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戰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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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八日夜,河灘上的火把讓風吹得東倒西歪。

  真正站在河灘上的約有七千六百人。各地哨點、兵站、衛生所和廠區警戒不能全撤,其餘主官和連以上幹部守著電話、電台接令。四縣民兵代表站在最外側,他們有自己的藍表,不算獨立團正式在編。

  紅表上的數字卻在當天到了整一萬。

  補充隊剩餘二百二十四名合格人員全部歸建,三縣地方武裝里又轉入二百七十六名老兵骨幹。這些人都經過半年作戰、審查和集中訓練,沒有俘虜,也沒有臨時從村里抓來的壯丁。

  趙剛逐人核完名冊,蓋下最後一個章。九千五百,加五百,正式在編一萬。

  土台上沒有旗,只有一張四線沙盤。西溝、三道梁、陽泉外圍和桑林坳用四種碎石標出,紅旗是敵軍,藍旗是獨立團,白線標撤離路,黑線通往群眾轉移溝。

  趙衛國站在沙盤前,個頭還沒有老周高。

  「敵人兩萬五,我們一萬。炮少,車少,也沒有飛機。」

  火把燒裂一小截松木,啪地掉進沙里。

  「四條線都會有退的時候。我只問一件事,退的時候,你知不知道往哪兒走。」

  河灘上沒人接話。

  趙衛國把藍旗插到西溝。

  西溝兩千人,任務是逐坡遲滯,掩護最後一批人員和假物資撤離。舊廠一旦被敵主力包圍,守軍必須走,不能為一座空廠死戰。

  負責西溝的主官先復誦:第一坡守到十九日午後;敵炮兵展開,退第二坡;傷亡過兩成或電話中斷四小時,直接退第三溝;只有敵工兵和搜索隊脫離主力時,才允許反擊。

  趙衛國問:「第三溝以後呢?」

  「南溝,經二號兵站舊路轉桑林坳外圍。」

  「二號兵站沒了?」

  那人停了一下。

  「走灰石嶺,燒報碼,不等接應。」

  趙衛國把手從藍旗上拿開。

  「記住這句。」

  三道梁兩千六百人,由老周負責。固定兩門山炮、三門步兵炮,迫擊炮按陣地分開。三層陣地,每一層都寫著傷亡線和彈藥線。

  老周站起來,先報第一層,再報第二層。第一層守到敵炮兵進入八百步,第二層至少釘住六小時,第三層不失,和順就不露。

  趙衛國沒問能守多久,只問第二層傷亡過三成怎麼辦。

  老周的喉結動了一下。

  「退。」

  「炮沒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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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先退。能拆的拆,拆不走就卸炮閂、撞針,砸瞄準具。」

  「等團部命令?」

  「我自己下令。」

  陽泉外圍一千八百人,李大柱負責。那裡不守據點,只打運輸、工兵、橋樑和前運倉。兩座橋、三十輛車、一個倉庫,三項完成兩項便轉移。

  李大柱復誦完,自己加了一句:「敵步兵主力靠近,不追。」

  「裝甲列車過來呢?」

  「不碰車頭,炸後面的補給線。」

  桑林坳一千六百人,由和尚帶特勤、兩個主力營和工兵一部隱蔽。團部不放紅色照明彈,哪怕西溝和三道梁同時告急,也不許開槍。

  和尚皺著眉問,要是西路和北路都不轉向怎麼辦。

  「趴到仗打完。」

  後排有人憋不住笑。和尚回頭罵了一句,笑聲隨即沒了。

  四線共八千人。

  段鵬帶直屬機動營一千,另有騎兵三百、通信工兵和警衛七百,合計兩千預備與保障力量。

  段鵬看著三道梁的藍旗。

  「哪條線先告急,我就去哪?」

  「你看敵主力往哪走,不看哪邊槍響得最凶。」

  段鵬還是沒完全明白。趙剛蹲下,用手把東路一排紅旗推到三道梁前,又把另一面紅旗繞向旁邊。

  「他可以故意打急一處,等你把機動營交出去,再從別處進來。」

  段鵬盯了會兒沙盤,重新說了一遍。

  「機動營只按敵主力轉向出動,不按槍聲大小出動。」

  趙衛國沒有宣布結束。

  「換著說。」

  老周復誦陽泉外圍,李大柱復誦三道梁,和尚說西溝撤離路線。第一遍便出了錯,老周把陽泉外圍的條件說成毀兩座橋就撤,漏了車輛和倉庫。

  趙衛國沒提醒,轉頭看李大柱。

  李大柱補上:「三項完成兩項。敵步兵主力壓上,不等完成,按灰色信號先撤。」

  趙剛問為什麼要說別人的任務。

  這回沒人搶著回答。

  「一條線斷了,旁邊的人得知道它該往哪退。你們守的是四條線,不是四塊互不相干的石頭。」

  第二遍復誦,沒有人再說錯。

  趙鐵山隨後分炮。六門山炮,西溝兩門、三道梁兩門、陽泉外圍兩門;桑林坳不分山炮。三道梁另有三門步兵炮和迫擊炮。每線只帶三日彈糧,後方另存七日補充,騾隊只在夜間窗口運行。

