緯推了推眼鏡,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夾著筆記本走了。

  王建國回到指揮部——也是一間大些的工棚,裡面用木板隔出幾個小間,牆上掛著巨大的工程進度圖,紅色和藍色的箭頭標示著已完成和待完成的部分,代表氨製冷系統的藍色區域,還剩最後一塊,像一張咧開嘲笑的嘴。

  他拿起桌上那部搖把式電話,搖了半天,接通了重慶港務局調度室,對方的聲音隔著嘈雜的電流傳來,很不耐煩:「……霧太大,好多船都停了……宜昌那邊?不清楚,你自己問長航去!」

  掛掉電話,王建國又搖通了長江航運管理局重慶分局。

  這次等了更久,接線員換了幾次,終於找到一個能說上話的科長。

  對方倒是客氣些,但帶來的消息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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