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歸隊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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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口有人等。

  不是一兩個,是和順谷口兩邊山坡上全趴著人。哨兵遠遠看見山樑上出現隊伍影子,吹了兩聲鷓鴣叫,谷口的人"唰"地全站起來了。

  趙衛國在山樑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支隊伍。七天前從和順出發的時候是八百人,現在還是八百人能走的走著,不能走的被抬著,走不了的躺在繳獲卡車上。但八百不是八百了。有九個人,再也走不了了。

  "先點人數。"趙衛國轉頭跟趙剛說,"人數沒點清之前,誰也不許報戰果。"

  趙剛點頭,沖谷口的人揮了揮手。谷口空出一塊場子,擺了幾張條凳,上面鋪著白布。七百九十八人魚貫而入,一個一個過數。

  段鵬站在路口掐著指頭數。前鋒過完了,中間過完了,後衛過完了。擔架一副一副抬過來,騾子牽著走過來。最後是那輛繳獲卡車,車斗里坐著五個重傷員,旁邊墊著楊秀琴的藥箱和半卷紗布。

  "能戰七百六十三,傷員二十六,陣亡九。"段鵬報完數字,聲音悶了一下。"無失蹤。"

  無失蹤這三個字是趙剛加的。遠襲的七天裡失聯規則寫得明白三天按最後位置判斷、五天派偵察小組、七天按失敗處理。但七百九十八個人一個不少地從太行山里鑽出來了。多出來的是二十六名傷員里新添的五個一個擔架員腳底磨穿、兩個輕傷員發熱、兩個搬遺體的扭了手腕,沒有新增死亡。

  趙剛翻開名冊,把數字一格一格填進去。出發任務八百、井陘實際行動七百九十八(兩名交通員留平定照看傷騾單列)、谷口現有能戰七百六十三、傷二十六、亡九。這筆帳在出發前就立了規矩人走帳走,不許隔月,不許拿整數糊弄。

  二十六名傷員被重新分級。楊秀琴蹲在場子邊上,把傷員一個一個看過來看過去。她指甲縫裡的血還沒洗乾淨,從井陘撤到和順一路上給傷員換藥,手上的血幹了洗、洗了又干,已經嵌進皮里了。

  重傷七個,中傷十一個,輕傷八個。重傷員里有三個彈片傷、兩個骨折、一個腹部貫穿傷還在發燒、一個左眼被碎石擊穿。楊秀琴把重傷的七個單獨挑出來,寫了張條子讓人抬進後方醫院。中傷和輕傷的去衛生隊,按傷位分床,不能跟重傷員擠一屋傷口感染不分級別,擠在一起只會交叉。

  九具遺體進了烈士棚。

  棚子是和尚提前兩天讓人搭的。松木桿子搭架子,白布圍三面,頂上蓋油氈。九具遺體用毯子裹著,一具一具擱在門板上,排成一排。楊秀琴進棚子之前先洗了手,把手上的血洗到水變成淡粉色才進去。

  她一個一個揭開毯子看臉。有些臉還看得出來,有些已經看不出來了在太行山里走了三天,有些遺體開始發脹。楊秀琴不看臉,看身上的任務牌、看口袋裡的東西、看鞋底刻的號。九個人,九塊任務牌,一個不少。

  梔子進棚子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九個名字。

  她一個一個念。

  趙全有,二十七歲。宋海生,二十二歲。孫德順,三十一歲。劉滿倉,十九歲。韓志剛,二十五歲。魏長林,二十三歲。馬青山,三十歲。羅順,二十一歲。陳二狗,二十八歲。

  念一個名字,旁邊有人把遺物袋遞上來。每個遺物袋上面都縫了一塊白布條,寫著姓名、單位、犧牲時間。袋口用棉線縫死,棉線上蓋了一枚紅色封條。

  陳二狗的遺物袋比別人的鼓。梔子打開看了看,裡面除了半截鉛筆和一截磨斷的綁腿之外,還有一張紙條。紙條發黃,折了兩折,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梔子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一張欠條的副聯。

  回撤路上經過一個只有兩戶人家的小村子,陳二狗他們借過一夜。村中老人給了他們半袋高粱面和一壺熱水,不肯收錢。陳二狗寫了張欠條塞給老人,老人沒收,又塞回了陳二狗口袋裡。現在欠條還在口袋裡,副聯還在,正聯大概還在老人炕頭上壓著。

  梔子把欠條放回遺物袋,重新封口。她沒有多說話。

  趙剛站在棚子門口聽完了九個名字,轉身去了核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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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算室就是團部院子裡擺的六張長桌。兩張是學校借來的課桌,一張缺了一條腿墊了半塊磚。趙剛、趙鐵山、梔子、兩個帳房員圍著桌子坐了一圈。桌上鋪著白紙,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

  "從倉庫開始。"趙剛拿起毛筆。

  六座倉庫確認全毀。這是三組偵察員用腳步量過的數據,跟戰前畫的草圖逐一核對位置對得上、編號對得上、連燒塌後殘留的牆基走向都對得上。趙剛在"全毀"那一欄畫了個勾。

  四十節車皮損壞。趙鐵山把損壞分了三類:十二節底板燒穿、十七節車架變形、十一節車輪制動損壞。他不寫"永久報廢"底板燒穿的換了底板還能跑,車架變形的進了修械線能校,制動壞了的換零件就行。但現在是戰時,修不修得起來是另一回事。

  三架完整軍機確認燒毀。這個數據來自外圈照片組拍的三張底片車皮火牆、油罐燃燒、機棚坍塌。底片上能看見三架飛機的殘骸輪廓,鋁管框架燒彎了,帆布蒙皮燒沒了,只剩骨架。拆了機翼靠牆堆的那架不計入戰果,趙鐵山從偵察階段就定了規矩:沒翅膀的雞不算雞。

