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禽滿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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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在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狹窄的胡同里格外響亮。

  正是傍晚時分,胡同里瀰漫著各家各戶做飯的煙火氣,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孩子的嬉鬧聲、收音機里傳出的京劇唱腔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典型的京城大雜院生活圖景。

  墨綠色的吉普車剛一停穩,立刻就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最先注意到的是院門口幾個端著飯碗蹲在門檻上吃飯的街坊。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中年漢子筷子懸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輛鋥亮的吉普車,嘴裡還含著一口沒咽下去的窩頭。旁邊一個正在擇菜的大娘也放下了手裡的活計,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老伴:「哎喲,這誰家的車啊?咱們這條胡同可少見吉普車來。」

  幾秒鐘的功夫,院門口就圍了一圈人。有端著飯碗的、有拎著菜籃子的、有抱著孩子的,個個都伸著脖子往吉普車這邊張望,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方雲海從車上下來,警衛員小王緊跟著跳下副駕駛,手裡拎著那個布袋和挎包。方雲海站定之後,先環顧了一圈四周的環境。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這座三進四合院比他想像中還要老舊一些。門頭的青磚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朱紅色的木門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門楣上方的磚雕也已經殘缺不全,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門檻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中間有一道深深的凹槽,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日積月累。

  比他上輩子在電視劇里看到的那個四合院,要破舊得多,也真實得多。

  電視劇里的場景是搭出來的,乾淨整潔,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年代感;而眼前這座院子,是真正在歷史的風雨中矗立了幾十年的老建築,磚縫裡長著青苔,牆角堆著一些零碎的雜物,空氣中瀰漫著煤球爐子的味道和街坊們晚飯的飯菜香。

  圍觀的街坊們見車上下來的是個穿著軍裝的年輕軍官,議論聲更大了一些。

  有人低聲猜測:「這是哪家的親戚吧?」

  「看著不像是來抓人的,態度挺和氣。」


  就在方雲海打量著門頭的時候,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瘦高個子的男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半碗稀粥,上頭飄著幾根鹹菜絲。

  他往前邁了一步,臉上堆著那種常年跟人打交道練出來的殷勤笑容,試探著問道:「解放軍同志,你們找誰啊?」

  方雲海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個精細人。這副模樣,加上這身打扮,方雲海幾乎在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閻埠貴,電視劇里那個精於算計、摳門到極點的小學老師。旁邊那個胖墩墩的中年人,挺著個肚子,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應該是劉海中。再旁邊那個長著一張國字臉、看起來一臉正氣的,就是易中海了。

  果然是大雜院,什麼樣的人都有。

  方雲海壓下心裡的那點微妙感,語氣客氣地問道:「同志,麻煩問一下,沈文遠家住在哪裡?」

  「沈老師?」閻埠貴推了推眼鏡,轉頭跟旁邊的易中海和劉海中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朝院子裡面東側的方向指了指,「沈老師家住東廂房,就那幾間。」他說著,提高嗓門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老沈!老沈!有人找你!快出來!」

  這一嗓子穿透力極強,不僅東廂房那邊有了動靜,連西廂房和正房的窗戶都有人探出頭來張望。

  方雲海朝閻埠貴點了點頭道了聲謝,便邁步朝院子裡面走去。

  圍在門口的街坊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但誰也沒有離開,反而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綴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熱鬧。

  方雲海跨過那道高高的木門檻,走進了九十五號大院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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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標準的京城三進四合院的前院,雖然破舊,但格局還在。

  青磚鋪地的院子大概有三四十平方米,中間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夕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東西兩側各有幾間廂房,正前方是一道垂花門,通往後院。

  就在方雲海走進院子的時候,東廂房的木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家五口人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白淨斯文,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長衫,身後跟著一個中年婦人,齊耳短髮,穿著碎花布衫,腰間還繫著一條圍裙。

  婦人身後是三個孩子,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個頭已經快要趕上他父親了,瘦瘦高高的,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後面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男孩虎頭虎腦的,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後。

  這就是沈文遠一家了。方雲海的目光落在那個中年婦人的臉上,心跳忽然加快了幾拍。

  十六年了,時光在一張臉上能刻下多少痕跡?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皮膚也不復當年的白嫩,整個人比記憶中豐滿了一圈。

  可方雲海認不出她來,她也認不出方雲海來。

  當年分開的時候,方雲海才十二歲,瘦瘦小小的一個孩子,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二十八歲的魁梧軍人,肩膀寬闊、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戰場磨礪出來的沉穩和銳利。

  一個是記憶里需要她牽著手的弟弟,一個是穿著軍裝、帶著警衛員的解放軍軍官,這兩者之間怎麼劃得上等號?

  沈文遠先開了口,對著站在最前面的閻埠貴問道:「老閻,你喊我?啥事啊?」

  閻埠貴往方雲海這邊努了努嘴:「這位解放軍同志找你,你們家什麼時候有部隊上的親戚了?」

  沈文遠和方秀秀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是茫然的神色。

  沈文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對著方雲海微微躬了躬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拘謹:「這位同志,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方雲海看著他這副謹慎客氣的模樣,又看看站在他身後一臉迷茫的方秀秀,忽然覺得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什麼東西,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然後開口叫了一聲:「姐。」

  方秀秀愣住了。

  方雲海又看向沈文遠:「姐夫,我是小海啊。」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周圍的議論聲、孩子的嬉鬧聲、廚房裡鍋鏟的翻炒聲,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方雲海的身上,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錯愕的。

  沈文遠家的三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低聲對沈文遠問道:「爸,這是怎麼回事啊?舅舅不是早就死了好多年了嗎?」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得落針可聞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雲海的臉色一黑,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死了好多年?那個衣冠冢的事,看來是真的了。方秀秀怕是早就以為他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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