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修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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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燈的油添了兩次。

  第一次是後半夜。趙衛國聽見棚子外頭有腳步聲,踩在雪上嘎吱嘎吱響。他抬頭的時候,門口只剩一個油罐子和一行鞋印。鞋印很大,往窩棚方向去了。

  李雲龍連門都沒進。

  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時候。老鍾送早飯過來,看見馬燈的火苗矮得剩一粒豆子,罵了一句"這幫小崽子燈都不知道添",把油灌滿了。趙衛國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截撞針彈簧。

  陳安是第一個醒的。

  他裹著破褥子蹲在角落,睜眼就看見趙衛國的後腦勺。頭髮上粘著油泥,肩膀一上一下。工作檯上拆開的零件還是昨晚那些,但排列變了第三支漢陽造的槍機已經裝回去了一半。

  陳安把褥子往趙衛國背上搭了一截。搭上去的時候看見他虎口上的布條,昨晚還是黑灰色的,現在洇出暗紅了。

  陳安咬了咬嘴唇。

  天亮了。太陽從崖頂的缺口裡擠出一道光,打在偏棚屋檐上。冰溜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

  李雲龍吃了早飯過來,往棚子裡瞅了一眼。

  七支槍。三支拆開沒裝回去。一支裝了拉不動。一支槍栓澀了半截。一支還沒動。

  "修好了幾支?"

  "一支都沒。"趙衛國端起老鍾擱在旁邊的粥碗。糊糊涼透了,結了一層皮。他用筷子戳開,喝了一口。

  "一支都沒?"李雲龍的眉毛擰起來,"昨晚上不是拆了六支嗎?"

  "拆了不等於修好了。第七支,那把駁殼槍,撞針缺了。得找替換件。"

  "上哪找?"

  "廢槍堆里。或者等繳獲。"

  李雲龍偏了偏頭,朝駐地西北角揚了揚下巴。那邊有個雜物坑,平時堆些破槍廢鐵斷刀片子。

  "你自己翻去。"

  雜物坑比看起來深。

  凍土蓋了一層,鐵鍬撬開以後底下是去年秋天埋的廢鐵。爛槍托、鏽槍管、打光了彈藥的彈匣、幾根彎了的通條,還有一把指揮刀,刀柄掰斷了,刀刃上缺了倆口子。

  趙衛國蹲在坑邊,把廢槍一根一根往外遞。石頭和小滿在坑外面接。

  "這坑什麼時候有的?"趙衛國問。

  "去年秋天。打了一場伏擊,繳了一批破槍,能用的挑走了,不能用的扔這兒。"李雲龍站在坑邊,手揣在袖筒里,"你找撞針?"

  "嗯。"

  "小槍的撞針短。看看有沒有炸開的槍機。"李雲龍指了指坑底,"那種。槍機炸開了,撞針可能還在裡頭。"

  趙衛國翻到坑底。凍土裡嵌著半截槍機,槍栓飛了,機匣裂成兩半。但擊針孔里的撞針還在。

  斷了半截。

  駁殼槍的撞針比步槍短,剩下的半截磨平了能用。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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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李雲龍看著那半截生鏽的碎鐵,"這也算修槍?"

  "算。"趙衛國把它在袖子上擦了擦,"修槍不是非得用新零件。能打鬼子就行。"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回到偏棚,趙衛國把半截撞針用細銼修了端面。沒有量具,煤油洗淨以後對著光看。端面太平了不行,太斜了也不行,得剛好頂在底火邊緣。

  前世的經驗在手指頭上。不用量,偏差手就能感覺到。

  陳安端著一碗煤油蹲在旁邊。

  "哥,這個怎麼知道磨平了沒有?"

  "看反光。"趙衛國把撞針對著馬燈,"平的面反光整塊亮。斜的面亮一半。你試試。"

  陳安接過去,對著燈看了半天,搖頭。

  趙衛國把他的手轉了個角度。光從側面打過來,撞針端面亮了半塊。

  "看見了?"

  "看見了!"陳安的眼珠子亮了一下。這是兩天來他第一次沒咬嘴唇,笑了。

  他把撞針還給趙衛國,手上有煤油,往褲子上擦了一把。

  "你手上的布條換不換?"

  趙衛國低頭看了看虎口。舊血幹了,新血也幹了。

  "不疼。先幹活。"

  "騙人。"

  趙衛國沒接話。他把撞針裝進駁殼槍的槍機里,閉鎖,扣扳機。

  空擊。

  啪。一聲脆響。撞針到位了。

  陳安看看槍,又看看趙衛國。

  "修好了?"

