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煤黑子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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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鵬帶前鋒衝進礦區時,看見的不是往外逃的礦工。

  是一群煤黑子,舉著礦鎬在追人。

  陽泉煤礦縱橫十四公里,井口、礦工棚、儲煤場、鐵路岔口,散在三條溝里。主井架戳在正當中,絞車房緊貼井口,東面是炸藥庫,北面不遠就是裝煤站台。礦警加日軍約莫四百二十人。東南高地的主碉堡一塌,礦區電話先斷了,城裡的援兵也沒影。礦警隊長慌了手腳,命人把礦用炸藥往井口運,炸絞車、堵礦道、點煤場,三件事一件不落,全是要命的。


  四十七個畫紅圈的礦工,三十二個還在礦上。他們暗中串了八百零七個人,約好了:山上槍聲一停,就動手。

  最先動的是絞車房。

  礦警押著兩車炸藥過來,守絞車的礦工猛地拉下電閘。井架"咯噔"停住,礦籠懸在半空,整個場院黑了一瞬。張石鎖從煤堆後頭躥出來,一鎬砸倒礦警班頭。

  "壓住炸藥!"

  十幾個礦工推翻礦車,把裝炸藥的木箱緊緊扣在車底。槍響了,兩個礦工當場倒下。可工棚、煤倉、舊巷口,還在往外涌人。沒人往礦外跑,有人搶絞車房,有人守炸藥庫,老礦工鑽進通風巷,去剪日軍埋在主巷裡的導火索,年輕人扳動道岔,把滿載煤塊的礦車順著坡放下去,直撞礦警營房。

  段鵬的前鋒趕到時,一輛礦車正撞開營房的木門。煤塊和車廂翻進屋裡,裡頭剛架起來的機槍被壓得牢牢的。礦工舉著鎬和撬棍往裡沖,三營反倒只能從兩側繞,先搶高處。

  "看清衣裳再開槍!"

  礦工和礦警都穿黑棉襖,臉上也全是煤灰,混到一塊兒,憑衣裳根本分不清。只能看誰在守機槍、誰在護炸藥,守的是敵人,護的是自己人。

  趙衛國的命令十分鐘前就到了:先奪絞車房,再奪炸藥庫;不許炸井,不許往主巷裡扔手榴彈。

  前鋒一千六百人分三路。三營沿儲煤場北壓,一營一個連封住城郊的鐵路岔口,工兵從舊通風巷摸進井區。另有一個機動營五百人,守井口和外圍道路,不進礦工棚打亂仗。

  井下比地面還急。

  礦籠懸在半空,主絞車斷了電,備用的手搖輪少了兩根插銷。六個絞車工趴在齒輪邊上,用礦車軸頂住傳動輪,一寸一寸地較勁。工兵找來兩根鋼樑固定住礦籠,再一點點把它放回井底。

  三百一十四名夜班礦工,分三批升井。

  第一批有人吸進了煙塵,剛出籠就栽倒。第二批抬著兩個被落石砸傷的。最後一批上來時,負責點名的老礦工手裡攥著一塊木牌,牌上三百一十四道劃痕,一道不少。

  東巷另有六十多人,只能從舊通風巷撤。巷道窄,擔架轉不開身,礦工拆下木門當滑板,用繩子拖著傷員越過兩處塌方。地面槍聲最密的時候,井下還有人敲支柱,提醒後頭哪段頂板碰不得。

  木牌在井口擺成兩排,先上來的人就蹲在旁邊等。有人看見自家兄弟的牌子還沒翻過來,伸手要去數第三遍,絞車工不讓碰,只把那塊牌壓在膝頭。等最後一批礦籠露了頭,木牌才按順序翻完。井下的人全出來了,絞車房裡才有人把憋了半天的那口罵聲放出來。

  張石鎖在絞車房門口見的趙衛國。

  他四十上下,左眼底下一道煤渣留下的舊疤,袖口磨得發亮,手裡的礦鎬還帶著血。身後二十多個礦工,最小的看著只有十五六歲。

  梔子先開口。"帳冊里的張石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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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那張秘密集合點的圖,是你畫的?"

  "畫圖的是老秦,三個月前叫憲兵打死了。"張石鎖把礦鎬往地上一杵,"我就把圖藏進了帳房。"

  "為什麼等到今天才動手?"

  張石鎖朝東南高地的方向望了一眼。

  "以前動手,井口一封,全礦都得死。今天炮樓沒了,城裡也出不來兵。"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再說了,你們再晚來兩天,炸藥就運到井口了。到那會兒,不用鬼子動手,礦警自己就把井填了。"

  趙衛國問井下還壓著多少人,炸藥庫壓住了多少。張石鎖報完數,趙衛國只下了一道順序。

  "先救井下。打仗的事聽段鵬,懂電、懂絞車的跟工兵走,熟炸藥的,單獨站出來。"

  一百多號人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報名當兵。"趙衛國說,"先保礦井。"

  沒人退。

  張石鎖把礦鎬往煤堆里一插。

  "礦是我們的命。你不叫守,我們也得守。"

  段鵬在一旁樂了。"老張,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不來,你們就不守了似的。"

  張石鎖瞥他一眼。

  "你們不來,我們拿鎬守。你們來了,我們拿鎬加步槍守。區別就是少死幾個人。"

