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書寓
第463章 書寓
花枝含露等春風，東風不管花枝事。
難系猿情、更裝狐媚，探郎可有三分意？
鴛雛四下打量著這方一進院落，開的院門、不大的天井，漸次錯落著木漆屏風、石桌石凳、瓮中假山、素釉花盆...樸素歸樸素了些，倒也別有一番格調。
秋分已過、時近重陽，夜間的小風這麼一吹，她下意識裹了裹織錦披肩、雙手交叉環抱著臂膀，衝著還在廚房內忙碌生火的年輕身影說話。
「何組長年少有為，屋裡卻沒有個女人生火做飯、暖床疊被，瞧這冷鍋冷灶的...來個客人還得自己燒水泡茶，實在寒酸！」
何金銀拍了拍掌心煤灰，毫不客氣的懟了回去：「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平日裡在單位食堂對付兩頓，和尋常老百姓為了柴米油鹽發愁相比，哪裡寒酸了？」
見這個女人像顆牛皮糖似的還打算順嘴搭音，何金銀徑直轉身鑽回廚房，不多時便端出兩碗熱茶湯來、擺在天井石桌上，濺起的漣漪倒映著正房廊下那盞低瓦數的燈泡，光線昏黃。
「王春花女士，北平不比上海繁華，我更是粗人一個，您就別在待客之道上挑揀毛病了...直說吧，深夜來訪，找我有什麼事情？」
有了白日裡月台前那一次「交手」，鴛雛這回並沒有被「王春花」這個本名給刺激到，只見她邁步走到石桌近前，直勾勾注視著何金銀的面龐，明明短暫的幾秒鐘卻好似如年般漫長，看的何金銀好不自在..
正要張口，瞳孔中一隻素手快速放大、直逼自己的眉間，何金銀躲避時身子下意識往後倚去、才後知後覺這石凳並無倚靠，若非一手緊緊扣住桌沿、險些來了個仰面跌倒。
鴛雛的手指在距離何金銀面龐不足一寸時又忽然停下，轉而掏出一方貼身手帕，笑嘻嘻遞上前來。
「看出來了，何組長平常確實不怎麼下廚，就連生個火都怪費勁的...喏，給你，先擦一擦鼻尖上的煤灰...」
見何金銀拒絕了自己的「好意」，只抬起袖口在鼻尖上胡亂擦拭了一把，鴛雛不以為意的收起那方帶著香氣的帕子，也不糾結何金銀為何不將自己「請」到屋內談話，入座時雙手一撩旗袍後裙擺，那圓潤的曲線頓時畢露無遺..
美景在前，男人的眼睛總是很誠實的，何金銀只得扭過頭去：「王...」
「欸~」
一隻如蔥玉指險些抵在何金銀唇邊，鴛雛的聲音顯得無比幽怨。
「榮哥兒，真就要如此無情麼？這裡只有你我，我喚你聲榮哥兒」、你喚我句鴛雛兒」又有何妨？即便真就不念舊情，老話還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呢，我們大康的王經理可一直都對您敬重有加...」
聲音越說越低、語速越說越緩，卻不是因為情緒變動，而是察覺到何金銀那雙異常清醒的雙眸正在審視著自己..
「王...女士，你我之間可沒有什麼舊情」吧？更何況，你眼下的舉動，實在是讓我很難將你和今日在法庭上、曹大律口中那位楚楚可憐的弱女子重合起來，當成一個人看待！」
鴛雛的手僵在半空，好似被何金銀的話語刺痛到了內心某處深藏的羈絆，沉默半晌後，這才面色頹然的自嘲一笑。
「是啊，像您這樣前途一片光明的正人君子，又怎麼會瞧得上我這樣的殘花敗柳？可是—」
鴛雛再度抬眸看向何金銀時，眼眶泛紅、淚汪汪一片滿是霧氣，朱唇緊抿、全無血色，像極了疾風暴雨中泥潭裡的一葉殘荷，讓人頓起憐愛惻隱之心。
「可是誰又生來就願意糟踐自己呢？」
鴛雛的語調微微顫抖，好幾次深呼吸想抑制住內心那波濤洶湧的情緒，卻都以失敗告終，反而帶動胸前的輪廓跟著起伏不定。
「我八歲時就被賣到了福州路的素蘭書寓」，名為書寓」、聽著清雅，其實就是高檔妓館，客人們多是自詡風流的人物。我從小就被調教著學習吹拉彈唱、書畫歌舞，不僅要會唱幾摺子經典崑曲、京劇，還要緊跟潮流、學一些流行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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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們在書寓里喝茶談笑，一個時辰就要花去大洋二十塊，一頓飯動輒五十塊起步...等到開苞的花期」，更是賓客雲集，素蘭書寓就曾有一晚的捨身價」被抬到了五萬大洋，在上海灘轟動一時...」
何金銀默默聽著，方才他隨口敷衍的那句「北平不比上海」原只是句客套話，可眼下再看，好像也不為過...至少北平的八大胡同，就不曾傳出過這般「風流韻事」。
從另一個角度看民國的那些「文人騷客」...不過如此！
可偏偏著書記錄這個時代的又大多還是這幫人，只消筆下稍稍一勾，曾經的爛事就不顯於人前...
