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槍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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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趙衛國就醒了。

  偏棚里的馬燈還亮著,油快燒乾了,火苗縮成一粒豆子。他趴在工作檯上睡的,半邊臉壓在槍卡紙上,臉上印出一道炭筆痕。

  陳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褥子還搭在他背上。

  趙衛國把褥子疊好擱在角落,走到棚外。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那根枯柳枝還在空地里立著,根部的石頭上頂著一小撮雪。他蹲下來看了看,柳枝沒歪。

  天灰濛濛的,山脊線剛露出一道黑邊。遠處有一營的哨兵在換崗,腳步聲踩在凍土上,咔嚓咔嚓響。

  趙衛國回到棚里,把昨晚寫好的槍卡紙理了理。三條槍,三張卡。中正式標了"合格,繼續使用",漢陽造標了"報廢,槍管鼓包",三八式標了"限制使用,配老兵,限打10發"。

  他把報廢那張單獨抽出來擱在一邊。

  這張卡得註銷。槍廢了,卡也得跟著銷。不銷就是懸帳,懸帳攢多了,制度就是空架子。

  外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張大彪的聲音先到:"趙衛國!起了沒有!"

  趙衛國把槍卡紙碼齊了擱在工作檯上。"進來。"

  張大彪掀開棚簾走進來,身後跟著三個一營的兵。每人懷裡抱著幾條槍,槍口朝下,槍托露在外頭。

  "團長說了,今天從一營開始。"張大彪把懷裡那堆槍往牆邊一靠,"全營閒著沒任務能拉出來的槍全在這了。六十七條。"

  趙衛國看了一眼那堆槍。漢陽造居多,三八大蓋有十幾條,還有幾條老套筒和一條他沒見過的馬槍。

  "槍主人呢?"

  "在外頭等著。你一條一條過,過完了叫人進來簽字。"張大彪找了個木墩子坐下,"我醜話說前頭,底下的兵有的不樂意。槍是命根子,你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摸他們的槍,有人心裡不痛快。"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別硬頂,有事叫我。"

  趙衛國沒答話。他走到牆邊,從最上面拿起一條漢陽造,拉開槍栓看了一眼。

  槍栓上有油,但油是舊的,顏色發黑,粘著一層灰。他把槍栓抽出來,對著光看彈膛。彈膛壁上有細小的劃痕,不深,但密。

  "這條槍上次拆檢是什麼時候?"

  張大彪想了想。"不知道。沒人管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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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衛國把槍栓裝回去,拿炭筆在槍卡紙上寫:編號、槍管狀態、槍栓配合、彈膛磨損、試射結果、使用限制。

  他把卡擱在槍旁邊,拿起第二條。

  一營的槍一條一條過手。

  趙衛國不說話,只看槍。槍栓拉開,彈膛對著光,槍管拿鐵絲探一下深淺,槍托有裂的拿指甲刮一下裂紋走向。看完一條,寫一張卡,擱在槍旁邊。

  過了午飯,趙衛國開始叫槍主進來簽字。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老兵,四十來歲,臉上有凍瘡,抱著一條三八大蓋。他把槍擱在桌上,眼睛盯著趙衛國的手。

  趙衛國拿起槍,拉槍栓。

  老兵開口了:"你多大?"

  "十二。"

  老兵沒再說話。但他的手沒離開槍,一直擱在槍托旁邊,離趙衛國的手不到一拳。

  趙衛國沒看他。他把槍栓抽出來,看了看閉鎖突筍。突筍磨了一半,邊緣發亮。他拿指甲颳了一下,能感覺到台階。

  "這條槍槍栓磨損嚴重。"他把槍栓遞到老兵眼前,"你看這道台階,突筍磨了一半。再打下去,閉鎖不緊,可能走火。"


  "不是不讓你用。"趙衛國把槍栓裝回去,"是讓你知道這槍還能打多少發。突筍磨成這樣,最多再打五十發。打完回來拆檢,換槍栓或者換槍。"

  老兵把槍栓裝回去,槍往桌上一擱。"行。"

  趙衛國把槍卡遞過去。"簽字。在這。"

  老兵接過紙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他認不全。趙衛國指了指最下面一行:"簽你名字,不會寫字畫個圈。"

  老兵在紙上畫了個圈。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年輕兵,二十出頭,抱著一條漢陽造。他沒問趙衛國多大,直接把槍擱在桌上。

  趙衛國拉槍栓,槍栓卡了一下才拉開。他看了看彈膛,膛壁上有一道橫向的擦痕,不深,但位置不對。

  "這條槍槍栓卡滯。"他把槍栓抽出來,"你看這裡,閉鎖槽里有鐵屑。"

  年輕兵湊過來看。"我上回打仗的時候卡過一次。"

  "卡了你沒報?"