  第四門步兵炮仍壓在機動裝備帳里,炮閂、炮輪和彈藥另列一行。誰先告急,也不能一句話把它划走。

  趙剛把「彈藥不足」四個字從黑板上擦掉,換成成數。

  「剩四成就報四成,剩一成就報一成。誰再說『快沒了』,團部沒法給你分。」

  衛生隊也按四線分站。重傷上擔架,輕傷能走的自己走。群眾轉移順序寫在軍紀後面:老人孩子、傷病、糧食、牲口,最後才是地方幹部和民兵。

  搶群眾車輛,撤職繳槍;借轉移進民房翻糧,按搶掠處置;把傷員留在村里讓百姓照料,由方向主官負責。

  趙剛沒有喊口號,只把三條寫在黑板最下面,讓各營抄走。

  梔子帶來的毒氣情報還不能坐實。日軍運輸單上只出現一批密封鐵筒,看不出裝的是什麼。趙鐵山讓人準備濕布、鹼水和防護袋,優先給三道梁和特勤組。

  「真有毒氣,這些頂不了多久。」

  趙衛國把防護袋翻過來看了看。

  「能多頂一口氣,也先發。」

  部署結束,隊伍從河灘分向四條山路。

  一夜機動最遠八十公里。火把出河灘後陸續熄滅,騾鈴用布包住,炮輪纏麻,電話線軸背在人身上。山路一濕,鞋底沾泥,前面的人踩出坑,後面的人便得繞著走。

  一輛彈藥車下坡時翻進溝里,八名戰士受傷,炮彈沒有爆。工兵把箱子逐個抬出來,拆散給騾隊,翻掉的車留在溝底。傷員分到附近衛生站,沒有再從別處添第九個人。

  凌晨四點,群眾轉移完成八成。

  和順北面的路上,老人孩子坐大車,青壯推獨輪車跟在後面。每輛車只准帶一床被、一袋糧和一口鍋,多餘的東西藏進地窖。

  一個孩子抱著木頭做的小馬不肯鬆手,地方幹部催了兩遍,他把木馬塞進衣服里。趙剛從旁邊走過,看了一眼,沒有讓人拿走。

  「不占糧車。」

  另一戶想把兩隻大木櫃抬上車。櫃裡是嫁妝,家裡人誰也捨不得。可車輪已經陷進軟土,後面還堵著老人和病號,木櫃最後埋到院後的地窖里。

  轉移隊經過兵站時,每人領一塊寫著村名的木牌。隊伍若被衝散,照牌送往對應山溝,不能讓幾千人全擠到一處。

  糧也沒有全搬走。一半分進村倉掩藏,一半拆成小袋,走不同路線送往縱深。牲口隊最慢,騎兵來回催了三次,仍有二十多頭牛沒過山口。

  趙剛叫民兵割斷牛鼻繩,把牛趕進林子。

  「找不回來,也不能留給敵人。」

  地下指揮所里,四線電話依次接通。

  夜裡十點,西溝彈藥到位九成,缺兩車迫擊炮彈;三道梁飲水點已經蓋好,工兵少三十把鐵鍬;陽泉外圍的騎兵偵察只回來一半;桑林坳按計劃不報位置,只發一組平安短碼。

  趙剛把缺項一條條寫上黑板。

  參謀說天亮前能補齊。

  「天亮前補齊,天亮前再改。現在缺多少,寫多少。」

  半夜一點,兩輛騾車把迫擊炮彈送到西溝。路上摔傷一名馭手,這個人已計在行軍事故八名傷員內,炮彈無損。

  三道梁從村倉調到二十六把鐵鍬,還缺四把。工兵把四個備用鎬頭登記上去,誰也沒在報表里寫「全部到位」。

  舊西溝廠最後一批人員也在摸黑撤。量規、刀具和圖紙先走,能拆的機頭隨後,原料最後。騾車掛著去向和經手人的木牌,若走散,先到三號集合點重新編隊,不能憑印象往新廠摸。

  舊廠里的廢模具、破水輪和空彈殼反倒擺回原處,燈也照常留著。敵軍若從遠處看,那裡仍像在趕工。

  三道梁的飲水最緊。兩口山泉有一口落在前沿,工兵用油布和木槽把水引到反斜面,又在第二層埋下水缸。濕布、鹼水和風向布帶一併發下去,沒有人說鐵筒里一定是什麼。

  通信兵最後復誦斷線辦法。第一路修線,第二路派騎兵,第三路放信號彈;三路全斷,各線照撤離刻度自己作戰。

  四條線可以同時開戰,不能同時等指揮所一句話救命。

  西溝先報就位。

  三道梁隨後報到。

  陽泉外圍的短碼也進了指揮所。

  桑林坳沒有報位置,只發來約定的平安碼。

  通信兵從洞口跑進來,肩上的油布還在滴水。

  「三路前鋒都到邊沿了。」

  趙衛國把手按在地圖上。

  「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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