  物資大約八千噸。這個數字是交叉估算出來的倉庫入庫單、車皮載重表、俘虜口供、偵察員目測,四個來源交叉對之後扣掉了空倉和重複計算。二號倉的入庫單上比口供多出一批炮彈,趙鐵山直接劃掉了。多出來的就是多出來的,不能因為口供少了一筆就把入庫單的那筆當戰果。

  "防重複。"趙鐵山敲了敲桌子。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重複記帳。

  敵軍傷亡分了三欄。死亡二百九十七、受傷一百三十三、未核另列。趙剛不把這三個數合成一個"殲敵四百三十"死的歸死的、傷的歸傷的、沒核實的歸沒核實的。戰爭中火還在燒的時候誰也沒法進去數屍體,那些燒成灰的、埋在廢墟底下的、被戰友拖走來不及登記的,只能寫"未核"。

  趙鐵山估鐵路。他蹲在桌前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沿井陘站區畫了一段線。

  "受影響區段,短期運力剩四成。降了六成。"他用鉛筆頭點了點線段,"按現在敵方的修復速度,約三個月恢復到七成。不會恢復到戰前水平他們重建的速度趕不上我們拆的速度。"

  趙衛國只寫了一行字:"井陘受影響區段,約三個月。"他不寫運力百分比,不寫恢復曲線,就這一行。給上級看的東西越短越好,長了反而讓人問你數據從哪來的。

  梔子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兩份電報。

  第一份是旅部嘉獎通知。遠距離奔襲四百公里破襲井陘樞紐,記功。趙剛接過來掃了一眼,擱在桌上。嘉獎令貼團史簿,但旅長還附了一封親筆信。信的前半段夸膽子四百公里奔襲,八百人燒了一個樞紐,好樣的。後半段開始罵人九條命怎麼落的?重傷員的藥夠不夠?陣亡撫恤哪筆還沒落地?算在團幹部頭上。

  趙剛把信折好,連同九名烈士撫恤清單一起鎖進柜子。鑰匙他收了。嘉獎令可以貼牆上給戰士們看,旅長的信不行那封信里有罵人的話,也有九個名字和撫恤數額,這些東西不能掛牆上讓人指指點點。

  第二份電報是截獲的敵方後勤通訊。梔子把它翻譯出來念了一遍:敵壓縮非必要運輸,夏末攻勢至少後移半個月。

  趙衛國聽到"後移半個月"的時候,眼睛動了一下。就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北平。

  岡村寧次主持後勤會議。會議室里坐了一排參謀軍官,桌上攤著華北鐵路運輸圖和井陘站區的航拍照片。照片上能看見六座倉庫的廢墟、四十節車皮的殘骸和油庫方向還在冒煙的焦土。

  岡村寧次沒看照片。他看著運輸參謀。

  "護衛從哪裡抽?"

  沒人回答。會議室里安靜了十幾秒。一個後勤參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岡村寧次沒有追問。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井陘畫了個圈。

  "從今天起,運輸、機場、油庫、野戰倉儲分開布置。任何一處不得集中三日以上物資。"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來。

  "燒井陘的人,多大?"

  情報參謀站起來答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十六歲。"

  岡村寧次沒說話。他回到座位上坐下來,把航拍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陣。一個參謀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是否調整夏末攻勢時間表。

  "推遲。"岡村寧次說。他沒說推遲多久。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個十六歲的人帶著八百人燒了他的樞紐之後,夏末攻勢的桌上少了太多東西車皮、油料、彈藥、機場,每一樣都得重新調配。

  和順這邊,趙衛國眼前浮起一行冷字。

  本次功勳二萬二千。累計可用十一萬九千。功勳不等於即時產能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數字堆在腦子裡跟堆在倉庫里一樣,不變成鋼、不變成槍管、不變成炮彈,就是一堆數字。

  獨立團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這個數字從陽泉戰役之後就沒變過。打井陘是八百人去打的,回來還是八百人。多出來的功勳不會變成兵,多出來的兵也不會變成槍。

  "夏末。"趙衛國說出兩個字。趙剛抬頭看他。

  "圍點打援。"

  他沒有立新番號,沒有寫新的編制表。東線西線都是臨時戰役編組,打完就撤。他只是在桌上插了一枚黑棋子,棋子代表的是一個方向,不是一個番號。

  "全軍休整三天。三天後各營報新行軍線。"

  電話房的人這時候跑進來報告。石家莊第一批補給車已經改走公路了,護衛加了一倍。陽泉那邊也催車催得緊井陘斷了之後,陽泉的補給全得從公路走。

  趙衛國拿起那枚黑棋子,在桌上挪了挪位置。

  "釣魚。"

  他讓梔子為石家莊西行公路另開一冊。車數、護衛人數、夜間停靠點、電台開機時刻,每天記一表。明晚之前先報第一趟。

  "魚自己會來。"趙衛國把棋子放在公路線和和順之間那個位置上。"魚沒咬鉤之前,誰也不許動。"

  梔子拿著新冊子出去了。趙剛把核算室六張桌子上的數字最後一遍核對完畢,合上帳本。封面上寫著:井陘遠襲戰果,1942年4月。

  數字落了帳。但趙衛國知道,真正的帳還沒開始算。九個名字在烈士棚里等著送回家,二十六個傷員等著分床用藥。旅長的信鎖在柜子里,撫恤要逐戶核對送達。嘉獎可以貼牆上,但那九個名字得一個個送到家門口。

  門外天快黑了。谷口的方向傳來換哨的口令聲。趙衛國站在窗前,手裡那枚黑棋子攥得很緊。

  石家莊到和順的公路上,第一輛補給車已經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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