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 章 你是一個好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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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幹事從草原五班回來後,屁股還沒坐熱,就被旅長叫到了辦公室。

  張幹事把一摞照片放在陳建軍辦公桌上:

  「旅長,五班那地方,方圓幾十里全是荒原。就四間磚房,前頭一小片菜地,後邊就是輸油管道的巡線,連個說話的活人都沒有。」

  陳建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順手拿起照片翻了翻。

  照片裡只有枯黃的野草和望不到頭的地平線,確實沒什麼新奇的。

  「本來我就是去例行公事,拍兩張宣傳照。結果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看見了這一幕。」

  張幹事把另一張照片往前推了推。

  陳建軍定睛一看。

  清晨的荒原上浮著一層薄霧,一條碎石路從營房門口筆直地延伸出去,直通大路。

  路面鋪得平平整整,兩邊還用撿來的紅磚碼了整齊的道沿,在大片荒草地里,這道沿就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一樣。

  路盡頭的崗亭里,一個兵背著槍,站得筆直。

  陳建軍挑了下眉毛:「哪個兵修的?」

  「對,就那許三多。」

  張幹事點頭。

  「五班長老馬跟我說了,這兵腦子跟少根筋似的,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搬石頭、砸路基。

  開始大夥都笑話他,覺得他是白費力氣,該睡覺睡覺,該打牌打牌,沒人搭理他。

  可這小子愣是天天干,風雨無阻。

  後來老馬坐不住了,覺得自個兒活得還不如一個傻子明白,這才帶著班裡的人一起動了手。」

  張幹事翻開採訪本,繼續說道:

  「我問過許三多,問他為啥非要修這條路。

  他看著我,憋了半天來了一句,『班長說這是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我尋思著,光榮就是得干點啥,艱巨就是不好干。可任務在那兒,總不能啥也不干。』」

  陳建軍看著照片上那條規整的石子路,沉默了一會兒,又往後翻了幾張。

  張幹事戰在一旁接著說:

  「這兵老實得有些過分,問一句答一句,我誇他能幹,他一個勁地撓頭,說是班長帶頭乾的。

  後來老馬私底下跟我說,『這兵笨是笨,可只要你交給他一件事,他就是用牙啃,也能給你啃出個模樣來。』」

  陳建軍把照片輕輕放回桌上,嘆了口氣:

  「『光榮在於平淡,艱巨在於漫長。』這句話寫在咱們旅部的牆上,多少人天天看,可真做到的,沒幾個。這許三多,算是一個。」

  他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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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你先回去吧。該報導就報導,紅三連五班,值得一個通報嘉獎。」

  「是!」

  張幹事立正敬禮,轉頭走了。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陳建軍在桌前坐了片刻,伸手抓起桌上的紅電話:

  「給我接一營。」

  電話接通,陳建軍直接說:

  「我是陳建軍,讓何紅濤把那個許三多,明天中午前,給我帶到旅部來。老子要親自見見他。」

  第二天中午,一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停在了旅部樓下。

  許三多從副駕駛下來,站在水泥地上,一雙手在褲縫上蹭了又蹭,看著這棟紅磚大樓,他根本就不知道旅長找他什麼事,沒由來地一陣害怕。

  他跟在何紅濤後頭上了三樓。

  「報告!」

  何紅濤在門口喊了一聲。

  「進來。」

  何紅濤推開門,立正敬禮:「旅長,紅三連五班戰士許三多帶到。」

  陳建軍轉過身,目光越過何紅濤,落在了後面的許三多身上。

  這兵站得筆直,可那股子侷促勁兒是藏不住的。

  他想抬頭看陳建軍,又覺得犯忌諱,眼睛在陳建軍肩膀上的軍銜上停了半秒,又趕緊垂了下去。

  「紅濤,你先去小會議室坐會兒,我和他聊兩句。」

  陳建軍說。

  「是!」

  何紅濤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陳建軍繞過辦公桌,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許三多動也沒動,依舊挺著胸膛。

  「讓你坐就坐。在五班待了半年,連服從命令都給忘乾淨了?」

  陳建軍語氣雖然平靜,但長年累月下來,透著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嚴。

  許三多這才挪了兩步,屁股挨著椅子邊坐了小半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搭在上面。

  陳建軍看著他,笑了一下:「別跟見閻王似的,就是拉拉家常。我看你這軍姿站得不錯,在五班天天站?」

  許三多咽了口唾沫,低著頭說:「報告旅長,五班沒人在意這個。但我……我習慣了,天天站。」

  「路修得挺好的嘛。」

  許三多愣了一下,飛快地抬眼瞅了陳建軍一下,又縮了回去,小聲說:

  「報告,都是班長帶頭,大夥一起乾的。」

  「行了,不用替你班長臉上貼金。」

  陳建軍看著面前侷促的許三多,問道:「為啥想起來修那條路?」

  許三多低著頭:「我剛去五班的時候,指導員說,那是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我想著,既然是任務,總不能啥也不干。

  班長說,團長以前當排長那會兒,就想在這修一條路,後來調走了沒修成。我就想,那我就替團長修唄。」

  陳建軍點了下頭,又問:「除了修路,平時還幹什麼?」

  「出操。每天早上天不亮,我自己出操。然後整理內務,空下來了,就看書。」

  「看啥書?」

  「一些舊書,還有……還有一本帶圖的字典。」

  陳建軍看著眼前的許三多,心裡有些感慨。

  在那麼一個方圓幾十里沒人、連鳥都不拉屎的草原哨所,所有人都放棄了,可這兵愣是把自己當成在主力連隊一樣操練。

  沒人管,沒人看,他卻天天跟自己較勁。

  「許三多,你覺得自己是個好兵嗎?」

  陳建軍突然問。

  許三多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迷茫。

  他有些侷促地動了動身子,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知道。新兵連的時候,連長說我是個孬兵,我爹也整天叫我龜兒子。我應該不是個好兵,但我……我想當個好兵。」

  「你已經在當個好兵了。」

  陳建軍說。

  許三多呆愣在那裡,很顯然沒聽懂。

  陳建軍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個兵到底好不好,別聽他嘴裡說啥,也別看旁人怎麼評價他,就看他自個兒一個人的時候,手裡在幹啥。你在五班乾的那些事,說明你是個好兵。」

  許三多臉上露出了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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