「..原以為我會像貨物一樣被明碼標價賣掉，可自從上海全境淪陷後，書寓的豪客們大多南遷、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我們這批還沒長成的雛兒」們被一個個賣掉，我命好，被王老闆用兩百塊大洋救出了火海...」
拉良家婦女下水、勸風塵女子從良，換作旁人早就唏噓不已、同情心拉滿，可惜何金銀從進門以來就將警惕值拉到了最高。
看著如訴如泣的鴛雛姑娘，何金銀眉頭微微蹙起。
「不。」
鴛雛慘笑著搖頭說道：「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博取同情，我比她們要幸運的多，早已開始了屬於我的新生活。可是...北平醫藥銷售科的那頭蠢豬，他在酒後對我犯下的暴行，又將我拉回了過去那個不堪回首的深淵...」
何金銀似有所悟：「所以你今晚來是為了——.」
「沒錯！」
鴛雛的眸子中再無半分方才的嫵媚與嬌柔，相反卻透出一股狠厲與執著來：「我要他.——.死！」
何金銀啞然失笑道：「且不說你們兩方各執一詞、說法截然相反，單就瀆職罪來說，他本就難逃法網...」
「榮哥兒，你還是...不相信我麼？」
「不管事實如何、都會由法院釐清審理，我幫不了你，請回吧。」
沒有什麼「端茶送客」的老禮兒，何金銀起身將鴛雛往大敞的院門方向引去，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身後...卻傳來一陣寬衣解襻的窸窣聲響。
花枝含露等春風，東風不管花枝事。
難系猿情、更裝狐媚，探郎可有三分意？
鴛雛四下打量著這方一進院落，開的院門、不大的天井，漸次錯落著木漆屏風、石桌石凳、瓮中假山、素釉花盆...樸素歸樸素了些，倒也別有一番格調。
秋分已過、時近重陽，夜間的小風這麼一吹，她下意識裹了裹織錦披肩、雙手交叉環抱著臂膀，衝著還在廚房內忙碌生火的年輕身影說話。
「何組長年少有為，屋裡卻沒有個女人生火做飯、暖床疊被，瞧這冷鍋冷灶的...來個客人還得自己燒水泡茶，實在寒酸！」
何金銀拍了拍掌心煤灰，毫不客氣的懟了回去：「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平日裡在單位食堂對付兩頓，和尋常老百姓為了柴米油鹽發愁相比，哪裡寒酸了？」
見這個女人像顆牛皮糖似的還打算順嘴搭音，何金銀徑直轉身鑽回廚房，不多時便端出兩碗熱茶湯來、擺在天井石桌上，濺起的漣漪倒映著正房廊下那盞低瓦數的燈泡，光線昏黃。
「王春花女士，北平不比上海繁華，我更是粗人一個，您就別在待客之道上挑揀毛病了...直說吧，深夜來訪，找我有什麼事情？」
有了白日裡月台前那一次「交手」，鴛雛這回並沒有被「王春花」這個本名給刺激到，只見她邁步走到石桌近前，直勾勾注視著何金銀的面龐，明明短暫的幾秒鐘卻好似如年般漫長，看的何金銀好不自在..
正要張口，瞳孔中一隻素手快速放大、直逼自己的眉間，何金銀躲避時身子下意識往後倚去、才後知後覺這石凳並無倚靠，若非一手緊緊扣住桌沿、險些來了個仰面跌倒。
鴛雛的手指在距離何金銀面龐不足一寸時又忽然停下，轉而掏出一方貼身手帕，笑嘻嘻遞上前來。
「看出來了，何組長平常確實不怎麼下廚，就連生個火都怪費勁的...喏，給你，先擦一擦鼻尖上的煤灰...」
見何金銀拒絕了自己的「好意」，只抬起袖口在鼻尖上胡亂擦拭了一把，鴛雛不以為意的收起那方帶著香氣的帕子，也不糾結何金銀為何不將自己「請」到屋內談話，入座時雙手一撩旗袍後裙擺，那圓潤的曲線頓時畢露無遺..