  "嗯。"趙衛國把駁殼槍擱在工作檯邊上,動作比平時輕了一點。

  這把槍修好了。七支里的第一支。

  當天下午,老鍾搬了條長凳擱在偏棚外面。天冷,但太陽曬著石頭還暖。趙衛國把工作檯挪到門口,光線比馬燈強。

  少年們分了三組。

  石頭負責擦槍管。一根長通條纏上舊布,蘸煤油,從槍口推到底,拉出來換布,反覆推到布上沒黑漬。擦到第三根的時候手酸了,通條在槍管里卡了一下,拽不出來。

  趙衛國拿過去,往反方向擰了半圈,通了。

  "別直著拽。轉著走,槍管是有膛線的。"

  "啥是膛線?"石頭問。

  趙衛國拿了一根報廢的槍管,對光讓他看。槍管裡頭不是光滑的,四條螺旋凹槽,從底到口。

  "彈頭從這四條線里轉著出去。轉得越快,打得越直。"

  石頭把臉湊過去。看了很久。

  "誰刻的?"

  "拉出來的。拿刀拉出來的。"

  "拿啥拉?"

  趙衛國一時沒想好怎麼答。李雲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後頭了。

  "拿比咱們命還值錢的刀拉出來的。"他說,"整個邊區有這個條件的都沒多少。"

  石頭不問了。

  小滿的工作是分件。拆下來的彈簧、撞針、卡榫、螺釘按大小分開,用破碗一人一個。他腳還沒好利索,坐著幹活。手指頭小,分件反而利索。

  趙衛國只糾正了他一次。"彈倉托板和護木墊片不是一個東西,別搞混了。"

  小滿把兩樣東西舉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摸。一個厚,一個薄。

  "記住了。"

  之後再沒錯過。

  趙衛國在傍晚前裝完了第二支。漢陽造。槍機換了兩個件,彈倉托板從廢槍上拆了個變形的敲回去用。裝完以後閉鎖、退殼、空擊,三遍沒問題。

  但沒有實彈驗。駐地子彈金貴,確定修好的槍才能試。這是李雲龍的規矩。

  "明天拿去試試。"他把槍遞給李雲龍。

  李雲龍接過來,拉了槍栓,順滑。退彈。空擊。

  "行。"

  一個字。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把槍從左手換到了右手。趙衛國注意到了。

  第三天上午,羅參謀來了。

  還是兩個人。還是那副露著左手食指的線手套。這回他沒在窩棚里烤手,直接走到偏棚門口,往工作檯上掃了一眼。

  台上四支槍。兩支行,兩支不行。一支槍管根部裂了,趙衛國在裂縫旁邊用炭筆劃了一道橫槓,寫了倆字:報廢。另一支缺了抽殼鉤,找不到替換件,旁邊也劃了一道槓,寫:待件。

  羅參謀把四支槍挨個拿起來看。看得很慢。每一支都拉了槍栓。

  看到報廢那支的時候,他用手指碰了碰那道裂縫。

  "怎麼判斷報廢了?"

  "槍管根部裂了。"趙衛國說,"這個位置裂了,不是漏氣就是炸膛。修槍不能拿人命賭。"

  羅參謀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把報廢槍放回原處,兩根手指在那行炭筆字上點了一下。

  "寫字的是誰?"

  "我。"

  "以前上過學?"

  "沒有。軍械所里記零件名,自己學的。"

  羅參謀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這回沒看手,看的是眼睛。

  "四支。兩支行。三支漢陽造加一把駁殼槍一共七支。"他頓了頓,"還有一支在哪兒?"

  "屋裡。中正式。零件缺得多,需要拆兩支廢槍拼。今晚能裝完。"

  "今晚?"

  "裝完了明早驗。驗完了算第五支。"

  羅參謀從他身邊走進偏棚。棚子裡,陳安蹲在中正式的零件前面,對照趙衛國畫的簡圖,把彈簧和卡榫分開放。手抖了一下,天冷凍的。

  羅參謀看了一會兒。

  "這圖誰畫的?"

  "趙哥。"

  羅參謀沒再說話。

  他從偏棚出來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對著外頭的亮光,他把那顆露在外頭的食指彎了兩下,然後把手揣進棉襖兜里。

  中午,李雲龍把人叫到崖下。

  他兩手空空站在彈藥箱前面,後頭擱著三支漢陽造。趙衛國修出來的那三支。

  "都看見了吧。"他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一個十二歲的娃娃,三天修了三支槍。"

  "一支新的都沒有。全是廢物堆里翻出來的。撞針斷了的,槍栓缺了的,彈倉癟了的。拿煤油洗,拿銼刀磨,拿布條擦。修出來了。"

  沒人接話。老鍾端著粥鍋站在後面,鍋差點忘了放。

  李雲龍轉過身,對著偏棚方向喊了一聲。

  "趙衛國。"

  趙衛國從偏棚門口站起來。

  "過來。"

  趙衛國走過去。

  李雲龍從彈藥箱上拿起一支漢陽造。三支里最新的那支,槍托裂過的地方用鐵絲箍了一道,不漂亮,但結實。

  他把槍遞給趙衛國。

  "這槍以後歸你用。"

  趙衛國沒馬上接。

  "子彈呢?"