  "我以為是凍的,後來沒卡了也就沒當回事。"

  趙衛國拿鐵絲把閉鎖槽里的鐵屑挑出來擱在桌上。鐵屑不大,但有稜有角,是槍栓磨出來的。

  "以後卡了就報上來。卡一次可能是凍的,卡兩次就是有毛病。有毛病的槍不報,下次打仗可能害你,也可能害旁邊的人。"

  年輕兵點了點頭。"曉得了。"

  趙衛國寫完槍卡遞過去。年輕兵簽字的時候手很穩。

  一上午過了一營二十多條槍。

  趙衛國蹲在工作檯邊,膝蓋酸得站不起來。虎口上那道裂口又滲血了,布條黑灰色洇暗紅,他沒換,纏了兩圈繼續。

  張大彪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糊糊。

  "先吃飯吧。"

  趙衛國接過碗喝了兩口。糊糊還是昨天的味道,涼了結皮,熱了燙嘴。他把碗擱在腳邊,拿起下一條槍。

  張大彪在旁邊看他過槍。趙衛國拉槍栓的動作很輕。張大彪自己摸了十幾年槍,拉槍栓從來是硬拽。這孩子的手法不一樣。

  "你跟誰學的?"

  趙衛國沒抬頭。"什麼?"

  "拉槍栓。你那手法,不像當兵的。"

  "修槍的。"趙衛國把槍栓裝回去,"修槍的人拉槍栓不能硬拽,硬拽會傷閉鎖面。"

  張大彪琢磨了一下。"那你以後教教我的兵。"

  趙衛國沒答話。他把寫好的槍卡擱在槍旁邊,拿起下一條。

  偏棚那邊,陳安蹲在牆角擦槍。

  槍是一營送過來的,趙衛國讓他先從最乾淨的開始擦。第一條是條漢陽造,槍管外面有泥,但槍膛里還算乾淨。

  陳安把槍管卸下來,拿布條纏在鐵絲上,蘸了油,往槍管里捅。布條進去的時候緊,出來的時候松。他把布條翻過來看,上面有黑灰色的油污。

  "石頭。"他喊了一聲。

  石頭從棚子那頭跑過來。"怎麼了?"

  "幫我再撕一條布。寬一點。"

  石頭從旁邊的破布堆里撕了一條遞給他。陳安把布條纏在鐵絲上,又捅了一遍槍管。這回出來的布條乾淨了一點。

  小滿蹲在旁邊看他擦槍。"陳安,你擦第幾支了?"

  "第一支。"

  "才第一支?"

  "趙哥說了,先學擦。擦一百支再學別的。"

  小滿不說話了。他蹲回去繼續擦自己手裡的零件。零件是從廢槍堆里拆出來的,趙衛國讓他們先學認件——哪個是槍栓,哪個是抽殼鉤,哪個是擊錘。名字都記不住,更別說裝回去。

  陳安擦完槍管,把零件一樣一樣擺在面前。槍栓、抽殼鉤、擊錘、復進簧、彈匣。他拿起槍栓看了看,槍栓底部有個小孔,他不知道那是幹什麼的。他拿布條伸進小孔捅了捅,出來的時候布條上沾著黑色的油泥。

  他沒問。趙衛國說過,不懂的先記著,擦夠一百支再問。

  他把槍栓擱回去,拿起抽殼鉤。抽殼鉤是個小鐵片,彎成鉤子形狀,邊緣薄得像刀。他拿布擦了擦,鐵片上的油垢擦掉以後,露出一道細小的裂紋。

  裂紋不大,但陳安看見了。他把抽殼鉤擱在一邊,拿炭筆在旁邊的木板上畫了個記號。

  趙哥說過,有裂紋的件不能裝回去。

  下午,趙衛國在一營的槍械棚里翻舊帳。

  張大彪讓人把一營的槍械登記本抱過來。本子是油布面的,封皮磨得發白,裡頭的字有的用墨筆寫的,有的用炭筆寫的,有的已經洇得看不清了。

  趙衛國一頁一頁翻。

  登記本上記的是槍的編號和領槍人的名字。有的條目後面打了勾,表示槍還在。有的條目後面是空的,不知道槍在不在。有的條目後面寫了個"陣亡",但槍沒寫去向。

  "這條槍。"趙衛國指著一個編號,"領槍人寫的是孫德貴,後面標了陣亡。槍呢?"

  張大彪湊過來看。"孫德貴上個月在北崖那邊沒的。槍……不知道。可能丟在陣地上了。"

  "那就是懸帳。槍丟了沒人報,登記本上還掛著。"

  張大彪皺了皺眉。"以前沒人管這個。"

  "以前是以前。"趙衛國拿炭筆在那行旁邊畫了個圈,"從今天起,槍和卡得對得上。槍在人在,槍銷人銷。槍丟了就是丟了,報上來銷號。"

  張大彪看著那個圈。"你的意思是,把陣亡弟兄的槍也銷了?"