美景在前，男人的眼睛總是很誠實的，何金銀只得扭過頭去：「王...」
「欸~」
一隻如蔥玉指險些抵在何金銀唇邊，鴛雛的聲音顯得無比幽怨。
「榮哥兒，真就要如此無情麼？這裡只有你我，我喚你聲榮哥兒」、你喚我句鴛雛兒」又有何妨？即便真就不念舊情，老話還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呢，我們大康的王經理可一直都對您敬重有加...」
聲音越說越低、語速越說越緩，卻不是因為情緒變動，而是察覺到何金銀那雙異常清醒的雙眸正在審視著自己..
「王...女士，你我之間可沒有什麼舊情」吧？更何況，你眼下的舉動，實在是讓我很難將你和今日在法庭上、曹大律口中那位楚楚可憐的弱女子重合起來，當成一個人看待！」
鴛雛的手僵在半空，好似被何金銀的話語刺痛到了內心某處深藏的羈絆，沉默半晌後，這才面色頹然的自嘲一笑。
「是啊，像您這樣前途一片光明的正人君子，又怎麼會瞧得上我這樣的殘花敗柳？可是—」
鴛雛再度抬眸看向何金銀時，眼眶泛紅、淚汪汪一片滿是霧氣，朱唇緊抿、全無血色，像極了疾風暴雨中泥潭裡的一葉殘荷，讓人頓起憐愛惻隱之心。
「可是誰又生來就願意糟踐自己呢？」
鴛雛的語調微微顫抖，好幾次深呼吸想抑制住內心那波濤洶湧的情緒，卻都以失敗告終，反而帶動胸前的輪廓跟著起伏不定。
「我八歲時就被賣到了福州路的素蘭書寓」，名為書寓」、聽著清雅，其實就是高檔妓館，客人們多是自詡風流的人物。我從小就被調教著學習吹拉彈唱、書畫歌舞，不僅要會唱幾摺子經典崑曲、京劇，還要緊跟潮流、學一些流行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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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們在書寓里喝茶談笑，一個時辰就要花去大洋二十塊，一頓飯動輒五十塊起步...等到開苞的花期」，更是賓客雲集，素蘭書寓就曾有一晚的捨身價」被抬到了五萬大洋，在上海灘轟動一時...」
何金銀默默聽著，方才他隨口敷衍的那句「北平不比上海」原只是句客套話，可眼下再看，好像也不為過...至少北平的八大胡同，就不曾傳出過這般「風流韻事」。
從另一個角度看民國的那些「文人騷客」...不過如此！
可偏偏著書記錄這個時代的又大多還是這幫人，只消筆下稍稍一勾，曾經的爛事就不顯於人前...
「..原以為我會像貨物一樣被明碼標價賣掉，可自從上海全境淪陷後，書寓的豪客們大多南遷、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我們這批還沒長成的雛兒」們被一個個賣掉，我命好，被王老闆用兩百塊大洋救出了火海...」
拉良家婦女下水、勸風塵女子從良，換作旁人早就唏噓不已、同情心拉滿，可惜何金銀從進門以來就將警惕值拉到了最高。
看著如訴如泣的鴛雛姑娘，何金銀眉頭微微蹙起。
「不。」
鴛雛慘笑著搖頭說道：「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博取同情，我比她們要幸運的多，早已開始了屬於我的新生活。可是...北平醫藥銷售科的那頭蠢豬，他在酒後對我犯下的暴行，又將我拉回了過去那個不堪回首的深淵...」
何金銀似有所悟：「所以你今晚來是為了——.」
「沒錯！」
鴛雛的眸子中再無半分方才的嫵媚與嬌柔，相反卻透出一股狠厲與執著來：「我要他.——.死！」
何金銀啞然失笑道：「且不說你們兩方各執一詞、說法截然相反，單就瀆職罪來說，他本就難逃法網...」
「榮哥兒，你還是...不相信我麼？」
「不管事實如何、都會由法院釐清審理，我幫不了你，請回吧。」
沒有什麼「端茶送客」的老禮兒，何金銀起身將鴛雛往大敞的院門方向引去，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身後...卻傳來一陣寬衣解襻的窸窣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