  段鵬不笑了。

  東溝的槍聲突然密起來。

  日軍占著炸藥庫,兩挺輕機槍架在石牆後頭。庫里有四十多箱礦用炸藥,正面不能用炮,也不能扔手榴彈。工兵沿排水溝摸到後牆,發現導火索已經接進了木箱,還多了一根電起爆的銅絲。

  老任是礦上的爆破工。他貼在泥水裡摸線路,先斷電線,再用木楔夾住導火索,最後才一段一段地剪。手上的煤灰叫汗沖成黑水,一滴一滴砸在炸藥箱上。

  三營從正面開火,工兵撞開後門。守庫的日軍死了二十多個,餘部退向礦警營房。四十多箱炸藥,一箱沒少,全保了下來。

  礦警想坐空礦車逃回陽泉,扳道器早叫礦工鎖死了。機車衝進廢線,一頭扎進煤渣堆。日軍小隊剛下車,正撞上一營的封鎖連。

  仗沒拖進工棚。

  傍晚,殘部往北溝退。張石鎖帶三百多礦工從舊巷繞到前頭,用礦車和枕木封了口。前頭全是煤黑子,後頭是三營,先有礦警把槍扔進了水溝。

  一個日軍軍曹開槍打死兩個準備投降的,逼著剩下的人繼續沖。

  礦工從坡上推下三輛空車。車輪撞著鐵軌直冒火星,把隊形衝散了。一營和三營從兩側壓住,槍聲很快稀下來。

  獨立團陣亡二十二,負傷五十八。礦工死十七,傷六十四。敵軍死二百三十六,俘一百五十一,三十三人逃向陽泉城郊。四百二十,閉帳。

  礦井保住了,卻不能馬上開工。

  絞車鋼纜傷了兩處,東巷塌了七根支柱,炸藥庫的門框也壞了。趙鐵山定下停產三天:先救人、通風、查瓦斯,再試絞車,最後才准下井。

  礦警撤退前燒了兩排工棚,六十三戶人家的被褥、糧票、工具全沒了。趙剛先封了礦警營房,把能住人的屋子騰出來。礦區存糧夠七天,先按人口發三天的。欠薪帳、征糧帳、逃工家屬名單,一律封存,誰也不許趁著換主人,把舊帳撕了。

  發糧的桌子擺在食堂門口。六十三戶各領一張臨時票,票上只寫人數、日期和領走的斤兩。趙剛讓人把俘虜的口糧另起一欄,鍋里哪怕只多添一瓢水,也不能從燒了鋪蓋的人家碗裡挪。有人拿著沒燒乾淨的糧票來換,登記員把那半張焦邊壓平,照樣記進冊子。

  "逃工家屬"名單上,連老人孩子的住處都標著。有人一眼看見自家門牌,伸手就要把那一頁撕下來。趙剛把帳冊按住了。

  "留著。誰抓過人、誰領過賞、哪家少了多少糧,往後都靠它查。"

  八百零七個礦工,也沒排隊領槍。

  楊秀琴先按傷病、塵肺、年齡、體力篩。最後,一百六十二人進了候補訓練隊,暫不計正式在編;二百一十四名爆破、支護、測量工,進礦區工兵和生產隊;八十三名鉗工、電工、司機、絞車工,由趙鐵山登記,準備轉去兵工和運輸;剩下三百四十八人,留礦復產、治病、安置家屬。

  篩查點設在礦工食堂。咳血、胸悶、長期氣短的,單列一欄。一個年輕礦工不肯過去,非說自己能扛礦車。楊秀琴讓他沿食堂跑二十步。他跑到第十二步就彎下了腰,咳出來的痰裡帶著黑紅色。

  "你下井,是多一個勞力,還是多一副擔架?"

  年輕人低著頭,最後去了治療那一欄。

  還有人想把十五六歲的孩子混進候補訓練隊。張石鎖逐個認臉,把三個虛報年齡的揪了出來,讓他們先跟家屬安置隊搬被褥。

  "你他娘的才十五,扛什麼槍?"張石鎖揪著一個少年的耳朵,"先搬被褥。等老子覺得你夠格了,再給你槍。"

  少年梗著脖子。"張叔,我能扛"

  "你能扛個屁。"張石鎖把他往家屬隊那邊一推,"去。你娘還在棚子裡等著呢。"

  三天後,第一輛礦車升到地面,只裝了半車煤。

  井口沒人鼓掌。絞車工先摸鋼纜,又讓人把車輪墊死,等輪軸涼下來,再看有沒有新磨痕。張石鎖把那半車煤撥開兩層,見裡頭沒混進木楔和碎石,才在試車簿上按了手印。

  試車簿留在絞車房,第二班接手前還得再簽一回。

  趙鐵山先看煤質,張石鎖檢查鋼纜,楊秀琴在井口核下井名單。沒人把半車煤寫成全面復產,也沒人把八百個煤黑子寫成一夜之間多出來的八百正規軍。

  礦車停穩,張石鎖伸手摸了摸車輪。輪軸還熱,鋼纜上也有一道新磨痕。他沒讓第二車立刻下井,先叫絞車工重新上油。

  半車煤等得起。井下的人,不能再拿命去試機器。

  陽泉城裡,還剩約莫九百守軍。

  他們手裡只剩一座孤城。礦丟了,外圍據點丟了,援兵等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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