  "槍不銷,帳就是假的。假帳不如沒帳。我們可以有人情味,但數據不能騙人。"

  張大彪沒說話。他看著那個圈看了半天,最後點了下頭。"行。你畫圈的那些,我去查。查到了報給你。"

  趙衛國繼續翻。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

  最後一頁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字跡歪歪扭扭:"二號漢陽造,槍管裂,報廢。"

  沒有日期,沒有簽名,沒有編號。

  趙衛國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這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報廢的,也不知道是誰寫的。但登記本上沒銷號,說明這條槍的帳還掛著。

  他拿炭筆在那行字旁邊畫了個圈,寫了兩個字:"待查。"

  傍晚,李雲龍來了。

  他沒打招呼,直接掀開棚簾走進來。棚子裡光線暗,趙衛國還蹲在地上看槍,旁邊擺了一溜槍卡紙。陳安在角落裡擦槍,擦了一下午,才擦到第四支。

  李雲龍掃了一眼那堆槍卡紙。

  "多少條了?"

  趙衛國站起來。"一營報了兩百條。第一批六十七條閒置的過了,剩下一百三十三條在各連手裡,明天繼續。"

  "查出什麼沒有?"

  "四條槍槍栓磨損嚴重,建議拆檢。兩條槍槍管有舊傷,建議報廢。六條槍槍托有裂紋,暫時能用但得盯著。還有七條槍掛在陣亡弟兄名下,槍找不到,是懸帳。"

  李雲龍拿起一張槍卡看了看。上面寫得密密麻麻,槍號、槍管狀態、槍栓配合、彈膛磨損、試射結果、使用限制,一樣不落。

  "這是你一個人寫的?"

  "一個人寫的。"

  李雲龍把槍卡放下。他從兜里掏出昨晚那張槍卡樣本擱在桌上。

  "昨晚我揣著這張去了趟二營,又去了趟三營。"

  趙衛國沒說話。

  "二營的老周說,他那邊也得搞。三營的老鄭說,等你忙完一營去他那。"李雲龍頓了頓,"我說了,槍械帳從一營開始,不假。但二營三營不能幹等著。"

  趙衛國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你先在一營把規矩立住。立住了,二營三營照著來。"李雲龍從桌上拿起那張報廢漢陽造的槍卡,"這條槍,報廢了?"

  "槍管鼓包,再打一發可能炸膛。"

  "槍呢?"

  "在偏棚廢槍堆里。"

  李雲龍把那張槍卡揣進兜里。"這條槍我拿走。"

  趙衛國愣了一下。"報廢槍你拿走幹什麼?"

  "有用。"李雲龍沒多解釋。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槍械帳的事,你繼續。一營過完了,二營三營的槍你也要過。但不是你一個人過,你教張大彪的人過。你只管寫卡。"

  趙衛國沒答話。

  李雲龍掀開棚簾走了。

  棚子裡安靜下來。

  陳安蹲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擦槍的布條。他抬頭看了看趙衛國。

  "哥,團長把槍卡拿走了。"

  "嗯。"

  "他拿走幹什麼?"

  趙衛國蹲回去,拿起下一條槍。"不知道。"

  "你不問?"

  "不問。"

  陳安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擦槍。擦到第六支的時候,他把抽殼鉤拆出來,對著馬燈看了半天。

  "哥。"

  趙衛國抬頭。

  陳安把抽殼鉤遞過來。"這個有裂紋。"

  趙衛國接過去看了看。裂紋在鉤子根部,不大,但位置吃力。他把抽殼鉤擱在旁邊,拿炭筆在木板上畫了個記號。

  "記住了。有裂紋的件不能裝回去。"

  陳安點了點頭。他把那支槍的零件攏到一邊,拿起下一支。

  趙衛國把那條槍的槍栓拉開,看了看彈膛。彈膛里有鏽,不深,但得處理。他把槍栓抽出來,拿鐵絲纏了布蘸了油,伸進彈膛里轉了幾圈。

  鐵絲出來的時候,布上帶著暗紅色的鏽痕。

  他把槍栓裝回去,拿炭筆在槍卡上寫。寫完了吹了吹炭灰,擱到槍托上。

  棚子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那根枯柳枝在雪地里立著,看不見了,但趙衛國知道它還在。

  棚子裡只剩炭筆在油布紙上沙沙地響,和陳安擦槍的聲音。兩個聲音交替著,一快一慢。

  一營還有三十三條槍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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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章的劇情確實略顯無聊,但是也沒辦法,畢竟是要有一個過渡的,即將進入下一個小高潮,後面的劇情還是以戰爭為主,最近的閱讀量也穩步上漲,感謝各位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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