  "三發。一個彈倉。"李雲龍從腰間子彈袋裡摸出三顆,擱在彈藥箱上,"不是讓你去打鬼子。是讓你去試槍。試好了再找我要。"

  趙衛國把槍接過去。槍托上的鐵絲箍硌手。

  傍晚。

  羅參謀要走了。線手套上沾了煤油,沒擦。他把旅部的條子遞給李雲龍。

  "驗收:七支待修,修成四支半,報廢一支,待件一支。驗收意見:合格。"

  "四支半?不是說好了修成兩支嗎?"

  "修成幾支不是重點。"羅參謀把文件包的皮帶扣繫緊,"重點是,你這裡從此以後可以修槍了。"

  他轉身看著趙衛國。

  "少年修械組。不是正式編制,但旅部批了。組長你當。拆槍、洗件、換件、裝配,這些活你帶著干。裝彈和試槍不歸你管,歸新一團管。規矩都寫在這張條子上了。"

  趙衛國接過條子。布條子,縫了一道新線。

  旁邊,陳安給石頭和小滿打了個眼色。三個少年擠在偏棚門口,沒敢靠過來,但眼睛裡有點什麼。不是興奮,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李雲龍把槍別回腰上,拍了拍趙衛國的肩膀。

  "少年修械組。光有個名不行。得有個規矩。"

  他轉過身對著偏棚方向。

  "你們幾個。站過來。"

  陳安、石頭、小滿互相看了一眼,一個一個走出來,站到彈藥箱前面。站得歪歪扭扭。小滿腳還沒好,斜著。

  李雲龍指了指地上。

  "站穩。"

  小滿把腳正了正。

  "第一條。你們修的每一支槍,將來是要被戰友端上戰場的。槍炸了,死的是自己人。所以,不會修就說不會修。不許裝會。聽見沒有。"

  "聽見了。"三個聲音疊在一起。

  "第二條。彈藥不准碰。拆槍不准拆彈藥。誰碰了,誰走。我不管你是幾歲。"

  沒人吱聲。小滿攥緊了手裡的破碗。

  "第三條。趙衛國是你們的組長。他說不修,你們就停。他說廢了,你們就扔。別跟我說你覺得還能修。你覺得沒用,他覺得才有用。"

  陳安抬了一下手。

  "團長,那要是我們覺得不能修呢?"

  "你們覺得不能修,他說能修。聽他的。聽明白了?"

  "明白了。"

  李雲龍把聲音放低了。

  "最後一條。你們幾個都是從北平一路跟過來的。翻山過溝,沒死是命大。以後在這駐地,餓了去廚房找老鍾,冷了去棚子裡裹褥子。別凍死在老子地盤上,不好聽。"

  陳安咬著嘴唇。這次不是害怕,也不是冷。

  天黑前,羅參謀走了。雪又開始稀稀拉拉往下落。

  偏棚里馬燈亮著。工作檯上,報廢的那支漢陽造挪到了牆角。待件的擱在架子最上層,標了記號。修好的四支在彈藥箱旁邊一字排開,槍托上用炭筆寫了編號:一、二、三、四。趙衛國寫的。

  陳安蹲在趙衛國旁邊,拿半截炭筆在木板上照著他的字描。

  "哥,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的手比我小。炭筆本來就不好寫。"

  "那你能不能教我寫字?"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

  "你想寫什麼。"

  "我想學會寫'修'字。"

  趙衛國把炭筆從陳安手裡拿過來,在木板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修"。板子不平,筆劃斷了兩次。

  "這個字是單人旁。一個人,站在一把刀旁邊。修槍的修。"

  陳安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旁邊寫了一個更歪的。

  趙衛國沒笑話他。

  門口有腳步聲。

  張大彪扛了一捆廢槍過來,剛從雜物坑裡翻出來的,四根,沾著凍土的鏽鐵。

  他擱在門口。

  "團長說了,以後廢槍廢鐵都往這兒送。咱新一團,"他拍了拍手上的鏽,"有修械組了。雖然是幾個娃娃,但有總比沒有強。"

  趙衛國看著那捆廢槍。

  "放門口吧。明天拆。"

  張大彪轉身要走,又停住了。

  "趙衛國。"

  "嗯?"

  "團長讓我跟你說。子彈那三發,是旅部批的。不是他私自給的。"張大彪頓了頓,"他說讓你放心用。"

  趙衛國把槍托上那道鐵絲箍摸了一遍。

  "知道了。"

  張大彪走了。雪把廢槍堆蓋白了。馬燈的光從偏棚里透出來,把雪地映成一小片暖黃色。

  石頭上蹲著一隻不知道從哪跑來的黑貓,看了一眼棚子,走了。

  棚子裡,陳安還在描那個"修"字。他的舌頭伸在嘴角外面,像在咬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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